勘察艇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林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双手攥着那把冰凉的射鱼枪。透过观察窗,他能看见母船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那是一艘三千吨级的海洋考察船,此刻正静静地漂在南海的海面上,像一头搁浅的巨兽。
零号机在他手腕上微微发热。
“接近到两百米。“沈如筠的声音从驾驶台传来,“再近就会被他们的警戒系统发现。“
林远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调用完整的管水母相位感知。之前都是被动触发——管水母光敏蛋白自动沉积,归墟的代谢信号强行切入意识。这一次不同。赵卫国教过他:闭上眼睛,不要用眼睛去看,用代谢网络去感知。
深海在他脑海里展开。
勘察艇、母船、海浪、水下暗流——所有细节在代谢信号的反馈中变成了一张三维的巨网。每一条鱼是闪烁的蓝点,每一个人是跳动的红点,每一条船的螺旋桨是持续旋转的银线。
他“看见“了母船。
甲板上散落的血迹在感知中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斑,像一朵缓慢开放的花。船体内部一共二十五个人的代谢信号——二十二个高代谢活跃度,是武装人员;两个低代谢状态,是周岩和另一个人质。
还有第三个。
一个代谢信号不同于正常人。它很弱,很浅,像是从更深的深海散发出来的震荡,特征与林远自身的代谢频率高度相似。
林远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那股微弱信号上。
它来自母船底舱。
然后他的意识猛地被拉出去。拉进了深海。三千米。五千米。七千米。管水母集群从马里亚纳海沟升起,它们的蓝光连成一张覆盖整个俯冲带的网络。几十万只管水母,每一只的感知信号都不同——有的是触觉,有的是光感,有的是对海流压力的反应。所有这些信号,全部涌进林远的脑子里。
他的身体在勘察艇驾驶位剧烈抽搐。沈如筠一把扶住他,手上的温度让他没法突破自我边界——他差点迷失在管水母的集群意识里。
“林远!“
他猛地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的不再是眼前的仪表盘。是三千米深海里的画面——是管水母集群传递回来的、同步共享的感知。
他“看见“了母船底舱的每一个角落。甲板上暗红血迹分布的位置。厨房里歪倒的水杯。驾驶舱被人为破坏的通讯面板。底舱角落里,被绑住手脚的周岩,身上淤青,但还有呼吸。
还有——母船吃水线以下,船体龙骨上,吸附着一个爆破装置。装置的引信正在跳动倒计时的红光。
“三十七分钟。“林远的声音沙哑,“爆破装置的倒计时是三十七分钟。“
沈如筠看着他的侧脸,看见那只金色左眼的眼白开始出现细小的出血点。
“底舱有周岩和另一个人。二十二个武装分子分布在甲板和通道。“林远说出管水母集群扫描的全部画面,“干扰器在三号隔舱——“
他突然顿住。
干扰器的位置,周围布置了六个人。交叉火力。
“是陷阱。“
赵卫国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依然没有起伏:“他们等的从来不是周岩,是你的代谢签名。“
林远没有回话。他看着观察窗外那艘黑暗中的母船,手指慢慢收紧。
“我登船。“
沈如筠转过头看他。
“你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林远打断她,“但周岩在里面。那个装置炸了,整艘船都会沉。“
他没有解释更多。管水母集群的感知还在他的意识边缘回荡,那些画面太清晰了:周岩被打得几乎认不出来,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的血沫声。
沈如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启动引擎,把勘察艇开到母船的侧后方——那里的甲板被集装箱遮住,是警戒的死角。
“我在这等你。“
她从座位下抽出一把冲锋枪,检查了弹匣。
“十五分钟。超时我就强攻。“
林远看着她,忽然说:“谢谢。“
沈如筠没回答。她打开勘察艇的舱门,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林远从母船侧面的舷窗翻上甲板。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一只猫。管水母集群的感知还维持着最低强度的连接,那些红点和蓝点在他的视野边缘若隐若现,标记着每一个敌人的位置。
甲板上没有人。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缓缓扫过,像一把巨大的刀。
他贴着集装箱的阴影移动,绕过一排堆叠的货箱,然后听见了声音——三个人在船尾抽烟,烟雾在海风中飘散。
林远抬起手,对着远处的海面释放了一个脉冲。
三千米深海,所有的管水母同时改变了自己的浮力。它们体内硫酸盐囊的离子浓度升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密度变大,集体下沉。牵动了整个管水母网络的张力,把低频共振传递到母船周围的水层。
母船的船体开始微微倾斜。
甲板上响起慌乱的脚步。抽烟的三个人跑向船舷查看情况。
林远没有浪费这个空档。他像一道幽灵,从阴影中掠出,穿过装卸区,直奔底舱通道。
走廊里很暗。应急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被什么东西打碎了。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弹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用管水母感知锁定前方——两个守卫在底舱门口,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另一个在打哈欠。
他从右侧绕过去,左手按在舱壁上。钢板的共振传回一切——两个人的心跳、呼吸频率、脚步的重心偏移。
打哈欠的那个人最先转过来。
林远用射鱼枪托击中他的太阳穴。他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铁栏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另一个守卫还没来得及拔枪,林远的肘击已经落在他后颈。
两具倒地的身体被拖进角落里。
底舱门打开。
周岩抬起头。他的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结着暗色的血痂。但他看到林远的一瞬间,没有求救,没有激动。
“他们拿走了半块芯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正常的工作:“另外半块我藏在了——“话没说完就咳出了血沫。
林远解开他手腕上的扎带,把镇痛药塞进他手里。
“张教授。“周岩指了指对面被铐着的老人,“碳汇所的海洋生物学家。他们抓他是因为他能解析归墟的部分代谢信号。“
张教授被解开的瞬间,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他的手腕被铐出了深紫色的勒痕,嘴唇发白。
“他们……他们想知道。“老人声音断断续续,“想知道归墟的代谢网络……能不能被武器化……“
林远扶起他,把两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跟着我。“
他转身往外走。周岩的腿还能动,但张教授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七十八岁的老人,受了太大的惊吓,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就在这时,管水母集群突然发出紧急脉冲。
林远猛地停住脚步。
他“看见“了——后甲板的狙击手已经把枪口对准了底舱出口。子弹在枪膛里,底火正在被击针撞击。
还有,更远处,一艘快艇正在全速靠近。快艇上坐着一个人。
她的代谢信号很特殊。和李念很接近。和林远自己很接近。
零号机的表盘第一次发出刺耳的蜂鸣。一串红色的代码跳上屏幕:
检测到克隆体代谢信号。匹配度:97%。匹配源:李娟母版基因。
林远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零号机在代码的下方,自动弹出了克隆体代谢信号的完整图谱。那张图谱他见过——在新伊甸的克隆计划文件里。
用他母亲的体细胞培育的。
人工适配者。
她正在靠近母船。
通讯器里,赵卫国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这个四十年没流露过任何情绪的男人,语气里出现了林远从未听过的急切。
“别去。这是陷阱。“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周岩。是你的代谢签名。“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克隆体代谢信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和管水母残留的脉冲叠在一起。
“那她要的是什么?“
他问。
零号机屏幕上的代码继续跳动。在克隆体代谢信号的下方,系统自动标出了一行更小的字:
匹配特征:自我意识萌芽。接入归墟目标——不明。
赵卫国没有回答。
管水母集群同时停止了脉冲。整个海域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死寂。林远攥紧零号机,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两点凝固的火。
远处,快艇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林远!“
沈如筠的声音从通讯器炸响,“快艇上有三个人!他们在放什么东西——有东西在下水!“
林远闭上眼睛,再次沉入管水母集群的感知。
他看见了。
快艇的尾部正在释放什么东西——不是鱼雷,不是潜水器。是一群……人。十几个穿着潜水服的人影,从快艇尾部滑入水中,向母船的方向游来。
他们的动作不像普通人。太整齐了。太同步了。像是一个整体。
管水母感知告诉他们,这些人的代谢信号几乎完全相同。
克隆人。
新伊甸的克隆人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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