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墨离大步流星地跨进临时搭建的绘图区，手里攥着一卷边缘已经磨起毛边的羊皮纸。他随手在满是油污的案几上摊开，图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锅炉的剖面、铆钉孔距以及搭接边的尺寸。
周铁头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黑灰，俯下身，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圆筒形炉胆缓缓划过。“锅炉的纵缝和环缝是重中之重。蒸汽压力一旦上来，这些接缝就是最薄弱的环节。传统的冷铆根本扛不住高压，必须上热铆，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必须用水压机进行预压和压铆。纯靠人力抡大锤，应力分布不均，跑蒸汽是迟早的事。”
“师傅，咱们那台新造的‘零号机’刚刚调试完毕，虽然只做到了单缸低压，但带动水泵给咱们那台五十吨级的水压机供力，应该足够了。”墨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走，去看看这头‘吞水兽’能不能吐出足够的力气。”周铁头抓起桌上的护目镜，大步向外走去。
厂房深处，伴随着“哐当、哐当”的沉重节奏，那台刚刚组装完成的单缸蒸汽机正在做低速运转。巨大的飞轮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通过皮带和连杆，带动着一台粗壮的三缸水泵。水泵的进出口连接着手臂粗细的铸铁管，一路延伸向厂房另一侧的庞然大物——五十吨级水压机。
这台水压机是大秦兵工厂的结晶，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厚重的铸铁机架、巨大的工作缸和光洁如镜的镀铬柱塞。它就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等待着被唤醒。
“开阀！加压！”周铁头站在操作台前，沉声下令。
墨离双手握住黄铜手轮，用力旋转。高压水管内传来低沉的嘶吼，那是水流在极高压力下挤压管壁的声响。水压机的柱塞开始缓缓上升，速度虽慢，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压力三十吨……四十吨……五十吨！保压正常，没有渗漏！”墨离盯着旁边自制的弹簧管压力表，大声汇报。
“好！上炉板！”
几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工匠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用长柄铁钳，从反射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厚重钢板。这块钢板厚度达半寸，是专门用坩埚钢法冶炼并轧制而成的锅炉板。钢板在空气中散发着刺目的亮橙色，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一、二、三，放！”
随着号子声，通红的钢板被精准地放置在水压机的工作台上，正好对准了卷成圆筒状的锅炉外壳接缝处。
“压！”
墨离再次扳动操纵杆。巨大的柱塞轰然下压，接触钢板的瞬间，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在五十吨的恐怖压力下，原本还有些微变形的钢板接缝被强行挤平，两块钢板的搭接边死死地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就是现在！上铆钉！”周铁头吼道。
水压机不仅用于成型，其底部还配备了专用的压铆模具。旁边的铆钉炉旁，两名学徒正用长钳夹着烧得白热的铆钉，像抛接杂技一样，精准地将其抛入半空中的接钉桶里。接钉手迅速将通红的铆钉倒入送钉槽，长长的铁钎一捅，铆钉便顺着滑道掉入钢板预留的孔洞中。
“压铆！”
柱塞再次下压，特制的模具死死压住铆钉顶端。在高温和高压的双重作用下，铆钉的尾端在孔内迅速镦粗，填满整个孔隙，并在另一侧形成了一个饱满而坚实的镦头。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青烟升腾而起，那是铆钉周围残留的氧化皮和油脂被瞬间碳化的味道。
“一个、两个、三个……”工匠们配合得行云流水。送钉、压铆、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演练。整个厂房里，只有水压机的嘶嘶声、铁钳的碰撞声和工匠们粗重的喘息声。
整整两个时辰，锅炉外壳的环缝和纵缝终于全部铆接完毕。原本粗糙的接缝，在水压机的锻压之下，变成了一道道整齐划一、宛如鳞片般的铆钉带。
“师傅，锅炉合拢了。”墨离看着眼前这个长达两丈、直径三尺的钢铁圆筒，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长舒了一口气。
“别高兴得太早，”周铁头泼了一盆冷水，“铆得再紧，也怕漏气。上水压测试！”
对于高压容器，直接通蒸汽测试是极其危险的，一旦爆炸，整个厂房都会被掀翻。标准的流程是先进行冷水打压测试。
工匠们迅速封堵了锅炉的所有人孔和手孔，只留下一个注水口和一个连接试压泵的输出阀。一台小型的手动试压泵被接了上去。
“注水！排气！”
清澈的井水被缓缓注入锅炉，直到排气阀溢出水流，确认内部空气排尽，周铁头才下令开始加压。
墨离双手握住试压泵的手柄，开始用力压动。“嘎吱、嘎吱”，随着手柄的起落，锅炉内的压力开始攀升。
“十个大气压……二十个……三十个……”
周铁头拿着放大镜，贴着锅炉的焊缝，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他的心也随着压力的数字不断上提。三十个大气压，已经接近他们设计的额定工作压力。
“四十个大气压！”墨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压动把手的力气越来越大。
突然，周铁头的目光凝固了。在锅炉底部靠近封头的一处环缝上，一颗铆钉的边缘，渗出了一滴极其微小的水珠。
“停！保压！”周铁头低喝一声。
墨离立刻停止压动，死死顶住把手。
“漏了。”周铁头用抹布擦干那处水迹，眉头紧锁，“这颗铆钉孔公差大了，或者加热温度不够，没有完全镦死。”
“师傅，要不要卸压重新铆？”墨离紧张地问。
“不用，这点微漏，在冷态下有水密封效应。但如果是热态蒸汽，就危险了。”周铁头沉思片刻，果断下令，“拿铅粉和熟石膏来，做个外部封堵加固，然后继续加压到五十个大气压，保压半个时辰。如果不再渗漏，就算过关！”
工匠们迅速拿来特制的密封膏，涂抹在渗漏处。随着压力继续上升，那滴水珠再也没有出现。
半个时辰后，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五十个大气压的刻度上，纹丝不动。锅炉表面干燥如初，只有那层涂抹的密封膏在诉说着刚才的惊险。
“保压成功！没有渗漏！”墨离激动地喊了起来。
厂房内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工匠们互相拥抱，有人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半个月来，他们没日没夜地干，熬红了眼，累脱了形，为的就是这一刻。
周铁头没有欢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巨大的锅炉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钢铁外壳。这不仅仅是一个锅炉，这是大秦工业的骨骼，是即将驱动这个古老帝国走向新时代的钢铁心脏。
“干得好，兄弟们。”周铁头转过身，看着疲惫却双眼放光的工匠们，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但这只是骨架。接下来，总装管路，铺设轨道。我们要让这头巨兽，真正发出怒吼。”
他抬起头，看向厂房高窗外那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蒸汽机的时代，大秦，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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