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礼成,銮驾仪仗护送苏婉婷入坤宁宫。殿内早已布置得极尽奢豪:四壁悬着鲛绡宫灯,映着满室红绸,连床幔都用百鸟朝凤云锦织就,铺着昆仑暖玉枕与狐裘软褥,案上摆着合卺酒与长生果,空气中弥漫着千年龙涎香的馥郁气息。
上青渊踏入殿内时,苏婉婷正端坐在妆台前,凤冠霞帔未卸,铜镜里映出她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他挥手遣退宫人,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苏儿,”他走到她身后,指尖抚过她凤冠上的东珠,声音带着帝王的温柔,“从今往后,你便是这上青皇朝的皇后,母仪天下。”
苏婉婷转身,投入他怀中,声音娇软:“臣妾谢陛下隆恩。只是……沈姐姐…”
上青渊眼底闪过一丝冷戾,随即又被笑意掩去:“不过是个废妃,翻不起风浪。”
他拥着苏婉婷,共饮合卺酒,红烛高燃,一夜旖旎。永乐宫的欢歌,与永殊宫的死寂,在同一座皇宫里,划出了云泥之别。
永殊宫内,沈雪仍被那所化的金丝层层缠绕。
金丝越收越紧,勒得她肌肤渗出血丝,可就在永乐宫红烛燃尽的刹那,那枚刻着九尾灵狐的暖玉骤然爆发出万丈紫光,顺着她的掌心直冲眉心。
“嗡——”
一声清越的狐鸣在她识海中炸开,缠绕周身的金丝瞬间如冰雪消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粉消散在空气里。沈雪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紫金色的妖光,无数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不是凡间孤女沈雪,而是妖界九尾灵狐柒诺桉。
就在此时,天际裂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连同那困阵一同撕裂妖界的传送光柱轰然落下,包裹住沈雪的身形。那是妖界狐族长老们以全族妖力开启的归位通道——他们寻了她数十年,终于在她破印的瞬间,定位到了她的位置,以传送术接他们的族长,回归妖界。
光柱裹挟着滔天妖力,将沈雪整个人托举而起。凡间的风、永殊宫的雪、上青渊的脸,都在这股力量中飞速倒退、碎裂。柒诺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紫金色妖光已然凝实,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缓缓展开,尾尖缀着流转的金芒,那是狐族至尊的象征。
“族长!”
传送通道的尽头,是狐族圣地九尾天墟。无数狐妖跪伏在地,银发垂肩的长老们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柒诺桉落地,狐尾轻扫,周身的凡俗气息瞬间褪去,化作一身鎏金狐纹长袍,眉眼间尽是百年狐族族长的威严。
柒诺桉抬眸,望向凡间的方向。数十年的记忆与狐族的千年传承在脑海中交织,那个名叫上青渊的帝王,那个名叫沈雪的废妃,那些爱恨情仇,都成了她的一场幻梦。可指尖残留的,却是永殊宫彻骨的寒意,与上青渊那句“废妃”的凉薄,还有那没来得及带走的孩儿和空、灵儿。
“凡间的事,我自有了断,派人去上青皇朝带我孩儿回来。”她轻声道,“先处理裂隙…”还没说完便应声倒下,被等在一旁的母妃接住了身子……
而此时的人界,上青皇朝的皇宫正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柒诺桉被传送光柱带走的瞬间,整个皇城地动山摇,永殊宫的困阵在光柱中化为齑粉。上青渊刚从永乐宫出来,便被这股滔天妖力震得气血翻涌。他猛地望向永殊宫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地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妖族的狐香。
“陛下!永殊宫……沈贵妃不见了!”侍卫连滚带爬地来报,“方才那道光柱,绝非人间之物!”
苏婉婷扶着宫人,脸色煞白地追上来:“陛下,那是什么?沈姐姐她……”
上青渊的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他想起孩子降生时的妖族气息,那充满妖族的光柱,柱,心里地猜测不由更重一分。
“查!给朕彻查!”上青渊的声音带着帝王的暴怒,上青渊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龙袍下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生的孩子呢,给朕找出来!”
可他心里清楚,那道通天光柱,早已将她带离了凡间。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更是一枚忠诚的棋子。
柒诺桉被通天妖力光柱裹挟,腾空离去的刹那,整座永殊宫地动山摇,殿顶砖瓦簌簌坠落,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眼看就要将殿内之人尽数掩埋。
侍女空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扑身而上,将怀中熟睡的婴孩和灵儿牢牢护在身下,同时指尖凝起一股温润却坚韧的灵力——那是往日里沈知微传授她,平日里只用来防身,此刻却被她尽数催动,在周身撑起一道淡蓝色的灵力屏障。
没有暗格,没有退路,这方寸殿内,全靠空以自身灵力硬抗。
外界飞沙走石,断木砖石狠狠砸在灵力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可那层薄薄的灵力却稳稳护住了二人,连一丝余波都没能渗进来。空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灵儿双臂紧紧环着襁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灵力在体内飞速消耗,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懈半分。
“小主子别怕,奴婢在。”灵儿压低声音,语气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低头看着怀中安然熟睡的孩子,眉眼间满是决绝。她们是沈知微从始至终最信任的贴身侍女,自从被娘娘赢回来,跟着主子,早已将护主二字刻进骨血,哪怕拼尽一身灵力、赔上性命,也绝不让孩子伤分毫。
殿外早已乱作一团,侍卫们的惊呼、奔走声此起彼伏,上青渊震怒的嘶吼声穿透殿门,直直砸进来:“给朕搜!永殊宫上下,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沈雪!”
他大步踏入已成残垣的永殊宫,一眼便看到殿中那道突兀的淡蓝色灵力罩,看到跪地护着孩子的侍女空。
上青渊瞳孔骤缩,周身戾气翻涌,一步步逼近,“沈雪呢!”
空缓缓抬眸,平日里温顺恭谨的眼底,此刻只剩冷硬与戒备,她将孩子抱得更紧,灵力罩又凝厚几分,一字一句道:“陛下,娘娘去向,奴婢不知。”
话音未落,上青渊已抬手,磅礴的灵力轰然拍向灵力罩。淡蓝色屏障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空喉头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将最后一丝本命灵力渡入罩中。
“陛下!”她厉声开口,“娘娘临行前,只嘱奴婢护好小主子!您若要伤他,便先踏过奴婢的尸体!”
上青渊的手停在半空,戾气却丝毫未减。他垂眸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孩,那眉眼间依稀可见沈雪的影子,心头骤然一紧,力道竟不自觉松了半分。
“沈雪若不在,这孩子是朕的血脉怎么可能伤害她。”他声音冷硬,目光沉沉落在空的脸上,“沈雪可给她留名…”
“娘娘只唤她‘冉冉’,其余的,奴婢不知。”灵儿应道。
上青渊缓缓放下手,周身翻涌的帝尊威压如潮水般退去,连那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戾气,也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就那样站在断壁残垣之间,玄色帝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背影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疲惫。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灵力屏障应声溃散,她踉跄着扶住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喉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着牙,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怀中的冉冉身上。
“朕不碰她。”上青渊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了方才的暴怒与偏执,只剩一种近乎苍凉的平静,“沈雪既然把她托付给你们,朕便信你们。”
空和灵儿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从未想过,这位说一不二的皇帝,会真的就此罢手。
上青渊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襁褓里那团小小的身影上,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最终凝作一抹极淡的温柔。“她是朕的骨血,自然要冠上朕的姓。”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叫上青冉冉。”
空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奴婢代小主子,谢陛下赐名。”
“不必谢。”上青渊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拂过襁褓边缘,却终究没有碰孩子分毫,“沈雪给了她乳名,朕给她名分。从今往后,上青冉冉,便是朕的公主。”
空与灵儿齐齐叩首:“奴婢定以性命护公主周全!”
上青渊深深望了一眼襁褓中的上青冉冉,仿佛要将这模样刻进骨子里。风卷着永殊宫的残灰掠过他的帝袍,他最后留下一句:“沈雪若回来,让她第一时间来见朕,你们便在这里住着吧,让人来重修永殊宫。”
话音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留下两个劫后余生的侍女,以及怀中安稳熟睡的小公主。
灵儿缓缓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看着冉冉恬静的睡颜,轻声唤道:“公主,以后您就叫上青冉冉了。娘娘若是知道,定会安心的。”
空望着门外森严的守卫,轻轻点头:“陛下给了冉冉名分,也给了她目前来说安稳的庇护。我们定要不负娘娘所托,护着冉冉,等娘娘回来。”
日子在永殊宫的寂静里一天天滑过,春去秋来,转眼便是沈雪离开的第七个月。
整整七个月,上青渊再没有踏足过永殊宫一步。
整座上青皇朝都在传,皇帝早已将这里忘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再纳过一位妃嫔,偌大的后宫,独独只宠着苏婉婷一人。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陪伴,全都给了苏婉婷。
宫中人尽皆知,陛下日日宿在苏婉婷的殿中,晨昏相伴,赏赐不断,连朝会之后都第一时间赶去她身边。有人看见他亲自为苏婉婷描眉,有人看见他陪她游园赏景,温柔体贴,全然不像那个冷漠威严的帝王。
如今,苏婉婷的肚子已经显了怀,月份渐大,人人都道,帝尊很快就要再添一位皇子。
而那个七个月大的孩子,上青冉冉,正被整个上青皇朝,一点点、悄无声息地遗忘。
宫里人提起皇嗣,张口闭口全是苏婉婷腹中那位未来的小主子,谁也不再记得永殊宫里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公主。
赏赐断了,照料疏了,连宫人路过,都脚步匆匆,仿佛那座宫殿根本不存在。
可即便沈雪早已不知所踪,彻底淡出了皇宫与朝堂的视线,这世间的流言与恶意,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流言像毒藤一样,爬满整个上青皇朝,字字诛心。
有人咬准了说,沈雪本就是妖族派来的细作,潜入宫中,本就是为了盗取人族血脉;有人嚼着舌根,说她根本就是耐不住寂寞,跟着旁人私奔跑了,所以才狠心抛下刚出生的女儿;更恶毒的是,连冉冉的血脉都被人拿出来肆意污蔑,暗地里人人都在传,说上青冉冉根本就不是帝尊的骨肉,是那妖女不知与谁私通生下的野种,不过是借着帝尊的名头,苟活在宫中罢了。
一句句,一桩桩,把沈雪踩进泥里,连带着襁褓中的婴儿,也一并被拖进污名之中。
曾经的恩宠成了笑话,曾经的情深成了谋算。
新人有孕在身,风光无限;旧人下落不明,身败名裂。永殊宫冷得像冰窖。
空抱着尚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的冉冉,听着宫外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浑身冰凉。
帝王不闻不问,宫人避之不及,天下人肆意唾骂。
她们主仆三人,连一句清白,都再也求不到了。
就连从前那些念及沈雪旧恩、偶尔照拂的宫人,如今也缩着脖子绕道走,端来的冷饭冷菜往桌上一放,眼都不朝殿内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沾染上这“妖种”的晦气。
宫外的流言更是恶毒到了极致,却又偏偏绕开了帝王的耳目,只在私下里疯长:
茶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把沈雪讲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荡妇,说她本就是妖族细作,混进上青皇朝只为偷取帝尊血脉,如今勾搭上别的男人连夜私奔,连亲生女儿都狠心丢下;街头巷尾,连卖糖人的小贩都能随口啐一口,说那刚出生的小公主,根本不是帝尊的骨肉,是野种偷种生下来的妖孽,活在世上都是祸根。后宫之中,各宫娘娘借着赏花宴、中秋宴,明里暗里拿沈雪做筏子,说她妖媚惑主、水性杨花,连带着提起冉冉,都要撇一句“那孩子来路不明,可别沾了晦气”。
人人都在骂,人人都在踩,却没人敢真的把这些污言秽语摆到上青渊面前。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帝尊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苏婉婷,谁也不愿为了一个失踪的旧人、一个被遗忘的孩子,去触帝王的霉头。
他们只敢在背地里,用最恶毒的言语,踩着沈雪的尸骨,讨好着当权者,宣泄着无端的恶意。
而那七个月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饿了会哭,冷了会缩,被抱着时总下意识往温暖的怀里钻。
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早已被天下人唾弃,不知道自己的血脉被人践踏成“妖种”,更不知道,那个本该是她父亲的帝王,正把所有温情都给了另一个女人和他腹中的孩子,对这一切肮脏的流言,浑然不觉,或是说,根本不屑于去觉。
空低头看着她,心中一阵钝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反复扎着。
她那么小,那么软,连世界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一眼,就要在这一座孤宫里,承受整个皇朝的背叛与羞辱。
灵儿端着一碗冷透的稀粥进来,手都在抖,声音压得发颤:“姐姐,方才苏婉婷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带着人在宫门口骂了半柱香的时间,说咱们是‘妖女的余孽’,还说……还说要把冉冉扔去乱葬岗。侍卫们就站在旁边,连拦都不拦。”
空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伸手将怀里的冉冉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子,替孩子挡住窗外所有的恶意与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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