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
十一月
扬州城
圆通庙很早以前就已经断了香火,如今庙门歪歪斜斜,朽烂不堪。主殿甚至连半边屋顶都坍塌了,从里面望出去,是灰蒙蒙的天际,阴云连绵,大雪纷纷落下,厚厚的铺在殿内半边地上,朱红殿墙的墙皮大块剥落。
可是奇怪的是,如此荒颓的一个寺庙,这里并没有变得冷清,反而人声鼎沸,寺庙不大,不足一分地,狭小逼仄,却硬生生挤下了七十多个流民。
寺庙的一间偏殿内,这里同样破败,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只有两个男人和一具尸身,比起外面人挨人的拥挤,这里显得很空旷,两人面对面的站着,其中一人站在佛像前,穿着一身单薄的粗布衣,身上沾满尘土,身旁的尸身只有脸盖着破布,其他地方的衣服破破烂烂,门口一侧的人,穿着一身绿长袍子,袍子虽然补了又补,但比起对面的人,要好了很多。
“李扛夫啊,我听说你娘走了,晓你心里边肯定不好受,你年纪轻轻,不通事儿,可是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平日里少分你一口吃的,人呐不能那么自私,更何况,佛祖要是知道了你娘以身许人,不求回报,救活了那么多人,想来肯定会让她投个好胎,下辈子也不用过我们的苦日子。”王大勇拍了拍李扛夫的肩膀,满面温柔的说,“你且想想吧。”
话虽如此,但其实王大勇的衣袖里面从最开始时候就藏着短刀,现在他已经握紧了刀子,心想着要是不给,就杀了夺去,一举两得,既得了好处,又可除去隐患,虽然嘴上笑的极其温柔,可是眼神却是透着杀意。
李扛夫生性懦弱,现在听到王大勇这么说,浑身瑟瑟发抖,他胆子小,但他不傻,这么几天的相处下来,他知道这个王大勇的做事风格狠辣,他是这帮流民的头,大家都叫王大勇“笑面虎”,在乱世也只有这样狠辣的人,才能镇得住饥荒中的癫子。
可那是娘啊,是他娘啊,从他生下来就养育照顾他的人,他不能给了这些食人的癫子,可他真的怕死,他才十七岁,想想自己到现在连姑娘的手都没有摸过,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肉,靖康之难还没来的时候,自己也只是一个每天抬杠的扛夫罢了,如此一生,遗恨颇多啊……
“求求你了……王大哥,我娘这辈子不容易,也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在我们这些人里,每日苦活累活她都干了,求您放她一马!如今……给她最后的体面吧!!”李扛夫已然趴跪在了地上,他声音沙哑,头狠狠砸向地面,泪水模糊视线,额头上流出血来,沿着他的脸颊滑下,血和泪混在一起,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王大哥,求求你!你放她一马,我给你当牛做马,这辈子你教我干啥就干啥,我做你的奴才!”
“既如此,我知晓了,你如今没有了唯一的亲人,想来很是痛苦,我如果能帮你见到你娘,也算是行大善,佛祖会谅解我的,我且送你一送,让你们母子二人好在黄泉相聚。”王大勇从袖中拿起短刀,刀身寒芒闪晃,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也是考虑到这个李扛夫,以前是抬杠的,身强体壮,自己虽手持利器,万一李扛夫反抗,怕也讨不到多少好处,如今在看他这番怯生生的模样,再无顾虑。
李扛夫见到寒芒从袖中抽出来,面色大变,瞳仁紧缩,一边往身后柱子逃窜一边的大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有力气,苦活累活都可以干,我不要报酬,我……”他的喊声很大,大到覆盖了整个圆通庙,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却无一人上前,仿佛是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李扛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知道,没有用,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谁敢站出来,谁就是异类,谁明天就会沦为盘中餐,他也不在躲闪,动做慢了下来,就在他反应变化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从胸口传来,接着就是暗红在空中划出一抹精美的弧线,印在墙壁上,他的视线模糊了,听觉也开始迟钝,呼吸变得困难……对世间知觉一点点从他的身上离去,生命最后一刻,他依旧死死盯着那张温柔却可怕的笑脸。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发生不过片刻,李扛夫已经没了动静,只见王大勇擦了擦短刀,收了起来,双手合十,朝着母子两具尸体念道:“阿比加当嘎。”
王大勇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紧接着门外就进来了两人,他们脸金面粗糙,衣着普通,他们拿着一块六尺长的破布,将母子二人的尸体包裹起来,从地上拖着出去,一切就像早已安排好的一样,连贯的进行着。
天色渐晚,夜幕如墨水一般浸染着天上连绵的乌云,大雪还在下,人们开始用搜寻来的干柴烧火,没过多久,庙内四处便开始火光闪烁跳动,人们的眼里却都暗淡失神,表情麻木,没有几个人说话,只能听到篝火噼啪作响,一切都很沉静。
寺庙中心有一个供台,原先应该是放置佛像的,而现在却空无一物的,有传言说着里的那尊佛像是用金子做的,宋廷迁移经过时候教人收去了,也有恐怖点的传言,说那佛像有一天夜里长出了血肉和皮囊,成了真佛,然后乘着莲花座飞走了……不过传言多为虚假,更何况这世间要有真佛,此时岂会人间疾苦。
王大勇走到了供台上面,供台有两尺多高,王大勇站了上去,俯视众人,“诸位,我们今天晚上有肉吃了,那李扛夫自私自利,居然不愿献出美肉,此等狭隘愚昧之徒,已然伏诛,且待那厨袍做成肉汤,诸位便可畅享!”王大勇此话一出,台下众人无不欢呼。
“王大哥威武!真心为我们的生计着想,王大哥杀那种自私之人杀得好哇!真是大快人心!哈哈哈!”
“我们这一路要不是有王大哥这般善人,估计早已饿死荒野,王大哥真是我们的恩人啊!”
“王大哥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王大哥你真的太好了,呜呜……”
人群中传来各种赞美声,王大勇马屁溜子拍的啪啪响,心里高兴坏了,春光满面,笑出了声,就在此时,一个穿灰色坎肩的人走了过来,悄悄的说了什么。
听闻此言,王大勇脸色大变,眼神怒不可遏。
“头儿,那李扛夫的尸体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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