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在万年郊外等待茅屋主人许久，心中腹诽不已。
陛下让他来随便考校，没有划定具体考校的内容。如果是对太子和诸王的突击检查，孔颖达还能想得通。
可这处茅草屋的主人显然不是什么王侯贵胄，陛下为什么要费心思让自己来考校对方呢？
思绪间，后方响起一阵平和的声音。
“老爷子这是问路？还是讨口水喝？”
李业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颇有文气的老人，顺带拱了拱手。
孔颖达微微颔首，少年彬彬有礼，不惧生，不卑不亢，礼仪到位。儒家士大夫很看重礼节，第一眼的印象很重要，孔颖达对李业印象很好。
最起码他比魏王和太子要好。太子和魏王虽然对他也彬彬有礼，但骨子里还是将他当李家的奴仆看待。
孔颖达笑了笑，道：“受人所托，前来讨教阁下一二学问。”
李业：“啊？”
受人所托？谁啊？
“李叔？”
这下轮到孔颖达有些狐疑了，少年郎口中的李叔是……陛下？
陛下在搞什么鬼？
不过他还是微微颔首。
李业微笑伸手道：“阁下请进来说话。”
孔颖达跟着李业走进茅草屋，落座后，便问道：“听闻足下读过书？”
李业点头：“好多书，不求甚解。”
随便看了一点，学问不精。这是自谦，孔颖达满意地点头。
他倒是有些奇怪，李叔怎么还找个老夫子来考自己了？这又是做什么？
孔颖达捋了捋胡须，问道：“周武平纣之乱，以有天下;秦皇因周之衰，遂吞六国。其得天下不殊，祚运长短若此之相悬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周武王平定了商纣王之乱，取得了天下；秦始皇乘周王室的衰微，就吞并了六国。他们取得天下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国运长短如此悬殊呢。
这是陛下在六年前询问尚书仆射萧瑀的问题。
以史为鉴，辨别兴亡和国家存续。这最能考验一个人的见识才学。
孔颖达没有拘泥于书本古籍，也没有问四书五经的问题，这没有意义，但凡读过书的大概都知道怎么回答，测试不出来一个人的学问见识和思想。
李世民让孔颖达来考校李业，一来是想知晓李业见识认知到了什么程度，是否值得培养。二来也想确定一下，未来究竟该如何安排李业。
李业沉思了片刻，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有些抗拒，但毕竟李叔于他有恩，于是就认真地回道：“周灭殷以后，努力推行仁义；秦得天下乃到二世后，一味地施行欺诈和暴力。我想国运存续的长短，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孔颖达微微一愣，呆呆看了一眼李业。
当初陛下问萧瑀，萧仆射给出了标准答案——商纣暴虐，所以人们要讨伐它。六国无罪，秦朝以暴力吞并六国。是以人们对两者的道义态度上不同。所以周王朝存续时间长，秦朝存续时间短。
乍一看萧仆射的回答很标准，也找不到第二种答案。最起码到现在为止，朝堂大儒们都认同这种观点。
可眼前的少年却给了孔颖达一种与众不同的解释，他没有去分析商和六国是否有罪，而是站在统一后如何治民上去论证。
另辟蹊径，但又一针见血！
这更符合儒家治民的标准，也是孔颖达一直推崇的事。
所以在听到李业的答案后，孔颖达才会如此惊讶，惊愕之余，脸上挂满了笑容，显然对李业的这种回答满意极了！
他还从未见过这么有悟性有自己看法的少年郎，这种才学见识，让他孔颖达都为之佩服，忍不住生起来爱才之心！
这简直就是一块璞玉啊，太值得精心雕琢了！
“精妙绝伦！”孔颖达不吝夸奖，“佩服！”
李业拱手道：“夫子谬赞了，一家之言而已。”
这个时候依旧保持谦虚，不骄不躁，孔颖达看李业的眼睛已经直了。
待回去后，他一定要向陛下推举此子入国子监，若是悉心培养，将来指不定出朝入相！
“好好！”孔颖达捋着胡须，问李业道：“小子少年读书，所为是何？”
在他看来，天下人争相读书，所谓不过就是靠着学问进入朝野，治理国家，死后留名。
这是读书人的大道。
读书为何？李业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母亲让他读他就读了，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他。如果说现在读书为何，那李业肯定会回答是为了在唐朝生存下去。
只不过这个答案他不能说，也说不得。
于是李业给出了标准答案：“读书为了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待李业说完。
孔颖达整个人的身躯，瞬间绷直，他嘴中喃喃，浑身汗毛倒立，鸡皮疙瘩瞬间泛起，只觉得脑子轰轰作响。
这四句话，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太大了！
每一个字，都那么有力量。这几句话，对儒家人来说，简直是压根拒绝不了的警世名言！
于是乎，孔颖达起身。国子监大祭酒，竟直接弯腰抱拳行礼，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
李业赶紧侧开身。他忘了一件事，这里是唐朝，不是北宋。
所以横渠四句还没有出来，他认为寻常的标准答案，在这个时代出现，那就是降维打击！
李业瞬间后悔了。
“夫子，使不得！”李业双手搀扶，“快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使不得！”
孔颖达眼眶通红，整个人如痴如醉，仿佛才和了甘醇美酒，醉得不省人事。
他掷地有声地道：“如果这都不能令老夫顿首，老夫不知何圣人之言敢令天下读书人行礼了！”
“郎君读出了书本的真谛，悟出了圣人的宗旨，此乃吾辈读书人穷一生当追求的标准，受老夫，一拜！”
李业受之有愧，赶紧给他搀扶起来。孔颖达认真地看着李业，道：“小郎，前途定是无量！”
“老夫受教，受人之托，今离去，多有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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