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江城,刚解封不到两个月。
长江大桥上的车流比封城时多了不少,但跟往年这个时候相比,还是稀落得让人不习惯。
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有的店主在门口摆了测温仪量体温,还有的在门上贴着“已消毒”的纸条。
街上的行人走路时还是会下意识地跟陌生人保持一点距离,口罩戴得严严实实。
林泽趁着歌曲后期制作的空隙,已经在江城呆了好几天了。
他背着相机走过了空荡荡的户部巷,走过了重新响起广播的江汉路,走过了长江大桥。
他每天都会在微博上发一张照片,然后配一段文字,用最平实的语言把照片背后的故事讲出来。
今天他去了江边。
下午五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懒洋洋地铺在江面上停摆的渡轮上,把水面染成了一片揉碎了的金色。
林泽沿着江堤走了一段,然后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石阶的最下面一级,对着夕阳,身旁的台阶上放着一个装着零食的塑料袋和一张装了相框的照片。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扣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发丝在江风里微微颤动。
腰板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抬着,看着江面上那轮缓缓下沉的落日。
林泽站在后面看了很久,然后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老人听到了,回过头。
“不好意思,”林泽放下相机,语气很诚恳,“照片拍得很好,您可以看看。”
老人摆了摆手,“没事,拍就拍了,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拍的。”
“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附近拍吧?我前天在户部巷那边见过你。”
林泽有些意外,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上放着照片和奶糖。
“您每天都来这里?”林泽问。
“嗯,”老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江面上,“以前是两个人来,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林泽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头发同样花白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面,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表情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个是春天拍的?”林泽问。
“去年春天,在东湖樱园,”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挤得更深了。
“她特别喜欢樱花,每年都催着我带她去看。”
他笑了两声,笑声干干的,声带有些生涩,应该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那包大白兔奶糖,伸手拿起来,又放回了原处。
“她以前老爱吃糖,我不让她吃,她血糖不太好。”
老人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回忆。
“她就偷偷吃,每次被我发现了就说就吃一颗,最后一颗,她这辈子说了多少回最后一颗,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江面上有一艘轮渡拉响了汽笛,声音沉沉的,在夕阳里拖得很长。
林泽听着,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询问为什么现在只有老人一个人坐在这里,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那您......为什么还每天来这里?”林泽问。
“就因为少了她,所以我才得替她看下去啊。”
老人笑了,笑容把他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她没看完的落日,我得替她看,她没吃到的零食,我得替她放在这儿,万一她哪天想吃了呢。”
“她没来得及过的日子,我得替她过下去,双份地过下去,让她那份也不算白费。”
他拍了拍膝盖,拍掉了一些看不见的灰尘,然后站起来,把那张相框捧在手里,把塑料袋也拎起来。
“年轻人,”他冲林泽点了点头,“照片你留着吧。”
林泽站起来,认真地冲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走后,林泽没有急着离开。
他坐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不怎么抽烟的,前世今生都不怎么抽。
但这几天拍下来的东西太沉了,那些画面在他的取景框里安安静静地定格,但每一个像素都像是浸透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把烟叼在嘴里,拢着手摁下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苗在江风里跳了几下,差点被吹灭,他侧过身用肩膀挡着风,才把烟点着。
第一口烟雾吸进肺里的时候,那种干涩而刺激的触感让他轻轻咳了一下,但随即而来的尼古丁确实让胸口那股堵了两天的闷气消散了一些。
他吐出烟雾,看着青灰色的烟缕被江风飞快地扯散,融入暮色。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选了一张照片。
就是刚才拍的那张,老人坐在石阶上,身旁放着相框和零食。
“江边遇到一位老人,每天带着老伴爱吃的零食来江边看落日。”
“我问他为什么还每天来,他笑着说,她想吃糖我当时不让,现在不拦她了,她喜欢看夕阳,我得替她继续看下去。”
“他说要把老伴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双份地过下去,今天江城江边的落日比昨天的多红了一点点,多出的那点红,就当是奶奶在天上偷偷吃糖吧。”
发出去之后,林泽把烟蒂在石阶上按灭,又点了一根。
手机被他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停留在那条微博的页面上,转发的数字从零变成二十,从二十变成两百,刷新一下又跳了一截。
然后手机接到了王楚燃打来的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王楚燃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用一个抓夹随意地夹在脑后,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居服。
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墙和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看起来收工不久。
她最近跑通告跑的昏天黑地,每天收工之后唯一的固定节目就是给林泽打视频电话。
有时聊半小时,有时聊五分钟就被助理叫走了,有时甚至只是开着视频各干各的。
两个人不说话,但挂断之前她总会说一句“晚安”。
这个习惯是从苏省回来之后慢慢养成的,最开始是隔天打一次,后来变成每天打,再后来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今天拍得怎么......”王楚燃的话说到一半,看清了屏幕里的画面,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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