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城见闻

  五月末的江城,刚解封不到两个月。

  长江大桥上的车流比封城时多了不少,但跟往年这个时候相比,还是稀落得让人不习惯。

  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有的店主在门口摆了测温仪量体温,还有的在门上贴着“已消毒”的纸条。

  街上的行人走路时还是会下意识地跟陌生人保持一点距离,口罩戴得严严实实。

  林泽趁着歌曲后期制作的空隙,已经在江城呆了好几天了。

  他背着相机走过了空荡荡的户部巷,走过了重新响起广播的江汉路,走过了长江大桥。

  他每天都会在微博上发一张照片,然后配一段文字,用最平实的语言把照片背后的故事讲出来。

  今天他去了江边。

  下午五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懒洋洋地铺在江面上停摆的渡轮上,把水面染成了一片揉碎了的金色。

  林泽沿着江堤走了一段,然后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石阶的最下面一级,对着夕阳,身旁的台阶上放着一个装着零食的塑料袋和一张装了相框的照片。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扣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发丝在江风里微微颤动。

  腰板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抬着,看着江面上那轮缓缓下沉的落日。

  林泽站在后面看了很久,然后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老人听到了,回过头。

  “不好意思,”林泽放下相机,语气很诚恳,“照片拍得很好,您可以看看。”

  老人摆了摆手,“没事,拍就拍了,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拍的。”

  “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附近拍吧?我前天在户部巷那边见过你。”

  林泽有些意外,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位置上放着照片和奶糖。

  “您每天都来这里?”林泽问。

  “嗯,”老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江面上,“以前是两个人来,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林泽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头发同样花白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面,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表情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个是春天拍的?”林泽问。

  “去年春天,在东湖樱园,”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挤得更深了。

  “她特别喜欢樱花,每年都催着我带她去看。”

  他笑了两声,笑声干干的,声带有些生涩,应该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那包大白兔奶糖,伸手拿起来,又放回了原处。

  “她以前老爱吃糖,我不让她吃,她血糖不太好。”

  老人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回忆。

  “她就偷偷吃,每次被我发现了就说就吃一颗,最后一颗,她这辈子说了多少回最后一颗,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江面上有一艘轮渡拉响了汽笛,声音沉沉的,在夕阳里拖得很长。

  林泽听着,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询问为什么现在只有老人一个人坐在这里,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那您......为什么还每天来这里?”林泽问。

  “就因为少了她,所以我才得替她看下去啊。”

  老人笑了,笑容把他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她没看完的落日,我得替她看,她没吃到的零食,我得替她放在这儿,万一她哪天想吃了呢。”

  “她没来得及过的日子,我得替她过下去,双份地过下去,让她那份也不算白费。”

  他拍了拍膝盖,拍掉了一些看不见的灰尘,然后站起来,把那张相框捧在手里,把塑料袋也拎起来。

  “年轻人,”他冲林泽点了点头,“照片你留着吧。”

  林泽站起来,认真地冲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走后,林泽没有急着离开。

  他坐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不怎么抽烟的,前世今生都不怎么抽。

  但这几天拍下来的东西太沉了,那些画面在他的取景框里安安静静地定格,但每一个像素都像是浸透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把烟叼在嘴里,拢着手摁下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苗在江风里跳了几下,差点被吹灭,他侧过身用肩膀挡着风,才把烟点着。

  第一口烟雾吸进肺里的时候,那种干涩而刺激的触感让他轻轻咳了一下,但随即而来的尼古丁确实让胸口那股堵了两天的闷气消散了一些。

  他吐出烟雾,看着青灰色的烟缕被江风飞快地扯散,融入暮色。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选了一张照片。

  就是刚才拍的那张,老人坐在石阶上,身旁放着相框和零食。

  “江边遇到一位老人,每天带着老伴爱吃的零食来江边看落日。”

  “我问他为什么还每天来,他笑着说,她想吃糖我当时不让,现在不拦她了,她喜欢看夕阳,我得替她继续看下去。”

  “他说要把老伴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双份地过下去,今天江城江边的落日比昨天的多红了一点点,多出的那点红,就当是奶奶在天上偷偷吃糖吧。”

  发出去之后,林泽把烟蒂在石阶上按灭,又点了一根。

  手机被他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停留在那条微博的页面上,转发的数字从零变成二十,从二十变成两百,刷新一下又跳了一截。

  然后手机接到了王楚燃打来的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王楚燃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用一个抓夹随意地夹在脑后,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居服。

  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墙和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看起来收工不久。

  她最近跑通告跑的昏天黑地,每天收工之后唯一的固定节目就是给林泽打视频电话。

  有时聊半小时,有时聊五分钟就被助理叫走了,有时甚至只是开着视频各干各的。

  两个人不说话,但挂断之前她总会说一句“晚安”。

  这个习惯是从苏省回来之后慢慢养成的,最开始是隔天打一次,后来变成每天打,再后来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今天拍得怎么......”王楚燃的话说到一半,看清了屏幕里的画面,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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