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祠堂在府邸最深处，坐北朝南，三进院落，供奉着沈家五代先祖的牌位。
天还没亮透，祠堂外的石板地上就已经洒扫干净。秦嬷嬷亲自掌灯，将正堂一百零八盏长明灯逐一点燃。烛火映着层层叠叠的牌位，黑漆金字，庄严肃穆。
沈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对襟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扁方，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纹饰。她拄着乌木拐杖站在祠堂门口，身后跟着沈家三房所有女眷。
苏云辞到的时候，该来的人全来了。
沈青山站在老夫人的左手边，眼底乌青一片，显然一夜未眠。他看见苏云辞走过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柳如眉扶着沈月棠站在右手边。沈月棠今日也穿得素净，一件月白交领襦裙，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眼尾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撑着的模样。
她们母女身后，站着七八个婆子丫鬟，其中就有昨夜在春芜院外听墙角的周嬷嬷。
周嬷嬷一看见苏云辞，立刻垂下头，脖颈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昨夜飞刀擦过时留下的。
“人都到齐了。”沈老夫人环顾四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今日祠堂验钗，是沈家的大事。祖宗在前，神佛在上，诸位说话行事，都掂量着些。”
她看向苏云辞：“苏姑娘，金钗呢？”
苏云辞从袖中取出那支五尾金钗，双手呈上。
沈老夫人接过金钗，忽然拔下自己发间一支不起眼的素银簪子。簪身中空，里面藏着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秦嬷嬷捧来祠堂供桌下一个紫檀木匣，铜锁已经生了绿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咔哒”一声弹开。
木匣里是一本泛黄的账册。
沈老夫人翻开账册，纸张已经脆得发黄，但上面的墨迹依旧清晰。那是沈家历代主母的嫁妆单子，按年份登记，一笔一笔，字迹工整。
她翻到永安元年那一页，念出了声：
“萧氏，名婉，年十九。嫁妆清单：扶摇青鸾金钗一支，紫檀包金，五尾赤翎，鸾目嵌米珠红宝石。此钗为沈家长房嫡妻信物，传媳不传女，代代相承。”
念完，她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沈月棠。
沈月棠的脸已经白透了。
沈青山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苏云辞的肩膀，眼眶通红：“婉儿……婉儿真的是你娘？你今年多大？生辰是哪一天？你娘她——”
“老爷。”
柳如眉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刚好截断了沈青山的情绪。她从人群中走出来，朝老夫人行了一个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母亲，媳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说。”
“金钗是真，不代表人是真。”柳如眉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当真在为沈家考虑，“萧姨娘当年难产，孩子落地便没了气息，这是府中许多人都知道的事。那金钗当日混乱之中下落不明，这十七年里辗转流落到了谁手里，谁也说不准。”
她转向苏云辞，笑容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敢问苏姑娘，这支金钗，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云辞与她对视，目光不闪不避：“养父所赠。养父说，这是我生母留给我的唯一信物。”
“养父？”柳如眉眉梢微挑，“不知苏姑娘的养父是哪一位？仙乡何处，高姓大名？”
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苏云辞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平静：“徽州府祁门县，苏远志。家父以打铁为生，在当地薄有几分名气。”
“打铁的？”柳如眉身后一个婆子低低笑了一声，立刻被秦嬷嬷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柳如眉掩嘴轻咳，将那一丝不屑掩饰过去：“铁匠收养的义女，手持沈家传媳信物，千里迢迢进京认亲。这中间的故事，怕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转向老夫人，语气愈发恳切：“母亲，媳妇以为，单凭一支金钗不足以认亲。沈家的血脉，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若是贸然认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万一传扬出去，沈府的脸面往哪搁？”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她不否认金钗是真的，也不直接指责苏云辞是骗子，而是拿沈府脸面做文章——这恰好戳中了沈老夫人的软肋。
沈老夫人果然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女眷堆里响起：
“不如……滴血验亲吧。”
众人齐齐回头，说话的是一个身形臃肿的老妇人，穿着半旧的酱色褙子，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是周嬷嬷。
她缩着脖子，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老奴想着，既然金钗的真假辨不清，那滴血验亲总不会骗人。若这位苏姑娘真是老爷的血脉，一验便知。”
沈月棠与柳如眉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苏云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该来的来了。
滴血验亲——看沈月棠母女的表情，她们巴不得她提出这个法子。这就意味着，验亲这件事本身，就是她们设好的局。
怎么设的？水里下药？银针刺破手指时做手脚？还是负责验亲的人被收买了？
苏云辞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秦嬷嬷站在老夫人身侧，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倾向。祠堂正中的供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清水，想必是早就准备好的。
如果是水有问题，那这碗水是谁准备的？
“老奴已经备好了水。”周嬷嬷主动走上前，端起供桌上的白瓷碗，“这是今早天未亮时从祠堂后院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还未见过日光，最是干净。”
打水的人是她。
苏云辞忽然开口：“且慢。”
满堂的目光转向她。
苏云辞走到供桌前，伸手在那碗清水中蘸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无色无味。
但她的指尖触到水面时，感觉到一丝微微的滑腻——那不是井水该有的触感。井水清冽，这碗水里加了东西，极有可能是白矾水。白矾入水，能让任何两个人的血都相融。
而沈月棠想要的结果，必然是相反——让沈青山与她的血无法相融。
所以水里不是白矾。那是……
苏云辞在袖中翻过手指，指尖上沾着的清水碰到了袖口内侧缝着的一小块皂角。
水质立刻变了。
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清油。
极少量的清油浮在水面上，肉眼根本看不见。银针刺破手指取血，血滴穿过油膜落入水中，便会被油包裹，与任何人的血都无法相融。
好精巧的手段。
如果她在祠堂上当众滴血，沈青山的手指被银针刺破，两滴血各不相融，那她就彻底坐实了“冒名顶替”的罪名。
而清油浮于水面，即便事后查验水质，一般人也想不到这个关节。就算想到了，打水的周嬷嬷顶多落个“办事不力”的责罚，真正的幕后之人依旧毫发无伤。
苏云辞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迟疑的模样。
“老夫人。”她转过身，神色诚恳，“苏云辞有一事相求。”
“说。”
“这碗水，能不能换掉？”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周嬷嬷第一个变了脸色：“苏姑娘这是何意？难道老奴还能在水里下毒不成？”
苏云辞摇了摇头，语气温软：“嬷嬷误会了。只是我自幼在徽州长大，听老人说，井水分阴阳，有甜苦之辨。有些井水天生不利女命，贸然取用，恐伤阴德。”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月棠，微微一笑：“况且，姐姐昨日递来的茶我也没敢喝。今日这验亲的水，妹妹胆子小，也不敢用呢。”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沈月棠脸上。
沈月棠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开口：“苏姑娘，昨日茶的事已经查清了，是那丫鬟自作主张，与我无关。你若还不信，今日当着祖宗牌位，我沈月棠可以赌咒发誓——若我当真有害你之心，便让我——”
“姐姐不必发誓。”苏云辞打断她，语气温柔得像春风拂面，“妹妹没有不信你。只是我这人天生多疑，喝水也要自己打才放心。”
她转身朝沈老夫人福了一礼：“请老夫人成全。”
沈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周嬷嬷，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秦嬷嬷，重新打一碗水来。”
秦嬷嬷应声而去，片刻后，端着一碗清凌凌的井水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苏云辞亲自接过水碗，放在供桌上。
然后她取出银针，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落入碗中，在水里化成一团小小的红雾。
她将银针递给沈青山。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也刺破了指尖。他的手在颤抖，针尖扎了三次才刺破皮肤。
第二滴血落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紧了那碗水。
两团血雾在水中缓缓扩散，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然后，融在了一起。
融得毫无痕迹，像是本来就属于同一个人的身体。
沈青山的腿一软，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了供桌才没有跌倒。他望着苏云辞，嘴唇哆嗦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真的是……是婉儿和我的……”
“她？”沈月棠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她的手指着那碗水，指尖不可遏制地颤抖，“一碗水能证明什么？谁知道她在银针上做了什么手脚！她昨日能识破茶中有毒，今日未必就不能——”
“放肆。”
沈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重得像一块铁。
沈月棠被这两个字砸得浑身一僵，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转头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的脸色也变了。她没想到周嬷嬷布置的清油会被苏云辞轻描淡写地化解，更没想到沈月棠会当众失态。她走上前，将沈月棠拉到身后，朝老夫人深深一礼。
“母亲息怒。月棠年轻不懂事，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请母亲责罚。”
沈老夫人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苏云辞。
“秦嬷嬷。”她说，“把大小姐手上那支三尾金钗，收回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月棠的头顶。
她下意识地捂住发间的金钗，后退了两步：“祖母——”
“我还没说完。”沈老夫人缓缓走到苏云辞面前，将那支五尾金钗重新放回她的掌心，“这支钗，物归原主。”
她转头看向沈月棠，目光沉沉：“至于三尾金钗，本就是你周岁时我赏你的，不是传给嫡妻的。你留着也好，收回也好，都不影响什么。”
这话说得极为高明。她既没有当众宣布沈月棠是假的，又把五尾金钗还给了苏云辞——不动声色地承认了苏云辞的身份，同时又给了二房一个台阶下。
苏云辞心中暗赞。这位沈老夫人，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柳如眉自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咬了咬后槽牙，面上的笑容依旧端得稳稳当当：“母亲说得是。金钗物归原主是应当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苏云辞，笑容愈发温柔：“苏姑娘既然认了老爷这个父亲，也算是沈家的人了。不如请苏姑娘在府中多住些时日，待身份彻底查清了，再做定论也不迟。毕竟……单凭一支金钗、一碗血水，要堵住外面的悠悠众口，恐怕还不够。”
这是缓兵之计。拖时间，拖到她们能翻盘为止。
苏云辞微微一笑：“柳夫人说得是。我原本也没打算走。”
她将那支五尾金钗重新簪回发间，鸾鸟展翅，五尾流光。
“我娘在这座府邸里住了不到一年，就丢了性命。她的孩子在府外漂泊了十七年，连她坟前都没能磕过一个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一根根钉进祠堂的青砖地里。
“如今我既然回来了，不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我自己也不会走。”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长明灯的灯焰在穿堂风中齐齐摇曳，将满堂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
沈月棠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而在祠堂外的老槐树上，一片树叶轻轻飘落。
树枝上没有人，但方才确实有人待过。因为那片落叶的断口是新鲜的——不是风吹断的，是被人踩断的。
槐树的枝丫朝着祠堂的方向微微弯曲，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透过祠堂的雕花窗棂，看到正堂中发生的一切。
树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无声落地。
顾长渊将手中把玩的一片槐叶随手丢进风里，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他喃喃道，“沈家的祠堂，比暗影司的审讯室还热闹。”
他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见沈府西苑的方向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那是佛堂的香火。
天光未亮的时辰，谁会在佛堂烧香？
顾长渊微微眯起眼睛，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一道墨痕般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中。
祠堂内，苏云辞正对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叩首。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心头掠过一个念头——
娘，我进来了。
接下来，该轮到她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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