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死局相苦持 文远袭粮道

  建安二十五年春,冰雪尽融,渭水涣涣,黄河解冻东流,裹挟着残冬的余寒,奔涌着奔向远方。昔日冰封千里的河道,此刻再无半片坚冰可渡,滔滔河水翻涌着白浪,拍击着两岸的堤岸,发出雷鸣般的轰鸣,仿佛要将这关中大地的沉寂彻底打破。

  刘备大军合围长安,已是整整一月。

  汉军营垒连绵数十里,自渭水南岸一路铺展至长安城下,旌旗遮天蔽日,戈矛映日生辉,连营相接,鼓角相闻,声势浩大,震彻关中。八万将士甲胄鲜明,衣甲上还残留着征战的尘沙与血迹,马步军阵整齐森严,盾牌如林,长枪如苇,将这座西汉旧都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渡,寸草不生。从远处望去,蜀军大营气势如虹,势如泰山压顶,仿佛只需一声令下,便能踏平长安,克复旧都,尽显北伐大军的赫赫神威。

  可唯有身处中军大帐的刘备、法正,以及各营统兵大将,才知晓这看似必胜的局面之下,藏着何等致命的凶险,何等迫在眉睫的危机。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包围,实则是一把双刃剑,困住长安的同时,也困住了蜀军自己——胜势之下,粮草一线悬命,一旦粮道断绝,八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城池未破,两厢俱困,谁能先撑到最后,谁便能赢得这关中之地的归属。

  长安城内,早已是人间险地,一片惨状。

  自曹真率领残部退守孤城,关中各地溃败的魏军残兵便陆续涌入城中,加之长安原本的守军,城内兵马虽有两万之众,却多是伤兵、溃卒,早已无半点野战之力,只能凭借坚城,勉强固守。一月围困之下,城内官仓储粮消耗殆尽,粮秣垂尽,仓廪空虚如洗,米价腾贵到了惊人的地步,一斛粮食竟值数万钱,寻常士卒与百姓根本无力购买。

  曹真日夜登城,披甲不眠,鬓边的青丝在这一月之间,平添了无数霜色,原本挺拔的身躯也变得有些佝偻。这位常年镇守关中的曹魏大将军,曾经意气风发,运筹自若,麾下精兵强将无数,如今却双目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不堪,眼底深处满是无力与苍凉。他手扶冰冷的城垛,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蜀军营垒,望着那飘扬的赤旗,胸腔之中,积压着无尽的悲愤与无奈。

  他手中再无可用之兵,再无可战之将,再无半点破围之策。洛阳方面,司马懿送来的书信只有一句严令:固守待弊,不得出战,不得浪战,不得弃城。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将他与全城将士的性命,牢牢困在了这座孤城之中。潼关的徐晃,自身尚且兵力不足,被蜀军牵制,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冯翊方向,唯有张郃、张既二人,在绝境之中苦苦支撑,以游击之术袭扰蜀军,为长安吊着最后一口气。

  无数个深夜,曹真独自一人站在城头,抚剑长叹,声音低沉而悲凉。他守的不是一座城,是曹魏关西的半壁江山,是关中百姓的性命,可这座江山,这群百姓,如今快要饿死在这座孤城里了。他恨自己无能,恨无法破围,恨只能眼睁睁看着城中百姓受苦,却无能为力。

  而长安城下的蜀军大营,境况亦并未好上多少,看似威震天下,实则危机四伏。

  看上去,蜀军连战连捷,横扫雍凉,合围长安,威震天下,势头正盛,可很少有人知道,八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一个天文数字。自汉中穿越崇山峻岭转运而来的粮秣,历经千里跋涉,翻山越岭,渡江河、穿密林,损耗过半,好不容易抵达关中,却在最后一段路途之上,被一支不死不休的魏军残部,死死咬住,寸步难行。

  这支残部,便是张郃与张既率领的队伍。真正拖住八万北伐大军的,并非长安的坚城高墙,并非曹真的固守,而是冯翊一隅,两位败军老将的孤注一掷,自发死战。

  张郃自陈仓兵败之后,并未溃散,而是率领残部拼死突围,一路向北,穿越蜀军的封锁,直奔冯翊郡。他深知,冯翊地处长安东侧,渭水与洛水之间,地势复杂,沟壑纵横,山林密布,进可袭扰蜀军粮道,退可据险自守,是关中最适合游击周旋之地,也是唯一能牵制蜀军、为长安解围的希望之地。

  而曹魏凉州刺史张既,早在马超席卷凉州之时,便已放弃陇西,率部退守冯翊,收拢地方豪强部曲,坚壁清野,囤积大量粮草,等待时机,固守待援。只是他未曾想到,等来的不是洛阳的援军,而是兵败突围的张郃,以及关中全线崩坏的噩耗。

  张郃抵达冯翊之日,张既亲自出城相迎。城门之外,两位曹魏老将,身着破旧的甲胄,面容憔悴,满身尘沙,相见无言,唯有相视一叹。那一声叹息之中,包含了太多的悲凉、无奈与不甘——陈仓失守,关中震动,长安被围,关西崩坏,他们手中已无精兵强甲,几乎是败军之将,丧家之犬,身陷绝境,前路渺茫。

  可二人皆是久经沙场、百折不挠之辈,越是绝境,越是坚韧,越是危难,越是能激起心中的斗志。他们心中都清楚,自己身后,是曹魏的关西江山,是关中的百姓,若是他们放弃,冯翊必失,长安必破,关西之地,便会彻底落入蜀军之手。

  张郃与张既当即在城门口定策:以冯翊为根基,全力收拢关中各路溃兵、坞堡私军、地方豪强部曲,不问出身,不问强弱,不问过往,能战者皆收,能行者皆用,编成数支轻锐小队。他们不立大营,不结大阵,不与蜀军正面争锋,不据守坚城,而是分路出击,散入山川林谷之间,昼伏夜出,飘忽往来,以袭扰蜀军粮道为第一要务,以疲敌、扰敌、耗敌为核心,拖垮北伐大军。

  张郃亲统精锐轻骑,负责主攻突袭,凭借自己“巧变”的用兵之术,寻找蜀军粮道的薄弱之处,伺机而动;张既则坐镇冯翊,负责收拢人心、征调粮草、补充兵源、传递消息,为张郃的游击部队提供后方支撑。二人一文一武,一主一辅,配合得天衣无缝,仅凭一腔孤勇与数十年的百战经验,自发撑起了关中最后一道脊梁,成为了蜀军最头疼的劲敌。

  他们定下的战法,简单,却狠辣至极,精准地击中了蜀军的软肋。

  蜀军不追,他们便大胆袭扰,焚粮车、斩护兵,无所不为;蜀军一追,他们便立刻遁入山林,化整为零,消失得无影无踪,让蜀军无从寻觅;蜀军驻扎下来,他们便四处放火,惊扰蜀军军心,破坏蜀军营地;蜀军回援粮道,他们便转攻他处,声东击西,让蜀军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不分昼夜,不分阴晴,不分远近,只要蜀军的粮车一动,魏军的轻骑便如饿狼般骤然杀出,迅猛出击,烧粮车,斩护兵,毁辎重,夺器械,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不给蜀军任何合围、反击的机会。这种游击之术,看似不成章法,却最是致命,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蜀军身上,让蜀军苦不堪言。

  蜀军北上的粮道,主要有两条,皆是蜀军的生命线,却也皆是伏击袭扰的绝佳之地。

  一条自陈仓故道而来,经郿县、武功,穿越山林河谷,抵达长安城下;一条自散关而出,沿故道水、渭水向东转运,途经多处险隘。这两条粮道,皆穿行于山地、河谷、密林之间,道路崎岖,车马难行,视野狭窄,易守难攻,正是张郃这种游击战术的绝佳用武之地。

  无论蜀军选择哪一条粮道转运粮草,都逃不过张郃的窥伺与截杀。张郃的斥候遍布关中各地,粮道的一举一动,都能及时传送到他手中,他总能精准把握时机,在最关键的节点,发动最致命的袭击。

  张郃用兵,向来以“巧变”闻名天下,这一点,即便是刘备、诸葛亮,也不得不为之忌惮。他自汉末从军,历经百战,通晓山川地理,深谙攻守之道,最擅长因势用兵,不拘成法,既能稳守强攻,也能灵活游击。昔日,他曾与刘备、张飞、马超、赵云等无数蜀军名将交手,互有胜负,稳守强攻,皆有法度。而今日,他弃堂堂正正之阵,改用轻骑游击之术,更是将“巧变”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与蜀军比拼兵力多寡,不与蜀军比拼甲械精粗,不与蜀军比拼阵型严整,只以轻骑快马,飘忽来去,以最小的代价,制造最大的破坏。蜀军兵力虽强,却被他牵着鼻子走,顾此失彼,疲于奔命,空有八万之众,却难以发挥半点优势,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徒耗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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