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信号

　　穗穗问完那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重新聚焦了。她看着茶几上那盆枯死的绿萝，又看了看他。

　　“等一下，”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眉头微微皱起来，“你刚才说，他们刷卡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的记录。门禁一直在运行。外卖也送了三个月。那说明外面的人可以到三楼，只是看不到他们。”

　　“对。”

　　“那他们为什么不跟着送外卖的人走出去。”

　　他把手机拿起来，但没有打开。“沈觅查了机房服务器的系统日志。那个异常信号在最初两天波动得非常剧烈，日志记录了好几条关键系统被动过的痕迹。不是人为破坏，是信号自身的脉冲在干扰整个三楼的电子环境。门禁的电磁锁被锁死过一次，后来又自动复位了。所以最初两天他们确实被困在里面。”

　　穗穗把腿盘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知道他还没说完。

　　“第三天开始信号变弱了。电磁门禁有短暂的恢复记录，但没有人尝试开门。不是没人尝试——周绥在系统里留下了一条笔记，是键盘敲的，不是手写的。他记录了一句话：‘信号源未定位，干扰仍在持续。不安全，不可控。暂不撤离。’”

　　穗穗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几上方萍的便条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个数字204。

　　“他们怕这个东西跟着他们出去。”

　　他点了一下头。

　　“那三个月，”穗穗继续问，“他们一直在找那个信号源。”

　　“方萍的录音里有四十七条工作日志。他们在排查每一个设备、每一条线路。许卫国把机房里所有频谱仪都校准了一遍，记录一直写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沈若林负责测线路衰减，日志里有他的线路图表，图纸工整得像是打印的。”

　　“他们一直在找。那后来呢。”

　　“后来没找到。信号源不明。方萍最后那条录音里说过，‘信号源找不到’。那天之后她没再录工作日志。最后一条录音就是留给你的。他们的水电是在那之后慢慢降到零的。”

　　穗穗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

　　“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没的。你说的这些——门禁坏了、信号干扰、找不到信号源——这些都不直接等于消失。”

　　她转过身来，那双眼睛看着他。这个问题她没有留余地。不是追问，不是试探，是陈述——她知道他不知道，但她要他承认。

　　“对。”他说，“沈觅也只查到电费在十二月归零。从最后一条录音到电费归零之间至少还有一个多月。中间这段时间没有日志、没有记录、没有任何数据。”

　　“那他们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慢慢不行了？”

　　“不确定。但方萍最后那条语音里说得很清楚——‘今天是最后一天’。她说的是‘最后一天’，不是‘最后一天有电’，也不是‘最后一天能录音’。”他停了一下，“她说最后一天。然后说了再见。”

　　穗穗把便条放回茶几上，和两张合照并排放在一起。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便条翻到背面。

　　“204。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不是房间号，不是电话。你上次说沈觅猜它是一个项目编号。但他们为什么要把项目编号写在所有东西的背面。便条背面、菜单背面、合照背面——全部都有204。周绥的信封上有没有。”

　　“没有。”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他们在里面三个月，什么都找不到，最后全都没能出来。但是他们每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把这个数字写了一遍又一遍。那不是工作。那就是他们最后在做的事。”

　　她把便条推到他面前，指着那个数字。“我妈写的204——她不是找不到信号源吗。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信号是什么了。”

　　他把便条拿起来，重新把SD卡插进读卡器，打开方萍的工作日志文件夹，把所有音频文件按时间排列。中间那条——方萍排查信号的记录——他之前跳过几条，因为听不清，因为电流声太大。他戴上耳机重新听。风扇声。频率参数。铅笔敲纸，一下，两下，三下。方萍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和上一个周期一样。整栋楼都在覆盖范围内，但是内部的衰减率又对不上。是外面进来的，稳定穿过窗玻璃。”她又敲了一下铅笔，“频率没有调变，不像是设备。也不是气象。它锁定了机电楼，没有往街对面飘。”录音结束。

　　他把耳机摘下来。“她说的是——不是从机房里发出的，是从外面穿进来的。透过窗玻璃。不像是设备，也不像是气象。”

　　穗穗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蹲在茶几前面。她把便条拿起来，看着那个数字。“从外面穿进来的。不是机器，不是天气。那它是冲着他们来的。不是意外——是选择。”

　　她站起来，在茶几前面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住，转身对他说：“你说他们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撤离，是用自己的通讯设备把信号从环境中剥离掉。这个你是从哪看到的。”

　　“许卫国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我们把信号关在了里面。这是推测。我的记忆到走进机电楼三楼就断了，下一个画面是站在单位后门外面。中间全是空的。”

　　穗穗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她把那张合照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了一下，放开。

　　“他们把你推出来了，他们是故意的。你是他们留下的。我妈妈叫你带西瓜。你可以不清楚，但你确实在这里。你只要在这里就可以了，就像我妈妈还在系我的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