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娃媳妇,快出门哟!”张婶拽着装满农具的架子车在大门外扯着粗嗓子吆喝,声音惊起了瘫软在地的黑狗。
黑狗是三年前高三娃打牌赢来的,此后只要打牌赢了,高三娃给它赏口饭,打牌输了连续几日不给吃饭。
三年来黑狗没有吃过高三娃赏的一顿饱饭。
黑狗没有名字。
它平日里总是耷拉着耳朵蜷在墙角,只有见到王来儿时才微微摇摇尾巴。王来儿和黑狗之间形成了莫名的默契,只要高三娃不在家,将食物悄悄放到两块石板搭起的狗屋里,它就会悄悄地吃完,一整天不再出窝。有时是半块土豆,有时是几口剩粥,黑狗吃得极快。
“三娃媳妇,太阳都出来了,该下地了,”张婶停留了一会儿,没见回应,开始嘴里嘟囔着,她故意将车轱辘碾过院外的碎石子,吱呀吱呀地聒噪个不停。
“婶,天刚亮就下地呀?”高三娃揉着惺忪睡眼,趿着那双破布鞋噌噌地挪出房门,衣襟半敞,肚子露出一截肥硕的肉,脸上还带着炕头茶杯的红印。
“太阳都晒到后颈窝咯,还早!”张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的车把往地上重重一顿,溅起几点泥星子,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脚上。
高三娃无所谓地捋了捋炸毛的头发,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院角那堆柴火,懒洋洋地搭话:“四辈叔呢?今儿又不下地?”
“你四辈叔那可是正经文化人,哪能干种地这种粗活哟!”张婶满脸得意,仿佛在说自家出了个状元,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张四辈可是大恩村里难得的识字人,平日里他就爱东奔西跑,穿梭在四邻八村的乡间小道上,甚至溜达到镇子里,靠帮人代写书信、抄抄写写来赚点钱糊口养家。虽说识得几个字,但肚里墨水实在有限,一碰到生僻字,他就干脆只认半边蒙混过去。不过,黄土高原那山坳坳里,像大恩村这样的庄子很多,他早就练就了靠这点识字本领挣饭吃的功夫。十几年来,他在村里那可是横着走的人物,神气十足!
“我去找四辈叔,给写个休书,今天就让她滚,”高三娃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嫌恶。
“你还本事了,休了婆娘,谁养着你,哼。”张婶探头向门里看,目光扫过蜷缩在院门口的王来儿,见她一动不动,心里咯噔一下。
“哎呀!是坏了天良了!”张婶猛地把架子车往地上一撂,哐当一声脆响,惊得院里的黑狗慌了神乱窜。她几步跨进院子,急忙蹲下身去扶王来儿,指尖触到对方冰凉僵硬的胳膊,眉头当即一皱,又摸了摸她的脖颈,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三娃媳妇,醒醒!快醒醒!”她抬手就往王来儿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着实不轻,留下几道红印。见人仍没什么反应,又狠狠掐住她的人中,指腹用力拧着,几乎要掐进肉里,嘴里不住念叨:“造孽啊,这真是造孽……”
“好好的人,被你糟践成什么样子了,呸,”她怀抱着王来儿,狠狠地看着站在旁边懒散的高三娃。
“我糟践她?是她耽误我抱儿子,”高三娃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叉着腰,嘴角撇着,“婶你家养的母鸡还下蛋呢,她连个屁都生不出来!”
“你别去找我男人,他不会给你写休书,你有本事就出门闯荡去,再带个生儿子的媳妇回来,婶就敬你有本事的人。”
张婶用尽了叫醒人的把戏,还不见醒来,显然是慌乱了,手颤抖着在人中又掐了掐。
“呼……啊……”王来儿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神迷离地睁开眼。
“三娃媳妇,大清早……这?赶紧起来。”她满脸心疼地起身,语气里满是疼惜,又道,“三娃子,你这样欺负人,会遭报应的。”
“婶,你快让她走,我看着就烦。”高三娃撇了撇嘴,语气冷淡,转身便往屋里钻,连个余光都没再分给王来儿,房门被他摔得哐当响。
“婶昨晚做的馍,快吃!”张婶从车里掏出一个布包,拿出昨晚做的馍和水递给王来儿,馍还带着点余温,但硬邦邦的。
“嗯。”王来儿站在门口大口吃着,馍渣掉在地上,悄悄捡起来放到嘴里。
清早,乡道土路上的草叶还挂着晶莹的晨露,张婶大摇大摆走在前,王来儿拉着架子车在后,车轮在泥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辙痕里积着浑浊的水洼。
张婶眼里村里的女人被丈夫打晕,在院子里或者地里睡一晚,是很常见的,四十多岁的她早就司空见惯了。
“今天我们得把地犁利索点,晚上娃他爸要回来,我还得早点回家做饭呢!”她头也不回地叮嘱。
“嗯。”王来儿低低地应了一声。
“三娃子打你,多半是你不对,哎,你咋就生不了娃呢?”张婶念叨着,像是说给王来儿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嗯。”王来儿轻声应着,忽然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肩膀不住发颤,她慌忙抬手捂了捂嘴,指缝里漏出闷哑的声音。
“往年咱们两家合伙种地,你家就你一个人苦熬,我家有我和牛搭手,我家地虽然比你家多,但婶也觉得是在帮你。”张婶拍着大腿说道,脚步依旧不停。
大恩村的田地大多是山地,水地很少。水地都在大恩村的河滩边,全村加起来也就九亩左右。高三娃家有半亩水地,张婶家里全是山地。山地贫瘠,庄稼长得蔫头耷脑,全看老天爷脸色。
“今年我家牛病死了,我老骨头干不动了,全靠你犁地,婶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要不,今年我家的小麦的收成分你一成怎么样?”张婶盘算着说道,回头瞥了王来儿一眼。
“不。”王来儿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三娃媳妇啊,你就是实诚,那今年收成下来,婶给你买个新头巾。”张婶走到身边,打量了一下王来儿发白抽线的头巾,那头巾洗得没了颜色,边角都磨破了。
“我知道,村里人都避着你,都怕不吉利,张婶我就不信邪。”她走到架子车后面,用力推了推,车子猛地向前一蹿,王来儿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婶,这些年谢谢你。”王来儿泪水在眼里打转,但没让泪掉下来。
“你啊,就老实在村里待着,你四辈叔是不会给三娃子写休书的,再说三娃子也没有那个本事,他离开你,可没法活。”抬头又看了王来儿一眼,又道:“明年咱俩再搭伙啊,我不管别人议论,不能生娃咱就不生了。”张婶说完又大步走到王来儿身边,手扶着架子车,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车辕。
“嗯……”王来儿低低地应着,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好一阵才缓过气,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张婶压根没留意她的狼狈模样,自顾自地说着,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散:“三娃媳妇,不是婶多嘴,你这不能生娃的身子,到哪儿都得受气!”
她顿了顿叹道:“在三娃家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窝!虽说破旧,但也是个家。”
“你说你啊,就算生不出大胖小子,生个姑娘也好,哎,可惜喽!”
“哎,你呀,就是命苦哟!”张婶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王来儿垂着眼,始终低头不语。
朝阳慢慢爬过田埂,又渐渐沉落西山,一日时光悄然流逝。
田里的活儿重,犁地、耙土、撒种,王来儿干得慢却仔细,汗水浸透了衣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张婶积极地搭把手,实在累了就到田头歇息,嘴里一直叨叨着陈年旧事。
暮色像浸了墨的纱,一点点笼住整个村庄,一天的忙碌总算落了幕。
地里的活计也尽数收尾,整整齐齐的田垄在月光下透着几分劳作后的沉静,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狗吠声零星传来。
王来儿像头卸了重负的老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勉强卸下一身酸痛,又强撑着疲惫的精神钻进厨房。
院子里黑狗悄悄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脚,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
生火和面、择菜,她在烟火里默默忙碌。灶火温暖,映着她日复一日的辛劳,也燃着无人知晓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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