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山脉连绵起伏,犹如沉睡的巨兽脊背,在辽阔的天穹下延伸向远方。村庄大多坐落在山坳里,依着地势而建,有的十几户为一村,有的几十户为一村,远远望去,土黄色的庄院错落有致,炊烟在晨曦中袅袅升起,与薄雾交融,为这片苍茫土地添上几分人间烟火气。
坐落于红崖子村的村公所,负责附近几个村里的大小村务,调解邻里家事纠纷,办理户籍、婚姻相关各类村级证明,是村里人办琐事、求凭据、讨公道最常来的地方,平日里总有三两人进出,带着各自的愁容或期盼,仿佛这简陋屋舍能承载他们所有的希冀与挣扎。
它朴素简陋,老旧木梁撑着红砖砌成的屋舍,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破损,用石块压着,历经风雨的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层的黄土。四野并无院墙围挡,只以几棵老树为界,院中一棵苹果树正值花期,粉白的繁花缀满枝头,早晨微风一吹,细碎花瓣轻轻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雅的香雪。
王来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大恩村没有苹果树,她前天来的时候,张婶说这棵是苹果树,她便记在了心里,此刻看着这些花儿,心里很是好奇,仿佛这绽放的生命与她灰暗的生活形成了无声的对照。
天刚亮,王新财提着帆布袋,大步走了过来,袋子里装着些文件和干粮,他的脚步沉稳却带着疲惫,显然又是一天忙碌的开始。
“村长,我离婚的事情,您看能不能尽快给我写个证明啊?”王来儿满眼恳求,从苹果树下闪出身来,大步迈到王新财前面,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倔强与急切。
王新财脚步顿住,瞪大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这……这么早你怎么在这里?”他打量着王来儿,见她头发凌乱,脸上沾着露水,心里一惊,暗想这女人怕是又受了什么委屈。
“村长,我刚到……”话未说完打了一个喷嚏,她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两步,用手背擦了擦鼻子,眼神躲闪中带着坚持。
她鞋子和裤脚都湿透了,沾满了泥泞,虽然已经初夏,早晨的天气凉飕飕的,山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枯叶。
“大恩村到这里起码要走五个多小时,你咋个这会儿到了,哎呀,半夜三更地走山路多危险啊!”王新财心疼地看着眼前可怜的女人,手指了指房间,示意她一起进屋,语气里满是担忧与责备。
“村长,我想好好活着”王来儿刚进屋就低声说道,声音虽小,房间不大,但听得真切,仿佛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终于吐露出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文件,铁炉子冷着,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旧纸的气息。
王新财放下帆布袋,转身去拿水壶,动作略显迟缓,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思想很好,人啊,就应该好好活着,家暴各村子都存在,我们的妇女干部正有组织地下村宣讲,这不,你就来了,看来是宣讲有效果了,是好事啊”王新财接来一茶壶水,放到铁炉子上,放了一把秸秆进去,划火柴点燃,又添了几块牛粪,炉火渐渐升起,一股刺鼻烟雾在房间里散开,他不由得咳嗽了几声,却仍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村长,我要离婚,但您说的要个证明才行,我今天是来拿证明的”王来儿并没有坐在王新财递过来的椅子上,而是站在门口,表情沉重地说道,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要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眼神里。
“离婚啊,是可以,你看你,都没个人样儿!你离婚你娘家应该不知道吧?你说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回娘家,你娘家不见得会收留你啊”他说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坐在桌边,翻开一个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盘算着这事的难处。
王新财是知道村里很多人,认为女儿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是不会再多管婆家的事情,看着王来儿的样子,娘家这些年定是没有支持她,也没有保护她,这让她在婆家的苦楚更添一层。
“村长,我离婚后不回娘家”王来儿认真地说,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决绝。
王新财看着满脸沧桑,身体消瘦,衣衫破旧,满头白发执意离婚的女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股酸楚涌上喉咙。
作为应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人,他没有保护好眼前的女人,妇女干部上报,各村家暴很是普遍,女人们也不懂得维护自己,一味地隐忍,也不懂得用法律来保护自己。
过完春节,多次组织下村宣讲《婚姻法》、破除封建婚姻、组织农村妇女参加农业生产、扫盲识字、妇幼保健等工作,但结合目前村里的实际情况,还远远不够,这些努力像水滴入旱地,瞬间就被吸干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本来要放到杯子里的茶叶,一把扔在桌子上,他没有心情泡茶喝了,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指着炉子,示意让王来儿烤烤火。
王来儿走到炉子边,展开双手,那是一双结满老茧,裂口满布的手,每道伤痕都诉说着劳作的艰辛与生活的磨难。
“这手?哎,你这么早来,没吃早饭吧?”王新财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个包子,一个自己留下,一个给了王来儿,包子还热乎着,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村长,我不饿,我……”王来儿没有留神包子已经放在了她的手里,她低头看着包子,好多年没有吃包子了,记忆里上一次还是儿时,那年收成好,过年时妈妈做了包子,馅儿还是土豆的,——雪白的小麦面。
“吃吧,吃饱才有力气啊”王新财两口就吃完了包子,坐在办公桌上,拿出笔记本,麻利地写了好些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在书写着某种承诺。
王来儿吃了一小口,那是土豆馅儿的包子,软糯香甜,很好吃,她踮起脚看了看王新财写的字,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仿佛那些字句能带她逃离苦海。
“谢谢村长”听见王来儿的声音,他不好意思地拿起笔记本晃了晃,“不是证明啊,你这人咋就这么实诚呢”他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给她,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脸。
“村长,求你给我开个证明吧”王来儿的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这事不是我随便提笔就能开的,婚姻证明牵扯诸多手续,村里要核实情况,哪能急在一时。”王新财皱眉,语气温柔,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王来儿脸上愈发焦急,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愈发恳切:“村长,我自己就是证据啊!”王来儿一把将包子塞到嘴里,胡乱咽下,然后撸起裤脚,裤子被打湿了,薄棉裤有些拧巴,她一咬牙撕烂了裤子,露出小腿。
青紫的淤血、红肿的鞭痕、结痂的伤口,新旧交错——伤痕累累,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展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这……这……”王新财被王来儿的举动吓到了,他后退几步,转过头,不敢看,男女授受不亲,在他眼里,王来儿的举动是不合规矩的,是轻浮的表现,换作平日,他定会赶出去,可是眼前的女人是为了好好活着,也是攒够了勇气才这样做的,他很理解,但作为男人,他不敢正视眼前露出腿的女人,心里乱成一团。
“村长,我自己就是证据!”王来儿跌跌撞撞走了过来,站在前面,把腿伸得更近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滚落下来,滴在伤痕上。
王新财心里安慰自己,我是村长,是为她要做主的人,他定了定神看了一眼两条腿上的伤痕,震惊道:“哎呀,这……”。
他急忙蹲下身轻轻将裤子放下来,裤子被扯破了,密密麻麻的血印露在外面,他的手颤抖着,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愤怒,仿佛这些伤痕都刻在了他的心上。
“我的失职啊,我的错啊!”王新财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心口,泪水流了下来,声音哽咽。
泪水顺着王来儿的脸颊不断滑落,她满面泪痕,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村长,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这无声的哭泣。
房间寂寂无声,只有水壶兀自发出细微的声响,格外突兀,炉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这时,晨光照亮了这间简陋的村公所,也会照亮人心吧,那光线透过破损的窗棂,洒在苹果树的花瓣上,也洒在王来儿伤痕累累的腿上,仿佛带来了一丝温暖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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