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脉通道已经建立,接下来就是正式的手术了。
“杰森,舞光术,最大亮度。”
话音刚落,四团明亮的光源就凭空出现在了手术台上方。
光源从四个角度,把手术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奥法师就是这点好,连无影灯都省了。
莱昂低头看向旁边摆好的手术器械。
一排弯曲的钢制缝合针、几圈缝合丝线、持针器、镊子、剪刀……
还有最重要的,柳叶刀。
齐了。
他的指尖按在埃米左大腿根部,轻轻地摸索,寻找着股动脉主干的搏动感。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种有力且有节律的跳动,正一下下地顶着他的指腹。
好消息是主干是完整的,坏消息是不能再拖了。
止血带已经绑了三十多分钟,而人体下肢的缺血耐受时间是有限的。
超过一定时长,肌肉和神经就会开始坏死,到了那个地步最后还是得截肢。
莱昂直起身,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杰森站在对面,脸上有紧张但没有退缩。
诺埃在一旁稳稳地维持着结界,手臂微微有些发抖。
卢卡则举着补液瓶,一开始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所有人听好了。”莱昂朗声道。
“我松止血带的时候可能会喷血。谁都不许叫,谁都不许退。”
他看向卢卡,“特别是你,把瓶子给我举稳了。”
卢卡的嘴唇抿了抿,只是把手臂又抬高了点。
莱昂拿起两把止血钳,一左一右握在手里,钢制的钳尖在舞光术下闪烁着刺目的冷光。
“杰森,把止血带轻轻拨松一点。”
杰森的手指握住止血带的末端,缓缓拨松了点。
埃米的左腿先是抽动了一下,接着暗红色的血流瞬间从伤口里涌了出来。
周围一片“嘶”声。
莱昂的目光紧紧盯着伤口的模样,血涌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完成了诊断。
谢天谢地,是股动脉分支出血。
如果是主干受损,那么血压能把血喷半米高,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涌”的劲头。
既然确定了不是主干的问题,他便眼疾手快,左手止血钳一钳夹住血管近端,右手止血钳也紧跟着夹住远端。
涌血马上停了下来,但莱昂没有放松:
“杰森,再松一点止血带,慢慢来。”
杰森又轻轻拨了一下。
血液继续在伤口周围渗出,不过没有再出现喷涌性的出血。
莱昂松了口气。
耳边的心跳感知正传来稳定的“咚——咚——咚——”声。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清创了。
这是整台手术最关键的一步,绝大多数截肢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伤口本身过大,更多的是因为后续的感染。
伤口里的异物,诸如木屑、金属碎片、碎玻璃等,每一样都是细菌繁殖的温床。
留在里面一天,伤口就会开始发红发热;留三天,就是坏疽;留一周,整条腿都保不住。
但这个时代的医生们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们觉得伤口化脓是“排毒”的表现,是好事,还给这个现象取了个名字叫“良性化脓”。
莱昂每次想到这几个字就想扇那群人几个大比兜子。
无菌教育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现在还是眼前的伤员要紧。
莱昂拿起镊子,准备正式开始干活。
柳叶刀先行,沿着伤口边缘扩大了一点切口,让视野更加清晰。
镊子随后伸进伤口深处,开始小心地挑出那些异物。
有木碎屑,尖端发黑,显然已经在肌肉组织里泡了很久。
也有金属碎屑,应该是车厢铁皮的碎片,边缘锋利得能割开皮肤。
第四片、第五片……镊子伸得更深了。
每一片异物挑出来之前,莱昂都会先用镊子轻轻碰一下,确认没有嵌入血管或神经后,才会放心拔出。
第六片,又是金属碎屑,还有一小条颜色发暗的肌肉。
这块肌肉已经彻底失去了弹性,就算留着也只会变成感染的温床。
于是莱昂拿起柳叶刀,沿着坏死组织的边缘小心地把它切除。
最后是一块被血完全浸染成黑色的木碎屑。
他轻轻把它挑出来放到铁盘里,然后把镊子又伸回伤口深处,仔细地探了一圈。
确认没有遗漏的异物后,他才终于直起了身。
不知不觉间,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杰森,准备冲洗。”
杰森端着一只大铜壶,里面装的是莱昂提前配好的生理盐水。
他按照莱昂的指示,把壶嘴对准了伤口。
呲——
透明的盐水冲进伤口,又带出来淡红色的液体。
那是细小的血凝块、组织碎渣、还有肉眼看不见的污染物。
莱昂把手指伸进伤口深处,轻轻地搅动,让盐水流进每一个角落。
一升冲完再来一升。
盐水从伤口里流出来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浅粉,再从浅粉变成几乎透明。
第三升冲完,莱昂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结扎血管了。
“杰森,持针器。”
杰森把夹着缝合针和丝线的持针器递了过来。
莱昂左手用镊子提起被止血钳夹住的血管近端,右手的持针器带着丝线穿过血管下方的组织。
丝线绕血管一圈,拉紧打结,第一个外科结很快完成。
接着是第二个,两个结打完,血管的近端就被牢牢地结扎住了。
然后是远端,同样的步骤,同样的外科结。
最后,莱昂用柳叶刀,在两个结扎点之间轻轻一划。
那段破裂的血管被切了下来,同时被他毫不犹豫地丢进了铁盘中。
杰森看着那截被丢弃的血管,忍不住问了一句。
“莱昂,为什么不把它缝起来?”
莱昂这次很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因为分支不需要缝合,这条腿上能走血的分支有十几条,少一条完全不影响。”
“扎死它比缝它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杰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卢卡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莱昂的操作。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血腥的手术,明明到处都是血,但他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很舒服。
莱昂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刀都知道切在哪里,每一针都知道穿到什么深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一支曲子从头弹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音符。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优雅。
想到这里,卢卡猛地摇了摇头。
什么鬼,血腥的外科医生向来被贵族鄙夷地称为理发匠,理发匠怎么可能会有优雅?
就在他心里和自己争辩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穿透了诺埃的无尘结界,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巴特军士长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
“所有人!回到自己战斗岗位!”
原本在帐篷门口围观的人群顿时一哄而散,各自奔向了自己的战斗岗位。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过后,帐篷外忽然安静了很多。
卢卡的脸上有了一丝紧张,举着瓶子的手微微发抖,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帐篷门口飘去。
莱昂注意到了他的紧张,头也不抬地说道:
“别担心,既然没有叫我们,那就说明情况还算可控。我们管好自己的就行。”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也没停,正在用缝合针修补破损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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