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十年,烈日如灼。暑气未消却已透着萧索。
临安大内,福宁殿中一片死寂。
药石之气浓得呛人,锦被之下,身躯僵冷如木,只余一缕残息游丝般悬着。
殿外宫人跪伏成片,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人人心知,大宋天子赵禥,已是油尽灯枯,只待最后一口气断。
大宋太师、平章军国重事贾似道守在榻前,早已令殿前司紧闭宫禁,只等起居郎兼权吏部侍郎、权中书舍人王应麟赶来起草遗诏。
他望着赵禥惨白无光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说穿了,他从骨子里嫌弃这位孱弱痴愚、耽于酒色、怠废朝政的皇帝。
赵禥还未咽气,他心底竟先松了一口气:总算不必再对着这个痴儿周旋。幼帝登基,只会更好摆布,到那时,他便是大宋事实上的“皇帝“。
可转念想起赵禥一口一个“师臣“,一味加官进爵、百般倚重的模样,心头又浮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此刻的大宋,并不比御榻上这具躯壳强上半分。
去岁二月襄樊陷落,吕文焕降元,大江,也就是后世的长江,上游门户洞开,蒙古铁骑已饮马汉江。
只要元主一声令下,大军顺流而下,临安的繁华,便会顷刻到头。
而他贾太师,对付朝堂百官手段万千,对上蒙古铁骑,却只剩束手无策。
这些年,他不过是个裱糊匠,拼命为这座将倾的大厦粉饰太平,能拖则拖,能压则压。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心底深处对蒙古人挥之不去的恐惧。
昔日强盛的金国都灰飞烟灭,如今的大宋在铁蹄之下,与待宰羔羊何异?他不做权相,蒙古便会退兵?他重用能臣,忽必烈便会暴毙?
念及此处,年过六旬的老太师心头,在失落之上,又蒙上了一层沉到骨子里的恐惧。
而有一个人,比他更恐惧。便是躺在御榻上的“赵禥“——或者说,是这具躯壳里,来自七百余年之后的青年,赵璟珩。
他社会学专业毕业即失业,考公失败后转行导游。因讲解崖山海战的视频意外走红,他辞职成为全职自媒体人。
事业刚有起色,却因熬夜剪片后疲劳驾驶遭遇车祸身亡。
再次睁眼,便是这奢华古朴、药味刺鼻的陌生宫殿。那场车祸,是梦,还是真?
“官家醒了!官家醒了!”
惊呼入耳,赵璟珩只觉头痛欲裂,眼前一黑再睁,已被一群太医团团围住。宋度宗赵禥一生的记忆,如潮水般冲入他脑海。
下一瞬,酒色掏空的身体里,竟莫名生出一股力气,沉疴带来的昏沉与虚弱如冰雪消融,昏聩多年的神智,前所未有地清明,先天禀赋不足、筋脉弛缓的四肢充满了力量。
一颗年轻、强健、沉稳有力的心脏,在胸腔里重新跳动。
他试着抬了抬手指,从前握物无力的指尖竟能灵活弯曲;再抬动双腿,原本步履蹒跚的腿脚也能稳稳支撑起身体,虽还有些虚浮,却已能自主坐起。
“官家龙体康泰,大有好转!”一名太医惊呼道,其他太医诊查一番后也纷纷跪倒在地。
“镜子,镜子......”赵璟珩失声开口。
内侍省大押班刘承节颤抖着跪伏榻前,双手捧着铜镜:“官家,镜子在此。”
赵璟珩一把夺过。
镜中那张脸,皮肉松弛,眼神滞涩,带着常年酒色掏空的虚浮,更有几分天生不足的呆钝。
只一眼,他心底便翻涌起生理性的厌恶与屈辱。
他以前看网文,也幻想过穿越成古代帝王,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随便哪一个,都能成就一番王图霸业,再不济穿越成宋高宗,可能还有机会逆天改命、绍宋中兴。
但他偏偏穿越到这个货色身上,基本上等于地狱开局——更要命的是,他刚穿越,就赶上度宗本应驾崩的七月,元军已在襄阳集结,随时准备大举南下,危机比他预想的还要迫切。
要怎么办呢?复兴大宋这种高难度的事先不说,眼下贾似道正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呢,宰执、台谏、谢太后和他生父福王都看着呢,一个时辰前还是行将就木的痴愚皇帝,骤然间就病恙全无,还清明了、英武了?这太过匪夷所思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他必须马上想出一套合理的说辞。
脑海中的历史知识开始快速翻涌,赵璟珩感觉自己从出生以来就没这么用力思考过。殿内沉香袅袅,赵璟珩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叠金织锦的承尘上停留了片刻,才落到神色复杂的贾似道身上。
“师臣......”赵璟珩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明,“朕适才入了一场大梦。”
片刻后,赵璟珩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往日那般虚浮绵软,反倒带着一股沉凝如铁的力道。
方才还慌乱无措的内侍、太医,刹那间齐齐一怔,连榻边的贾似道都微微抬眼,脸上的惊恐似是又加深了几分。
“梦里,太祖皇帝自太庙金身中显灵,龙颜震怒。他痛斥朕丢城弃土、昏聩误国,将他老人家打下的这片江山推入了死境。”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气势渐生。
“太祖执起盘龙棍,在朕头上狠狠敲打了三记,声如洪钟,震得朕魂魄皆惊——他老人家说,若朕再不醒悟,这赵宋江山,便要断在朕的手里了!
随后朕顿感头脑清明,身体也轻松了许多,仿佛未曾生病,甚至似是年轻了不少。”
听闻此言,贾似道心中顿时翻江倒海,他冷汗直冒,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万万想不到太祖皇帝竟然显灵了!
那他做的那些事怎么说?现在这个不再痴傻的官家要怎么处置他?
想到这里,贾似道腿一软,忽然跪倒在地上,堂堂大宋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却如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慌张不堪。
可他毕竟是执掌朝政十余年的老太师,只一瞬的慌乱过后,便立刻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救命台阶。
他猛地以额触地,声音先是发紧,随即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字字铿锵地叩拜高呼:
“先帝显灵!祖宗庇佑啊!陛下得太祖亲示警诫,幡然醒悟、龙体康泰,此乃大宋江山之幸、天下万民之幸!
臣贾似道,恭贺陛下圣体大安,叩请陛下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语喊罢,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背脊绷得笔直,只将那副“大宋第一忠臣”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殿内众人本还惊惶未定,被贾似道这一跪一呼,登时如梦初醒,哗啦啦一片跟着跪倒,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瞬间冲破了福宁殿压抑已久的死寂。
赵璟珩被这呼声震撼,恍然惊醒,才意识到这真的不是梦,自己真的成了赵宋的官家,可又顿时怅然若失,因为他知道此时的大宋,只剩下了两年的寿命。
按照历史,赵禥本应在七月初九,也就是今日驾崩。
没几个月蒙元二十万大军就会南下攻宋,宋军节节溃败,不到两年临安城破幼帝被俘,大宋统治至此结束。
再之后文天祥、陆秀夫等忠志之臣带着其他皇嗣建立了流亡小朝廷,苦苦支撑了几年,最终崖山一战,大宋彻底覆灭,十万军民投海殉国......
回忆起书上描述的这些场景,赵璟珩鼻尖一酸,潸然泪下——他不是为自己穿越成昏君而委屈,是为另一个时空里十万投海殉国的大宋军民,为华夏文脉险些断绝的悲凉,为这乱世之中挣扎求生的黎民百姓而落泪。
群臣见状也纷纷痛哭流涕,口中还念念有词,感激太祖显灵庇佑大宋,无人知晓他落泪的真正缘由。
赵璟珩悄悄用衣袖拭去泪水,清了清嗓子,勉强沉下声音道:
“朕大病初愈,身子还虚,得先歇歇。你们这么多人陪着,也都饿了吧......让御膳房备点吃的,大家先用点,吃饱了,就各自回去吧。”
他一个现代人,全然不懂帝王话术,言毕,便悄悄观察众人的神色,尤其是贾似道。
他此刻根基未稳,不能贸然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撕破脸,只能暂且稳住对方,待后续拉拢忠良、掌控兵权后,再做打算。
见众臣脸上并无预想中的惊诧,贾似道也向殿内诸人摆手示意,让他们按官家的意思去办,赵璟珩这才松了口气。贾似道正对着他行礼,准备离去。
“师臣先不必走。”
贾似道眼角抽搐,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再次翻涌上来。他心里明白,刚才不当着群臣的面清算他,是因为官家虽蒙太祖托梦而痊愈,得到群臣支持,但他贾似道也不是吃素的。
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他的党羽早就遍布朝廷上下了,以前的官家不懂,如今的官家却未必不懂,和他这个权臣硬碰硬必然是两败俱伤。
可即使不当众硬碰硬,私下里也得处置他。是言语上敲打几句?是贬官夺权?还是干脆杀了他?贾似道心里没底。
他伴随官家多年,按说早就应该摸清了官家的脾气秉性,可那时候是个痴儿官家,如今的官家还依赖他吗?还对他言听计从吗?
“没什么别的事,朕只是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赐坐。”
刘承节闻言立马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御榻边上,稍作调整,让坐椅子的人可以面向官家的脸,并驱离了太医。
贾似道坐上椅子,看着面色略有了些红润的赵璟珩,努力装出了关切的笑容。
“这些年来朕昏聩无度,辛苦师臣监国了。”
贾似道听出来,皇帝说这番话八成接下来要谈亲政的话题,但他不动声色,缓缓答道:
“老臣受陛下恩德,如今才身居高位,为陛下分忧乃是老臣分内之事。
且陛下本是因奸人毒害才生来有疾,错不在陛下,陛下此言老臣惶恐啊!”
贾似道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真的是一副惶恐不安的忠臣模样,赵璟珩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这老小子的演技已经磨炼到如此程度了,浑身散发着“老艺术家”的从容,若是大宋有电影行业,他怕是早就拿上“小金人”了。
但这样的一个“表演艺术家”,对于赵璟珩来说可是个大麻烦。
杀他、贬他没有正当理由,让他继续把持朝政,另一个时空里的丁家洲之战就是下场。
这么一个老狐狸,究竟怎么对付呢?赵璟珩不得要领,但暂时稳住他总归是没错的。
“这没外人,师臣何必与我这么见外。”赵璟珩暗自观察了一番贾似道那张看不透的脸,继续言道:“虽你我为君臣,但我心里,一直把师臣当成长辈一般。”
听闻此言,贾似道的不安总算是消解了大半,原来官家还是那个官家。
他连忙伏身一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恳切:
“陛下如此信重老臣,老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恩遇。”
赵璟珩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故意带着几分刚痊愈的虚软,轻声道:
“朕这身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短时间里也没精神打理朝政。
以前什么样,往后暂且还什么样。朝堂的事,还得多劳师臣费心撑着。
朕只安心静养,有什么要紧事,师臣再派人知会朕一声便是。”
此话一出,贾似道有些大喜过望。
眼前这位官家,虽说被先帝托梦敲醒了几分,可对他的依赖、对朝政的疏懒,竟是一点没变。他还是大宋实际上的掌控者。
他当即一脸感动,连连顿首:
“老臣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分忧!”
赵璟珩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又故作随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先前朕昏昏沉沉时,隐约听人说,王舍人已经在宫外候着了?既然来了,便传他进来吧。”
贾似道此刻已是满心安稳,只当是皇帝大病初愈,想与近臣们都见见面,半点不疑有他,立刻转头吩咐内侍:
“传王应麟入殿!”
不多时,殿门外脚步匆匆。权中书舍人王应麟捧着纸笔,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本就疑虑,为何在福宁殿守着的群臣都散了,连太后、老王爷,甚至御医都走了。
进入殿内,一抬头看见御榻上神色清明的皇帝,再看看一旁安然端坐的贾似道,他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不是说官家病危,要草拟遗诏吗?
王应麟捧着纸笔,有些无所适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目光慌乱地在御榻与贾似道之间来回打转,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贾似道见状,心中了然,此刻他已是稳操胜券,自然要出面圆场,摆出入朝数十年的老太师气度,轻咳一声,淡淡开口,主动为他解惑:
“王舍人不必惶恐。方才官家病危弥留之际,幸得太祖皇帝太庙显灵,亲降警诫,以盘龙棍点醒官家,如今官家沉疴尽去,龙体康泰,遗诏之事,自是不必再提了。”
此言一出,王应麟如遭惊雷,浑身一震,手中的纸笔险些坠落在地。
他怔怔望着御榻之上,往日痴愚孱弱、如今神色清明的天子,再听贾似道言之凿凿的祖宗显灵之说,只觉心神激荡,百感交集,不觉已泪流满面。刹那间,所有的疑虑、错愕、惶恐尽数化为狂喜与敬畏,王应麟再也按捺不住,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御榻方向连连叩首,声音哽咽,激动得语不成声:
“臣......臣王应麟,恭贺陛下圣体大安!祖宗显灵,苍天庇佑,此乃大宋江山之幸,天下万民之幸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璟珩略显疲惫地缓缓起身,然而这具躯体先天禀赋不足,筋脉弛缓,四肢痿弱,莫说行走,就连起身都有些吃力,尽管如此,他也总不能一穿越就做个瘫痪皇帝吧。于是强撑着,赤足踏在微凉的金砖上,也顾不上什么礼制,一瘸一拐走到王应麟身边,将他搀起。
王应麟更加感动,他从未想过那个整日沉溺声色犬马的皇帝,如今竟能做到如此礼贤下士。而贾似道也暗喜,这个官家果然还是那个性子柔软的官家,纵使清明了也还是这般没有威严。
他不知道,赵璟珩内心正盘算着一件让他再高兴不起来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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