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春天,来得不声不响。
江边柳树冒了芽,院子墙角那棵椿树也吐了绿。何秀兰菜地里第一批小白菜能掐了,嫩生生,掐一根出水。后院那头花猪过了冬,膘没掉,开春食量大涨,何秀兰每天多煮一锅猪食。
她把剁好的猪草倒进食槽,朝灶房喊:“金柱,圈里粪该起了。再不起,猪都没地方站。“
李金柱应一声,放下手里面团,扛锄头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猪圈在东头,木头围栏,顶上一层茅草。花猪正埋头在食槽里拱,吃得哼哼唧唧。鸡圈鸭圈在西头,靠墙搭一排矮棚子,关着七八只母鸡、四五只鸭子。旁边拴只大公鸡,红冠子,尾巴毛油亮亮,留来做种的。
赵春生家几只母鸡养在猪圈旁角落。鸡窝是赵春生用旧木板钉的,铺层稻草,每天捡两三个蛋。
唐守义不养猪,也不养鸡。他在后院摆两口大水缸,养一群鸭子——不关圈,散养。每天早上一开后院门,十几只鸭子扑棱翅膀,排队穿过院子,去嘉陵江找食。天黑自己回来,嘎嘎叫,挤进棚子过夜。
喂鸡喂鸭的活,自然落在孩子们身上。
下午放了学——没上学的也有事做。赵小峰负责掏鸡蛋。蹲鸡窝前,手伸稻草底下摸,摸到热乎乎一个蛋,小心翼翼拿出来放进竹篮。一天两三个。李明负责撒玉米——抓一把碎玉米粒往地上一撒,七八只母鸡扑棱翅膀冲过来抢,啄得地上笃笃响。
唐丽的活最轻松——傍晚把鸭子从江边赶回来。她站院门口,手里拿根细竹竿,朝江边喊一嗓子:“回来咯——“
鸭子像听得懂,从江水里游上来,抖抖水,排队摇摇摆摆走进巷子,穿过大门,回后院棚子。
赵小月最小,干不了什么,蹲鸡圈边上看着。有次一只母鸡下了蛋,咯咯哒咯咯哒叫,赵小月跑过去一看——窝里躺个粉壳蛋,还热乎着。她小心翼翼捧起来,跑去找她娘。张玉兰接过蛋,围裙上擦擦,放进碗柜上陶罐里。
陶罐里的鸡蛋攒到二十个,张玉兰就提供销社卖,一个五分,二十个一块。
后院的日子,一天一天过着。
春分,李金柱下了地。
西山坡那三亩旱地,去年种玉米和红苕,收成不算好——旱,玉米棒子比往年小一圈。今年换一换:一半红苕,一半花生和黄豆。
大柱跟着下了地。那会儿已二十出头,比李金柱高半个头,力气也大,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土。不爱说话,干活踏实。
父子俩在地里干了一整天。太阳落山,李金柱直起腰,看新翻的土地——褐黄色,新翻的泥在夕阳下泛层湿润的光,一股生腥气。他蹲下,抓把土捏了捏,送鼻子前闻闻。
“这土还行。“
大柱没说话,也蹲下抓一把,捏捏,点点头。
“今年种花生。花生养地。“
大柱又点点头。
父子俩交流就这样——话不多,都懂。
农历四月,院子椿树开花。一串串细碎白花藏在叶子中间,不起眼,香气却浓,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赵小峰蹲椿树底下,手里捏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大小多少,上下左右“——语文课本第一课生字。他早把整本语文课本背下来了,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赵春生坐门槛上看着他。没出声,看得认真。赵小峰写的字——笔画不算工整,但每一笔用力,横是横,竖是竖,没一个潦草。
“小峰,你过来。“
赵小峰站起,走到他爹面前。
赵春生把一支钢笔递给他。英雄牌老款,笔杆漆磨掉不少,露出下面铜色。这是他当年从成都带到大山镇唯一一支钢笔。
“这支笔,你拿去用。“
赵小峰接过钢笔,翻来覆去看:“那你用啥子?“
“我还有一支。“
其实他没有。给了儿子以后,自己用蘸水笔。这事他从来没提过。
夏天来得快。
六月,嘉陵江涨了一次水。不算大,浑黄江水漫过河滩,赵小峰和李明捡石头打水漂那片鹅卵石滩又淹了。水涨到离老街不到十米停住。镇上人站岸边看一下午,议论今年水会不会像七四年那么大。好在三天后退了,留下一地淤泥和几根冲下来的枯树。
后院那头花猪吓得不轻,在圈里转了一晚上圈。何秀兰半夜起来看了一回,往食槽多倒了一瓢糠,才把它稳住。
八月,花生熟了。
西山坡上那三亩旱地,今年种的两亩花生该扯了。花生不比玉米——玉米熟了能在地里多站几天,花生不行,熟透不扯,雨一淋就烂。
全家人齐上阵。大柱扛锄头在前头挖,翻开土,花生根连着花生一串串露出来。李金柱蹲后面,抓住花生藤顺势一抖,泥土簌簌往下掉,白生生花生壳挂满根须。何秀兰和李建芳坐树荫底下,把扯下来的花生一颗颗摘进竹篮。
赵小峰也去了。
不是去玩。大山镇的规矩——扯花生季节,能走路的娃娃都得下地。八岁的赵小峰早到了能干活的年纪。他蹲地里,一颗颗摘花生,摘下来的花生在篮子里发出清脆碰撞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汗珠子顺脸往下淌,不擦,手背一抹,继续摘。
李明也蹲旁边。年纪小,摘得慢,半天只摘了小半篮。不吭声,摘一会儿抬头看一眼赵小峰的篮子,低下头加快速度。
唐丽也被她爹送来了。唐守义不做庄稼,但唐丽跟她娘到地里帮忙。午饭是刘翠花送来的——卤豆干和锅盔,外加一壶凉茶。孩子们坐田埂上,就凉茶啃锅盔,手上全是泥,顾不上洗,拿衣摆擦擦接着吃。
赵小峰啃着锅盔,问了一句:
“李明,你说上学跟扯花生,哪个累?“
李明想了想:“不晓得。我还没上过学。“
“肯定上学轻松。“唐丽插嘴,“坐屋里,不用晒太阳。“
赵小峰没接话。啃口锅盔,望着远处烟山上那个朦胧的道观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花生扯了整整十天。晒干、装袋、扛回家。李金柱留两百斤做种和自家吃,剩下拉集市卖了。卖了多少钱没跟家里说,那天晚上他喝了一两白酒,比平时多抽两根烟。
花生扯完,赵小峰开始翻日历。
日历挂西厢房墙上,赵春生从供销社买的老式月份牌,红底黑字,一天撕一张。赵小峰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跑过去撕掉昨天那张,数一数离开学还有几天。
“爹,还有七天。“
“爹,还有三天。“
赵春生被他念得耳朵起了茧子,每次都说“嗯“,从不嫌烦。
开学前一夜,张玉兰把那个蓝布衫改的书包拿出来又检查一遍。
书包里装着:赵春生那支英雄牌钢笔、两本旧课本、一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是唐守义送的,铁皮上印着只大白鹅,盒盖内侧印着乘法口诀表——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里面装两支铅笔、一块橡皮。橡皮长方形,白色,上面印“来新疆“三个字。
赵小峰把新课本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上自己名字——“赵小峰“,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然后找张旧挂历纸,比着课本大小裁了,把书包起来。包得不算好,边角翘起一些。他觉得包了书皮的书,才像真正属于自己的书。
书包有点大,垂到屁股下面。他不在乎。他觉得这是这辈子背过最重的东西——不是重,是里面装着他爹的笔、他娘连夜缝的包、李叔借的五块钱学费。
九月一号,天没亮赵小峰就醒了。
他爬起来,穿上何秀兰做的新布鞋,背上书包,站天井里。天还没全亮,东山头上刚泛一线鱼肚白。鸡还没叫,猪圈里花猪还在睡。
赵春生从灶房出来,端碗红糖水煮蛋。递到赵小峰手里。
“吃了再走。“
赵小峰几口喝完。红糖水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天全亮了,赵春生牵着赵小峰的手,走出院门。
大山镇小学的校门在老街尽头。校门口已站了不少人——大人牵着娃,娃背着书包,乱哄哄的。校长周明义站门口,手拿铁皮哨子。看见赵春生牵着赵小峰走来,点头:
“老赵,送娃上学?“
“送了。“
周明义低头看赵小峰,又看赵春生,说一句:
“你儿子,像你。“
赵春生没说话。蹲下来,整整赵小峰的衣领。
“进去吧。“
赵小峰松开他爹的手,转身走进校门。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赵春生还站门口,正看着他。
赵小峰没再回头。背着那个蓝布书包,一步步走进一年级教室。二十几张课桌,他挑靠窗位置坐下,把书包放桌上。
窗台摆一盆指甲花,红色,开得正好。
上课铃响了。周明义敲响老槐树上挂的铁片——“铛——铛——铛——“,又脆又亮。一个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五个字:
“我是中国人。“
“跟我念。“
二十几个娃娃扯嗓门跟着念:
“我——是——中——国——人——“
声音从窗户涌出去,穿过操场,飘过老街,飘进不远处那座青瓦老宅的天井。
何秀兰正在后院喂猪,听到远处传来的读书声,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一会儿。猪圈里花猪哼哼唧唧拱着食槽。
张玉兰也在自家门口听到了。没停手里的活,但针线慢了那么一两秒。
院墙外,嘉陵江水声低低,像是应和那阵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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