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寒凉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县城的风扫过面颊，已然带着刺骨的凉意。
同一片天穹之下，仿若硬生生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矿区与县城相隔不过数里土路，遥遥望去并不算远，内里光景却是云泥之差，人人都在各自的境遇里苦苦煎熬，各尝万般心酸。
仇二宝在地底矿井整整熬了一个月。终日不见天光，浑身被煤灰浸染得黝黑厚重，沉甸甸的煤筐死死压在后背上，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手上旧水泡的伤痕尚未结痂，新的裂口又接连浮现，层层交错的伤口粗糙得如同磨砂砂纸。昔日山乡里眉目清俊的少年，早已被艰苦生计磋磨得不复当初模样。身形愈发单薄瘦削，面庞覆着一层暗沉炭色，唯有一双眼眸深处，死死憋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矿上所有人里，数他干活最为拼命。
旁人一日最多拉三筐煤炭，他却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下四五筐。工友们累了，便蹲在巷道里抽烟歇息，唯有他片刻不肯停歇，埋头躬身奋力向前。
“二宝，歇会儿吧，别拿身子硬扛。”老矿工陈叔叼着烟出声劝道。
仇二宝头都未曾抬起，沙哑的嗓音好似粗石相互摩擦：“陈叔，我不累。”
他心里透亮通透，自幼无依无靠，身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依仗，从来没有退路可言。若想将来闯出一番出路，重拾念书求学的心愿，唯有拼尽全力卖命挣钱，再无别的法子。
这天矿区难得停工休整，也是仇二宝进城的头一回。舅姥姥特意叮嘱他，趁着闲暇添置几身换洗衣物，顺带置办些日常用品。
天色刚泛起蒙蒙微光，仇二宝小心翼翼把积攒许久的工钱贴身揣好，怀中还藏着那张来之不易的入学通知书，以及母亲遗留下来、寄托念想的旧物。他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步履沉稳地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身上粗布衣衫洗得发白陈旧，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沉郁。他一路低头匆匆赶路，小小年纪，眼底却盛满了远超同龄人的心事与疲惫。从暗无天日的深井脱身而出，心底始终坚守着一个执念：好好活下去，重回学堂读书。
此刻县城老街已然热闹喧嚣，人声鼎沸此起彼伏，街边摊贩的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
“热乎肉包子嘞，新鲜出炉咯！”
“借道借道，驴车过来啦！”
王二妮刚忙活完饭馆早间第一批食客，抬手轻轻拭去额间汗珠。离开深山村落进城打拼许久，当年莽撞直率的野丫头悄然蜕变，岁月沉淀出几分沉稳从容。白日里她在饭馆打杂，擦桌洗碗操劳琐事，入夜便登台唱戏谋生。日子算不上富裕安稳，却也算在这座城里稳稳扎下了根。
今日店里客人稀少，老板索性给她放了半日假期，让她上街闲逛，添置些生活杂物。二妮牵着小翠的小手，缓步穿行在熙攘街巷之中。
“二妮姐，你快看街边的糖人，模样可好看了！”小翠拽住她的衣袖，满眼欢喜。
二妮顺着目光望去，唇角浅浅扬起笑意：“等会，就给你买一个。”
“真的吗？二妮姐待我最好啦！”小翠欢喜地蹦跳起来。
二妮没有应声作答，视线落在一旁的布匹摊位上，心里盘算着挑选厚实布料，缝制几件御寒冬衣。十五岁的少女望着眼前繁华市井，心绪繁杂难言，既有初见热闹的欣喜，又隐隐透着一丝莫名空落。
“二妮姐，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小翠歪着头疑惑打量她。
“没什么。”二妮收回思绪，轻声说道，“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飘忽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深山故土，想起村口蜿蜒土路，想起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更想起往日总静静蹲在墙根、沉默寡言的少年。不知如今的仇二宝，过得是何种光景。
她悄然轻叹一声，抬脚继续前行。街道正中的十字路口车马往来、人声喧嚣。
一头是满身尘土、满心疲惫，刚从矿区跋涉而来的仇二宝；一头是历经市井冷暖，心性被世事打磨得坚韧内敛，自街巷深处走来的王二妮。二人之间仅隔着零星往来路人，距离近得触手可及。
终究还是擦肩而过。
近到能隐约嗅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近到只需微微侧首，便能看清对方真切的脸庞。
“小翠慢点走，当心磕碰摔倒。”二妮轻轻拉着小翠往路边避让。
“晓得啦晓得啦！”小翠俏皮地应声。
仇二宝从二人身旁缓步走过，身上沾染的煤灰被微风扬起细碎尘末。他始终垂着脑袋，脑海里盘旋着井下劳作的艰辛、攒钱谋生的不易，还有遥遥无期的求学梦想。满心沉甸甸的心事，脚步也匆匆仓促。
“麻烦借过一下。”他嗓音沙哑出声，侧身从挑担小贩身旁挤过。
低沉的声响淹没在街市嘈杂里，宛若一颗小石坠入奔流河水，转瞬便没了踪迹。
王二妮的耳朵骤然一动，心头莫名一颤。
她正要转头回望——
“二妮姐！快看那边有人表演杂耍！”小翠猛地拽紧她的衣袖。
“等等……”
“快去瞧瞧嘛！”小翠不由分说，拉着她径直挤进围观人群。
就这片刻拉扯，转瞬之间，错失了回头相见的机缘。
仇二宝未曾驻足停留，很快便汇入人流消失不见，他全然不知，方才自己竟与惦念之人擦肩而过。
王二妮被小翠拖拽着走出数步，忽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涌动人潮。
“二妮姐，怎么停下啦？”小翠仰头疑惑询问。
“没什么……”二妮眉头微蹙，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搜寻，却寻不到半点熟悉身影，“方才好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听见什么啦？”
“没大碍。”二妮轻轻摇头，压下心底异样的悸动，“走吧。”
她牵着小翠迈步前行，走出几步后，依旧忍不住再次回眸张望。街巷依旧喧闹，行人络绎不绝，再也寻不到那抹牵挂的身影。
小翠啃着香甜的糖饼，含糊不清地开口：“二妮姐，你今天总频频回头呢。”
“好好吃东西，别多言语。”
“哦。”
两人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缓缓被茫茫人海吞没。
前行许久，仇二宝忽然莫名驻足停下脚步。心口骤然一阵酸涩，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不已。
他茫然回首，望向身后喧嚣热闹的长街。四下人流涌动，再也找寻不到一丝熟悉痕迹。
“二宝，愣着做什么，赶路了。”同行工友老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仇二宝伫立原地，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沉闷压抑。
“瞧你脸色惨白，怕是长时间待在井下，骤然出来身子吃不消吧。”老周递过水壶，“喝点水缓一缓。”
他伸手接过水壶，仰头灌下凉水，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淌过下巴那道被煤灰浸染的旧伤疤。
“无妨，走吧。”他将水壶递还回去，语气低沉凝重。
可抬脚迈步的刹那，眼眶骤然温热泛红。
他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情绪，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好似弄丢了无比珍贵的物件，一份尚且未曾好好珍惜，便已然悄然错过的羁绊。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