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秋雨

　　三日后，美浓边境，绵延的山道上雨水连日不停，道路一片泥泞，木屐陷进泥里发出咕滋声。

　　一群逃难的百姓正在向着稻叶山城的方向艰难跋涉。

　　他们本是城下町的百姓，听闻织田军来袭的消息就躲到深山避难，几天下来，仓促出逃时携带的干粮已经耗尽，山中野菜也挖得差不多了，人人都饿得面黄肌瘦。

　　昨日他们从山中猎户处听说了织田军退兵的消息，于是就匆匆踏上了返乡之路。

　　战事持续了太久，他们在这场战争中见过太多次反复。谁都不知道回去以后是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他们。可是粮食已经耗尽，再不回去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虽然之前天气还算暖和，但秋老虎去得也快，连绵秋雨后，气温明显下降了许多。

　　不少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夏衣，寒风吹过，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脚步一软，跪倒在路边的泥泞中。

　　她本是队伍里脚力最好的年轻人，负责在前方开路，身体也比老人和小孩更好，可是年轻也意味着新陈代谢的速度更快，热量消耗更大。

　　连续多日的饥饿让她比其他人更快地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她跪在地上，两手无力地插在泥水里，身体在寒风中颤抖。

　　其他人只是默默绕过她，就像绕过泥地中的一块朽木，连日的苦难让人麻木，在这种时候，每多停留一刻意味着自己倒下的风险也高上一分。

　　队伍后排走过，女孩的母亲经过她时脚步慢了下来，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扭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十几米后，她停住了。

　　母亲回过头，踉跄着跑回女儿身边。跪在泥泞中哭泣起来。

　　人群只是沉默地移动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视野中的人群越来越远...

　　这时人群突然停下了，女孩的母亲半是期待，半是难以置信地望过去。

　　停下的人们正熟练而麻木的把仅剩的一点东西推到身前，仿佛献出无价的宝物，然后低头跪下，顺从地等待着掠夺。

　　是盗贼。

　　山道前方出现了十几个青壮年男人，他们身着从战场上剥来的沾血破衣和皮甲，腰间别着捡来的刀剑。每个人都背着提着各式鼓鼓囊囊的包裹，不知道装着什么。

　　队伍中央，有一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好像是这群人的俘虏。

　　一个高瘦身材的斗笠男人走在一旁，不时侧头看向俘虏，或是检查绳索是否绑紧。

　　少年策马走在队列后方，他衣着整齐，面容清秀，在盗贼群中显得格格不入，难民们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他们现在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没了，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猜测少年的身份。

　　队伍前方的山田俯视着跪在路边的难民们。

　　他们把身上仅剩的几件破碗、烂布和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放在身前，瑟瑟发抖地等着搜刮。

　　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以前他也是这样跪在路边求人饶恕。现在身份反转，他成了那个高高在上、随意踢开别人东西的人。

　　山田一脚踢飞破碗，啐了一口，骂道：

　　“啧，这点破烂也拿得出手？”

　　“俺たちはこれから侍になるんだぞ。侍が、てめえらみたいなクズ欲しがると思うか？侍ってものが、わかってんのか？侍だぞ。”

　　（俺们就要去当武士了，你们这群渣滓很羡慕吧？武士懂吗？那可是武士！）

　　山贼们哄笑起来，跪在地上的难民们战战兢兢地低头。

　　他们搞不清楚这些强盗到底在说什么，只知道对方似乎不打算抢东西，也没打算动手杀人，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

　　“もういい。さっさと消えろ。邪魔だ。”

　　（够了够了，快点滚吧，烦人。）

　　山田踢开那些破烂后随手掏出一包东西，边说边朝难民们掷去。

　　那是山田自己种的稗粒，他曾经精心保管，直到籽粒暗淡都不舍得食用，可现在却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これからは侍になる身だ。いずれは白米も食えるようになるだろう。こんな雑穀など、もういらねえ。”

　　（我是要当武士的人，将来可是要吃白米饭的身份，这样的杂粮根本不需要）

　　难民们如获大赦般拾起小包，双手颤抖着打开，里面虽然是粗粝的稗粒，却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低声念“阿弥陀佛”。

　　获得了食物后，本已麻木的同情心也再次苏醒，人们拿起粮食，犹豫着走向路边倒在地上的母女。

　　女人抬起泪眼，看着放在地上的粮食，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却说不出话来。女孩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散落的粟粒，干裂的嘴唇张开，拼命将稗粒放进口中。

　　女人抱着女儿跪在泥泞中，泪眼朦胧地看着山田一行人逐渐走远。

　　这队山贼中似乎有一个她熟悉的人，虽然他头戴斗笠，但是身材高瘦...面色蜡黄...似乎让她回忆起了什么。

　　“……佐藤？是佐藤吗？”女人不由得脱口而出。

　　是佐藤与市，她记得很清楚。几年前，佐藤与市还在稻叶山城城下町时曾经在她家里打杂。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瘦弱又勤快的少年，佐藤经常来她家挑水、劈柴、清理院子。她甚至还给他做过几次饭。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有些话根本不应该被说出口。

　　佐藤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女人身上。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表情格外阴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现在这个佐藤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她家打杂的少年了。他带着一队山贼，还押着一个俘虏，与逃难的人群对向，也就是说正在赶往尾张...

　　再加上刚才好心人那番“要去当武士”的话，他们分明是要...

　　而她，一个稻叶山城的百姓，竟然当众喊出了他的名字。

　　女人睁大眼睛，急忙捂住了嘴，可一切都晚了。

　　周围几个山贼察觉到气氛不对，也纷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边。

　　“……你认识我？”

　　佐藤缓缓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