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晨没急着开门。他先去了小区物业,说昨晚有人恶意骚扰,要调监控。
物业大爷是个退休老头,平时跟陆晨没什么交集,但看他脸色不太好看,也没多问,把监控调了出来。
画面很清晰——凌晨两点十三分,三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骑着一辆破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其中一个从后车厢抱出两个花圈,往地上一搁,贴了张横幅就跑。面包车牌照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但带头那个露了半张脸。
陆晨截图放大,眯着眼看了半天——不认识。但他记住了那人耳朵后面的纹身,一个歪歪扭扭的“虎”字。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刀哥。
刀哥回得很快:“赵虎的人。这孙子手底下的马仔,耳朵后面都纹个‘虎’字,跟狗撒尿圈地盘似的。”
陆晨输入又删掉,删掉又输入,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谢。”
刀哥没再回复。
赵虎。
陆晨坐在物业门口的台阶上,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搜出来的东西不多,但拼凑起来够了——本地建材商,三十五岁,早年倒腾钢材起家,现在手里有三四个工地,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这片也算一号人物。手下养着十几个混混,专门替他干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据说这人没什么文化,但有两样本事:一是喝酒,二是追女人。
追女人尤其执着。
陆晨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超市走。脑子里想着一个问题:赵虎为什么要搞我?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答案在十点钟自己送上门来了。
方璐璐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晨正在往货架上摆方便面。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脚踩一双平底鞋,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三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好,气质也好,站在这个堆满方便面和矿泉水的超市里,格格不入得像一朵花长在了水泥地上。
“听说你被人送花圈了?”方璐璐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三分关心七分八卦。
陆晨头都没抬:“消息传得真快。”
“这小区就这么大,你当你是什么大人物,没人关注你?”方璐璐走到收银台前,瞥了一眼那两盆仙人掌,嘴角弯了弯,“这东西就是你说的‘风水’?”
“以刺化煞阵。”陆晨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昨天编的词。
方璐璐翻了个白眼,没接这茬,直接切入正题:“花圈是赵虎送的?”
陆晨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几天他约我吃饭,我拒绝了。然后他就放话说‘谁靠近你谁倒霉’。”方璐璐靠在收银台上,双手抱胸,“这事因我而起,对不住了。”
陆晨这才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赵虎追方璐璐,追不到手,以为方璐璐拒绝他是因为有别人。然后发现方璐璐最近老往他这儿跑——虽然只是来买水买烟——就觉得他跟方璐璐有一腿。于是送花圈,给他一个下马威。
逻辑很离谱,但架不住有些人就是这么想的。
“他追你,你拒绝他了?”陆晨明知故问。
“我压根看不上他。”方璐璐说得云淡风轻,“一个倒腾建材的暴发户,喝了酒就打人,前妻就是被他打跑的。我瞎了才会看上这种人。”
陆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方璐璐这个人,他认识有两年了。她是陈婷的闺蜜,比他大一岁,在这条街的尽头开了一家叫“意式风情”的中高档服装店。三年前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自己过。
按理说闺蜜的丈夫,正常人应该避嫌。但方璐璐偏偏不是那种人。
她每次来超市,都会跟陆晨聊几句。不是那种客套的“吃了没”,而是真聊——聊超市的生意,聊最近的新闻,有时候还会骂陈婷几句,说“你姐们儿真不是东西”。
陆晨一开始觉得她是客套,后来发现她是真看不惯陈婷欺负人。
陈老太骂陆晨的时候,她在旁边帮过腔;陈瑶砸超市那次,她第二天就来说了陈瑶一顿。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这种“有人站在你这边”的感觉,对陆晨来说已经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你超市生意咋样?”方璐璐扫了一眼货架,随手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凑合。”陆晨靠在收银台后面,“被仙人掌扎过的客人都说我这儿灵验。”
方璐璐差点被水呛到:“你还真信这个?”
“不信。”陆晨老老实实地说,“但客人信,我就信。”
方璐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人吧,说实话有点贱,但贱得不让人讨厌。”
“谢谢夸奖。”陆晨面不改色。
方璐璐放下水瓶,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拍在收银台上:“上次你帮我搬货的辛苦费,拿着。”
“不用,举手之劳。”
“拿着,我不喜欢欠人情。”
陆晨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把钱收了。
方璐璐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过头:“赵虎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找他聊聊。”
“别。”陆晨摇头,“你去找他,他更觉得咱俩有事。你越护着我,他越搞我。你就当不知道,我自己处理。”
方璐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陆晨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菜包AI,什么都没问,又揣回去了。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宝马X5停在了超市门口。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肥头大耳的脸。四十不到,但油腻得像四十多。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小拇指粗,晃得人眼睛疼。
赵虎。
比照片上看着还胖一圈。
他叼着一根烟,胳膊搭在车窗上,眯着眼打量陆晨,眼神跟挑牲口似的。
“你就是那个废物赘婿?”赵虎吐了一口烟圈,语气里满是轻蔑。
陆晨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是,你谁?”
“赵虎。”他弹了弹烟灰,“花圈收到了吧?那是见面礼,意思意思。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声——离方璐璐远点。”
陆晨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是把方璐璐当自己女人了?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倒在这儿宣誓主权。
“我跟方璐璐没什么。”陆晨说。
“没什么?”赵虎冷笑一声,“她隔三差五往你这儿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老子的耐心有限,别给脸不要脸。”
陆晨没吭声。不是怂,是在想怎么怼回去才能不把事闹大。他现在没实力跟赵虎硬碰硬,但也不能认怂——认了怂,以后在这条街就抬不起头了。
“赵总。”陆晨把扫帚靠在门框上,往前走了两步,离车窗近了点,“我跟方璐璐就是普通朋友。你要是追得上她,那是你的本事,我拦不住。但你送花圈这事儿,有点过了吧?”
“过了?”赵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下次就不是花圈了。”
他摇上车窗,一脚油门,宝马轰鸣着窜了出去,尾气喷了陆晨一脸。
陆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宝马消失在路口,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平静变成了阴沉。
他走回收银台后面,打开手机,盯着菜包AI的图标看了三秒,开始输入。
“菜包,给我算算,这赵虎什么来路?怎么搞他?”
AI这次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用户查询对象:赵虎。命格分析:属火,五行缺水,性情急躁,财运有但难守。根据《风水秘术·化煞篇》第102条,建议在其住宅正东方位摆放一缸金鱼——红色金鱼六条,鱼缸置于离地八十厘米处,可破其火旺之势,使其运势受阻。”
陆晨盯着这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缸金鱼?
在他家门口放一缸金鱼?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半夜鬼鬼祟祟跑到赵虎家门口,蹲在地上摆鱼缸,被监控拍下来,第二天全市都知道“晨晨超市老板在人家门口放金鱼”。
“你是认真的?”陆晨输入。
“本AI从不开玩笑。”
“你上次说仙人掌招财,结果扎了人。”
“那0.1%的误差——”
“行了行了。”陆晨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金鱼。
金鱼个屁。
但他现在也确实没有别的主意。报警?花圈的事连是谁送的都查不清楚,警察能干什么?找人打回去?他连个帮手都没有。
赵虎让他离方璐璐远点,他倒是想离近点,可惜人家看不上他啊。
陆晨盯着屏幕上“六条金鱼”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超市角落,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塑料桶。
“行,金鱼就金鱼。”
他看了一眼手机,菜包AI又弹出一条消息:
“温馨提示:建议在摆放金鱼的同时,在鱼缸底部放置五帝钱三枚,以增强效果。”
陆晨嘴角抽搐了一下。
“五帝钱我去哪儿弄?”
“本AI可以推荐网购链接。”
“你是不是跟淘宝有合作?”
AI沉默了。
陆晨叹了口气,把塑料桶放在电动车后座上,骑着车往花鸟市场的方向去了。
身后,超市门口的仙人掌在夕阳下投下两团矮胖的影子,像两个蹲在门口看笑话的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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