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父抬起手,比了个八的数字。
“卖给县医药公司了,卖了二千四百多块,平均八百块一斤。”
八百块一斤。
何振邦筷子停在半空。
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现在生产队一个壮劳力,一天挣满公分也才八毛钱。不吃不喝干一年,也就两百多块。
二千四百多块够一个壮劳力干十年。难怪大伯、大伯母会无理取闹,实在是这个诱惑太大了。
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爹,县医药公司收的时候,是按什么标准收的?”
何父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标准?我不知道啊。就是我把珍珠给人家,人家称好了告诉我价格。”
“不是,”何振邦放下筷子,“我是说,他们收的时候,是一颗一颗看的,还是一把抓的?”
何父更糊涂了:“用来入药的珍珠磨碎了不都一个样?还需要一颗一颗看?”
何振邦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爹,咱家这珍珠,没分级?”
“啥分级不分级,”何父有点不耐烦了,“整个大队养的珍珠不都这样卖的?”
何振邦深吸一口气,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干啥?”何父瞪着他,“好好的拍什么桌子?”
“亏了,”何振邦一脸肉疼,“爹,咱们卖亏了。”
何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警惕。
“你少来这套。刚才还说没打这笔钱的主意,现在又说卖亏了。你是不是想说,要是让你去卖,能卖更多?”
何振邦以手扶额:“爹,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何父斜了他一眼:“那你是啥意思?”
何振邦心里苦笑,自己这算是信誉破产了吗?怎么说真话都没人信。
“爹,我问你,”何振邦语气认真几分,“咱家养的珍珠,有没有圆的和扁的?”
“当然有,”何凤娇在一旁插话道,“珍珠是我洗的,我记得有的滚圆,有的扁塌塌的,还有几颗长得跟米粒似的,歪歪扭扭。”
“那光泽呢?有的亮,有的暗吧?”
何凤娇点头:“那是,有几颗特别亮,特别漂亮,就是数量不多。”
何振邦双手一摊:“那就对了。圆的跟扁的,亮的跟暗的,价格能一样吗?”
“你们全混一块了,人家就按统货的价格算钱。要是把滚圆的、锃亮的挑出来单独卖,价格起码能翻番!”
何父皱眉看着他,将信将疑:“你咋知道这些?”
何振邦心里一紧。这个问题该怎么编呢?总不能说前世是个做珍珠的都知道吧。
他端起碗喝了口六谷糊,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上个月去县城玩,一个朋友在县外贸公司上班的亲戚刚好放假,喝了顿酒,听他说的。”
这倒不全是假话。他确实跟外贸公司的人打过交道,只不过不是上个月,而是前世。
“人家说,在外贸公司里,珍珠这东西,一珠一价。正圆珠一个价,近圆珠一个价,扁圆珠又一个价。光泽也分三六九等,最好的叫镜面光,次一点的叫亮光,再次就是哑光。”
何振邦越说越顺,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个头上,七厘以上的算大珠,以下的算中珠小珠。这些全混一块卖,人家收珠的最喜欢了,因为可以用统货的价格收到上品珠。”
“我估摸着,咱家这三斤多珍珠要是把好的挑出来卖到外贸公司,至少能多卖这个数。”
他竖起五根手指。
“五百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父瞪大眼睛:“多卖五百块?”
“大差不差。”
何父说不出话了,他颤巍巍地坐在凳子上,把面前的搪瓷杯端起来,杯沿都碰到嘴唇了,又放回桌上。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你……那个外贸公司朋友说的是真的?”
“爹,这种事我敢胡说吗?你要是不信,下次去县城外贸公司,随便找个人问都行。圆的跟扁的一个价?亮的跟暗的一个价?不可能的。”
何振国郁闷道:“那现在怎么办?卖都卖了,总不能去要回来吧。”
“肯定要不回来了,”何振邦摇头,“卖了就是卖了,人家也没骗咱,是咱自己不懂。人家还按八百块一斤收呢,算厚道的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他爹的脸色。
何父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心疼、懊悔全搅在一起。
何振邦没再往下说。这还是收购价的差别,他爹要是知道出口价,还不得更心疼。
可谁让你没渠道呢?可不得交渠道费呗。
何振邦把语气放轻了些:“爹,咱们以前是不知道这些区别,以后就懂了,就当交学费了。”
何父把搪瓷杯子往桌上砰地一敲,茶水晃出来溅了两滴。
“你还有脸说呢!啊?你早干嘛去了?还交学费?什么学费要交五百块!一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在外头鬼混!”
何振邦缩了缩脖子,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谁让我现在才重生回来呢。前世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有这些道道呀。
但他又不能这么说,最后弱弱回了句:“那你卖珍珠也没叫我啊……”
何父被他这一句噎住了,瞪着眼睛看他。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卖都卖了,也没后悔药了。明年就有经验了。”
何振国也在一旁出声安慰:“对对对,爹,你别生气,二千多块也不少了。咱们慢慢来就好。”
“呵呵。”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打断了何振国。
何振国转头看向他,一脸莫名其妙:“何振邦!你又咋了?”
“还慢慢来。大哥,你知道今年多少人养珍珠吗?”
何振国愣了一下:“多少?我怎么知道?”
何振邦不紧不慢道:“我估计,今年咱们村养珍珠的,不超过五户人家。你知道为啥吗?”
何振国想当然地说道:“还能为啥?还不是因为他们怕呗,怕被说成‘投机倒把’。”
说起这个,屋里气氛都沉闷了几分。
何振邦点点头:“对,要不是爷爷生病,就算现在政策放开了,咱们家也不敢养啊。”
“但是,”他话锋一转,“今年过后,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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