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屈少年

  太玄书院,江辰

  暮春风暖,天光澄澈,洒落太玄书院偌大的演武广场。

  青石铺就的赛场光洁如镜,被无数历代弟子的汗水与灵气浸润,隐隐流转着淡淡的莹白光泽。广场四周,层层叠叠的看台坐满了书院弟子,人声鼎沸,喧嚣阵阵。目光尽数聚焦赛场中央,期待着三年一度的宗门演武大比最终收官之战。

  太玄书院,方圆千里最负盛名的修行圣地,无数少年修士挤破头颅想要跻身其中,以求踏上修行坦途,问道长生。而这场三年一届的演武大比,便是外门弟子蜕变的最佳契机。但凡能在大比中崭露头角、取得优胜者,不仅能一跃成为书院正式弟子,摆脱杂役身份,更能被院内长老、名师看中,收为亲传弟子,得正统功法传承,自此平步青云。

  可这万众瞩目的荣耀赛场,此刻却成了江辰的绝境。

  演武场边缘,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静静伫立,与周遭意气风发的弟子格格不入。

  江辰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孱弱,身上的青色外门弟子长袍沾满尘土,边角磨损发白,多处沾染着暗红的血迹,破败不堪。他身形比同龄少年纤细不少,肌肤是常年气血不足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眸,漆黑深邃,亮得惊人,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执拗与倔强。

  此刻的他,浑身是伤。

  双臂布满青紫淤痕,右臂关节微微扭曲,显然是错位刚接好,胸口纵横交错着数道浅浅的掌印,胸腔内气血翻涌不休,紊乱的气息在经脉中乱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刺痛,嘴角残留着未擦干净的血渍。

  这是他本次大比的第五场比试。

  太玄书院铁律高悬,外门弟子演武大比,若连续战败五场,便不能晋升为正式弟子,失败者或主动离开去往他处,或留下来做打杂的杂役弟子。

  前四战,他无一胜绩,全数落败。对手皆是同阶外门弟子,哪怕是修为平平的寻常修士,也能凭借充盈的气血、通畅的经脉,轻松碾压身体羸弱、无师自通的江辰。他今年十六岁,自他十岁开始,参加大比的他都是垫底的存在,是所有人随意挑战、用来刷取战绩的软柿子。

  无人知晓的是,他从记事起,便独自栖身于太玄书院后山的破旧茅屋之中。

  无师无门,无亲无故。别的外门弟子入门便有导师指引功法,有同门切磋修炼,住在整洁雅致的弟子院落,日日潜心修行,稳步精进。唯有他,因从未被任何一位师长看中,得不到半点正统传承,连入住弟子居所的资格都没有。

  数年来,他靠着每日为书院挑水、砍柴、清扫后山换取微薄的修行资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摸索修行。没有精妙功法,没有名师指点,甚至连最基础的灵气吐纳之法,都是他偷偷观摩其他弟子修炼,一点点习得。

  天道不公,偏偏赋予他极差的修行体质,经脉堵塞,灵气吸纳缓慢,修炼进度远远落后于同辈弟子。日复一日的苦修,换来的依旧是孱弱的身躯、低微的修为,以及无穷无尽的嘲讽与轻视。

  演武,年年垫底。久而久之,整个太玄书院,在所有人眼中,江辰二字,便是废柴的代名词,是演武场上专供他人碾压、博取自信的垫脚石。

  “又是江辰,这已经是他第五场了,果然又是一个字,惨。”

  “哈哈哈,我就知道,每次都是他垫底,体质孱弱如凡人,连正统功法都没学过,拿什么跟别人比?”

  “前四场输得狼狈不堪,居然还敢站上赛场?换做旁人,早就羞愧退场了。”

  看台之上,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嘲笑声肆意传开,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江辰的耳畔。这些嘲讽,他听了好几年,早已烂熟于心。从最初的酸涩不甘、满心委屈,到如今的波澜不惊,唯有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傲骨,从未被岁月与冷眼磨平。他从不怨天尤人,只恨自己修为不足,只恨自己不够强大。可他从未想过放弃,更从未想过不战而退。

  风掠过赛场,掀起他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单薄的少年身躯,在满场讥讽与漠视之中,依旧笔直挺立,未曾有半分佝偻退缩。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曼妙的身影,缓缓踏入演武场

  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无数目光骤然聚焦,赞叹之声接连响起。

  少女一袭洁白弟子长裙,身姿窈窕,身姿挺拔纤细,肌肤莹白似玉,眉眼精致如画,青丝如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添了几分温婉灵动。她眉目清澈,气质绝尘,不沾半分烟火气,明明立于喧闹赛场,却似独立于尘世之外。

  木青瑶

  太玄书院这一届外门弟子中天赋最顶尖的天骄,貌美性静,修为深厚,年仅十六岁,便已修至凝气八重巅峰,远超一众同辈弟子,是此次大比中最有望被长老亲传的天才。她一路走来,步履轻盈,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落在浑身是伤的江辰身上,没有旁人的鄙夷,没有戏谑,唯有一抹淡淡的惋惜。

  演武场对峙,一强一弱,一天骄一废柴,反差刺眼至极。

  木青瑶在江辰身前三步处站定,轻柔的声音随风传开,清晰地传入江辰耳中:

  “你已经连输四场,浑身伤势沉重,没必要再强行再战。”

  她语气平和,无半分挑衅,亦无半分轻视,只是单纯的劝解:

  “这场比试,你主动认输吧。继续打下去,你只会伤势加重,甚至伤及修行根基,得不偿失。”

  在她看来,江辰如今的状态,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与其徒劳挣扎、自取其辱,不如主动认输,保全自身,不必为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把自己伤得更加严重。

  江辰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直视眼前貌美的少女,眼底没有自卑,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他喉结微动,咽下口中的腥甜,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字字铿锵:

  “谢谢师姐的好意,我江辰,演武大比,可败,不可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带着入骨的倔强,震的周遭细微的喧嚣都淡了几分。

  可这份坚守,落在众人眼中,只换来新一轮的嗤笑。

  “死鸭子嘴硬!都到这地步了,还装什么傲骨!”

  “明明毫无胜算,非要硬撑,纯属自讨苦吃。”

  木青瑶闻言,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叹息一声。

  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瘦弱少年,骨子里藏着一股极致的坚韧。只可惜,天赋与体质注定了他的上限,再多傲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也只是无用的执拗。

  “既如此,我便出手了。”

  木青瑶不再劝解,神色归于平静,身形微微下沉,摆出起手式。她并未动用全力,甚至刻意收敛了大半灵气,心存几分善意,不愿重伤对方。

  随着她话音落下,这场悬殊至极的对决,正式开启。

  第一招,清风拂柳。

  木清瑶身姿轻盈如蝶,身形一晃,便掠出数尺距离,白衣翩跹,不带半分凌厉煞气,唯有一缕柔和精纯的灵气凝聚掌心,轻轻拍向江辰肩头。她招式温婉,意在逼退对手,快速结束战斗,避免江辰持续消耗、伤势恶化。

  江辰瞳孔微凝,不敢有半分懈怠。明知实力悬殊,他依旧咬紧牙关,调动体内紊乱微弱的灵气,勉强侧身避让,同时抬手格挡。

  可差距,宛若天堑。

  砰!

  一声轻响,柔和的灵气落在江辰手臂之上。

  一股磅礴的巨力瞬间席卷而来,远超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江辰本就带伤的身躯骤然一颤,气血瞬间逆流,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三步,虎口发麻,手臂酸痛刺骨,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他死死咬着牙,舌尖抵着牙床,硬生生将翻腾的血气压了下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后退半步。

  看台之上,嘲讽声再次响起。

  “啧啧,连木师妹随意一招都接不住,还硬撑什么?”

  “真是浪费大家时间,早点认输不好吗?”

  木青瑶见他强忍伤势、不肯退让,眼中惋惜更浓,随即出手第二招。

  第二招,流云叠影。

  这一招速度更快,身形飘忽不定,残影错落,让人难以捕捉轨迹。木青瑶白衣翻飞,灵气萦绕周身,身姿飘逸绝尘,看似轻柔的招式,却蕴含着凝练厚重的力量,精准锁死江辰所有闪避角度。

  江辰视线被残影迷惑,根本无从躲闪。他只能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体内微薄灵气尽数汇聚于双臂,横挡身前,做好硬接的准备。

  嘭!

  又是一声闷响。

  巨力轰然爆发,狠狠撞击在江辰的双臂之上。

  清脆的骨裂细微声响隐匿在喧嚣之中,无人察觉。江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剧痛顺着双臂蔓延全身,四肢百骸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他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砸中,身躯猛地弯曲,双脚在青石地面上狠狠擦出两道浅浅的划痕,一路倒退,最终重重踉跄跪倒在地。

  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地面,刺目惊心。

  双臂彻底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浑身经脉刺痛难忍,体内灵气彻底紊乱溃散,再也调动不起半分气力。

  可即便如此,江辰依旧撑着残破的身躯,想要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依旧没有半分认输的意思,骨子里的倔强,绝不允许他就此瘫倒、俯首认输。

  木青瑶静静看着他,轻轻摇头,轻叹一声:“固执。”

  话音落,第三招,尘埃落定。

  这是收尾一式,灵气凝练,速度极快,不带杀伐,只为终结比试。一缕清亮的灵气凝聚指尖,轻轻一点,精准落在江辰的胸口。

  咚!

  温和却霸道的力量瞬间爆发。

  江辰本就濒临极限的身躯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他挣扎了数次,指尖死死抠住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起身,身躯却只能微微颤动,再也无法站起分毫。

  三招。

  仅仅三招。

  胜负已分,毫无悬念。

  满场哗然,随即响起漫天欢呼与喝彩。

  “木师妹太强了!干净利落,三招碾压!”

  “不愧是我们书院的天才弟子,这场胜得毫无悬念!”

  “可怜江辰,五战全败。”

  人群前方,数位身着华贵道袍的书院长老、师长端坐观礼台,神色淡漠地俯瞰赛场。

  其中一位气质温婉、神色端庄的白衣女长老,目光落在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木青瑶身上,眼中满是满意与欣赏,微微颔首。

  “此女根骨绝佳,心性沉稳,天赋出众,我愿收为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全场又是一阵艳羡惊呼。

  被长老亲传,一步登天,木青瑶自此彻底摆脱外门身份,踏入真正的修行大道,未来可期。

  木青瑶微微欠身行礼,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骄矜,转头看向地面上狼狈落魄的江辰,眼底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无人关注那落败的少年,无人在意他满身的伤痕与不甘。所有人的荣光、所有的赞誉,尽数归于胜利者木清瑶。而江辰,只是这场盛大比武中,最不起眼、最可悲的垫脚石。

  江辰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剧痛难忍,视线微微模糊。

  他望着湛蓝的天空,听着耳边漫天的欢呼与嘲讽,心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黯淡与疲惫。

  五战全败。

  他缓缓抬手,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爬起身。动作缓慢而沉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痛得他面色发白、冷汗直流。

  他没有再看喧嚣的赛场,没有再看万众瞩目的木青瑶,也没有再看那些冷眼嘲讽的同门。

  单薄的背影孤寂而落寞,拖着残破带伤的身躯,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演武赛场。喧闹的欢呼声依旧在身后沸腾,荣光与他无关,未来与他无缘。

  他像一缕无人在意的尘埃,默默退出这场盛大的盛宴。沿着青石古道,穿过层层院落,远离喧嚣人群,一步步走向后山那片偏僻寂静的山林。

  山路崎岖,晚风微凉,吹起他破旧的衣袍,也吹散了赛场残留的余温。半个时辰后,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出现在山林深处。土墙斑驳,茅草枯黄,破败简陋,四周荒草丛生,与太玄书院恢弘雅致的殿宇院落形成极致的反差。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容身之处。

  江辰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缓缓走入屋内。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桌一椅一床,别无他物,清贫得令人心疼。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重重倚靠在冰冷的土墙之上,缓缓滑落在地。剧痛席卷全身,疲惫淹没心神,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那股从未熄灭的不屈之火,依旧隐隐闪烁。

  世人皆说他是无可救药的废柴。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脊梁,从未弯过;他的傲骨,从未折过。今日纵然落败,他江辰,也绝不会就此认命,绝不就此沉沦!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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