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整条寒江。
江水自西而来,在两岸枯山的夹峙下奔涌东去,发出沉闷的轰鸣。江面上雾气蒸腾,将远处的山峦吞没成一片墨色的剪影。几只寒鸦掠过天际,发出凄厉的鸣叫,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江边有一座破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已经残败了不知多少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发黑的椽子。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在风中瑟瑟发抖。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钉孔,像是两只空洞的眼窝,望着眼前的荒凉。
庙内,一簇篝火正在跳动。
火光映在残破的墙壁上,将佛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是一尊释迦牟尼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灰白的泥胎。佛像低垂着眼帘,嘴角那一抹慈悲的微笑在明灭的火光中显得诡异而莫测。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衣料虽不是顶好的,但裁剪合体,将他修长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衣襟和袖口处绣着暗蓝色的云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出幽幽的光泽。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姿态看似随意,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一双狭长的眼睛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他的五官极为出众——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
这无疑是一张会让无数闺阁女子魂牵梦萦的脸。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高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或者——他早已看透了一切。
一把长剑靠在他身侧的石柱上。
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连剑穗都没有。唯有一圈圈黑色的布条缠绕在剑柄上,布条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被无数次握过。
他的手就在剑柄旁边。
那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厚厚的茧子,那是无数次拔剑、收剑磨出来的。
他叫沈寒洲。
江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但“霜诀”这两个字,整个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就是霜诀。
天下第一剑客。
五年前,他以一柄无名黑剑挑战成名三十年的剑宗宗主,三剑破其护体真气,一剑封喉。
四年前,他在雁门关外独战塞外刀客三十六人,三十六人尽数毙命,他毫发无伤。
三年前,他深入南疆,斩杀了为祸百年的妖蟒,那把黑剑第一次被世人记住。有人问他剑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有人便说:“那就叫霜诀吧——剑出如霜,诀别生死。”
这个名字就这么传开了。
而他,依然是那个不爱说话的、沉默的黑衣剑客。
此刻,沈寒洲正在用一块灰色的粗布擦拭剑身。剑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出冷冽的寒光,剑脊上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密的纹理,如同寒霜凝结成的花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剑尖一路擦到剑格,每一寸都不放过。那神情不像是在擦拭一把兵器,更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空气中传来一丝异样的震动。
不是风声,不是江水声,不是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是马蹄声——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正朝这个方向逼近。
沈寒洲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道冷光,如同剑刃的反光。
他没有动。
甚至连擦拭剑身的动作都没有停。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地面开始微微颤抖,佛像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沈寒洲将剑身最后一段擦拭干净,将粗布叠好,收入怀中。然后他的右手缓缓移动,落在了剑柄上。
他没有拔剑。
只是握着。
庙外,马蹄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厉喝声,铁甲碰撞的铮鸣声,刀剑出鞘的摩擦声。火把的光从破败的门窗透进来,将庙内照得一片通明。
沈寒洲依然没有动。
“搜!”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庙外响起,“公主就在这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向庙门涌来。
沈寒洲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终于睁开了眼睛。黑色的衣袍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流动的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庙门被一脚踹开。
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手中持着明晃晃的长刀。他们戴着统一的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阴鸷的眼睛。
“有人!”为首的黑衣人大喝,“拿下!”
刀光闪烁,朝沈寒洲劈来。
沈寒洲终于动了。
右手一抬,背后的长剑“铮——”的一声出鞘,声音清越悠长,在破败的庙宇中回荡。剑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圆弧,如同满月。
第一刀落空。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全部落空。
黑衣人们只看到一道黑影在火光中闪过,然后他们的刀就劈在了空气中。
“在哪——”
第一个人还没说完,就感觉喉头一凉。
他甚至没有看到剑是怎么刺过来的。只看到沈寒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那张冷峻的脸离他不到一尺。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狭长、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冬日里的寒潭,深不见底。
剑尖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血珠从剑尖滴落,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红色的玛瑙。
沈寒洲抽剑,侧身。
第二剑横斩。
第二名黑衣人被剑气扫中,身体横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柱子上的灰尘簌簌而落,佛像微微摇晃了一下。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一个人的咽喉,不深一分,不浅一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准得让人不敢置信。
三息之间,七个黑衣人全部倒地。
沈寒洲站在原地,剑尖低垂,血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地上。他的衣袍上没有沾一滴血。
庙外剩下的黑衣人们看到了这一幕,脸色煞白。
“你……你是……”
“霜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沈寒洲的剑已经指向了他们。
“三息之内,不滚者死。”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衣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马蹄声远去。
沈寒洲收剑入鞘,转身回到篝火旁。
他重新坐下,将长剑靠回身侧,拿起粗布继续擦拭剑身上残留的血迹。动作依然那么慢,那么仔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篝火噼啪作响。
佛像依然低垂着眼帘,嘴角那一抹慈悲的微笑在火光中显得诡异而莫测。
但在佛像的背后,在阴影最深处,一双眼睛正看着沈寒洲。
那是一双属于年轻女子的眼睛。
清冷,倔强,布满血丝。
她蜷缩在佛像后面,双手抱膝,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
白色的裙子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渍,袖口处有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苍白的手臂,手臂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她叫顾清影。
她是大夏王朝的长公主。
她也是——正在被整个天下追杀的人。
几日前,她的皇兄发动宫变,废黜了她的母亲,将她囚禁在冷宫。她在一名忠心老仆的帮助下逃了出来,一路南逃,一路被追杀。老仆死了,护卫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以为今晚也会死在这里。
但她没想到,那个黑衣服的男人杀光了所有刺客。
他在帮她。
可是为什么?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篝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寒洲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沉默了很久。
他从火堆旁拿起一个水囊,朝佛像的方向扔了过去。水囊落在她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捡起水囊。
拧开盖子,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她喝得很急,很狼狈,水呛到了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依然在擦剑,没有看她。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石头。
沈寒洲没有抬头。
“过路人。”
“为什么救我?”
他的手指在剑身上停了片刻。
“顺手。”
她沉默了。
这两个字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在这条逃亡的路上,她已经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剑身上缓缓滑动,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男人,不简单。
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寒洲站起身,将长剑背负在身后,朝庙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往北走。”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跨出门槛,走进了晨雾中。
顾清影靠在佛像上,看着他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她的手指攥紧了水囊。
片刻之后,她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晨雾弥漫,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上了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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