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罗兴仁与李秋生被马氏的几句话逗得破涕为笑。李秋生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就要向众人道别，突然罗兴仁道：“兄弟少等一下。”说罢走出客厅，不大一会儿，回来顺手将一包东西放进李秋生口袋道：“这是一百元钱，你带上吧。”李秋生忙往外掏，罗兴仁按住他兜口道：“兄弟不要傻仁义，这是为兄的一点心意，几时回家，给老人买些吃的，家里人都挺受屈的。再说你二十多了，还没成个家，在这儿省欠一些攒点钱把自己的事张罗一下。”李秋生道：“哥多年没回家了，这次回去能不多花些钱吗？还是你留着用吧。俺这几年每次回去都给爹娘买好东西吃，你不用惦记。”罗兴仁道：“不要推辞了，我的钱多着呢。记住，最好今年把媳妇娶回家，这是哥哥的命令。好了，咱弟兄的话说起来没完，你回县里走吧。”李秋生望着罗兴仁，眼里又噙上了泪花，良久道：“哥哥放心，俺记下了，那俺回去啦。”又向众人拱手道：“贾兄，各位嫂子，兄弟告辞了。”说罢迈步出门，上马回城里去了。
送走李秋生，李氏叹道：“这人都是属羊的，爱凑群，聚时欢喜散时愁，你们说走就要走，俺这心里呀总是疙里疙瘩的。”小妹哽咽道：“谁说不是呢，俺们无家无业的人还算时运不赖，在杨庄遇上了义父母，街坊也挺好。待认识了你们一家子，更是亲近的很。俺们这一走啊，正如李黑头说的，不定啥时候能再见面，唉，真是舍不得你们呀。”说着把来子拉到近前：“才半年多，眼瞅着这孩子越长越出息了，总觉得就像俺的儿子，可是……”小妹说不下去了。来子大概知道了婶婶的心情，爬在小妹膝盖上“呼哧呼哧”抽泣起来。
来子从打出事以后，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弄得贾礼夫妇哭笑不得，训斥了好几次，就是别不过来。罗兴仁告诉来子说话慢一点，时间长了就好了，来子点头答应。
最近几天来子又跟过去一样，一放饭碗就去找小伙伴们玩。今天是大年十五，来子一出被窝就把“山东鞭”和洋火放进口袋里，打算吃过饺子就往外跑，可巧罗兴业来了。大人们又是说话又是哭，他感到很奇怪，便一直呆在大人们身边听说话，并未出去。后来他终于听明白了，罗叔叔他们要走了，哎呀，那可不行，往后谁还教俺识字，给俺讲故事啊，想个啥法子不让罗叔叔走呢？来子七上八下的一直在想这事。待小妹抚摸并念叨他时，才真的知道已经无法留住罗叔叔，不禁心痛了，憋不住抽泣起来。罗兴仁见来子爬在小妹腿上要哭，连忙凑过来，手轻轻拍着来子后背，拉着怪腔道：“哎嗨，今天过小年儿咱们金宝这是怎么了？……”话没说完，来子猛一回身搂住罗兴仁脖子“哇哇”大哭起来，口中嚷着：“俺不让叔叔走，就是不让走。”边哭边叫竟不结巴了。来子的举动拨动了屋里所有人的心弦，听着孩子的哭喊，大人们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倏而，大家都缓过神来，众人哄了好久，来子才渐渐止住哭声。
来子的双臂从罗兴仁的脖子上松下来，泪眼汪汪的瞅着罗兴仁道：“叔叔，俺想跟您去……去许州。”罗兴仁笑道：“好啊，我正想带你去许州玩呢。我们家在许州城里住，不过那里可没有庄稼，也没有水车，没有牛驴，更没有犁耧锄耙。”来子有了兴趣道：“那都……都有啥？”“我家有个大造纸厂，每天造出好多纸。”“都……都有啥纸？”“纸的样数可多啦，能印书，能写字，有红纸有绿纸，还有的纸专门用来擦嘴、擦屁股哩。”来子闻听“嘿嘿嘿”笑着问道：“还有专……专门擦屁股的纸啊？”罗兴仁认真道：“是啊，咱们这儿的人擦屁股都用坷垃，在城市里上哪儿找坷垃？这叫有啥靠啥，再说用纸可比用坷垃干净多了。”说到这里，新女和来子都“嘻嘻嘻”笑了起来。新女歪着头瞅着来子道：“弟弟，俺家好不好啊？”来子道：“俺不知道。”新女噘着嘴道：“俺也不知道。”马氏笑道：“瞧这罗家大小姐，连自己家啥样都还不知道，这天底下啥事都有。”李氏忙道：“就别提这事了，哎，我说闺女儿，大大打算和你伯伯再带上民元都去你家住几天，欢迎不欢迎啊？”新女边跳边拍手道：“欢迎欢迎，你们去了就不让回来了，俺还和弟弟一块儿念书。”大家一听都乐了。罗兴仁对来子道：“金宝，说好了，你一定得去许州，不过你现在不能跟我走，因为叔叔回去有很多事要做，没功夫教你念书，再说小乙四牛他们还等着你玩呢，待我把家里的事办完了，到那时天也不冷了，我带着新女来接你，你看行不行啊？”来子听了只是低头看着地，嘴里哼哼唧唧，好似不知说啥好。李氏道：“民元，叔叔跟你说定了，你和新女出去玩会儿吧。”新女机灵，上前拉住来子手道：“走，咱去院子里玩呀，到时俺爸不来接你俺就怄他。”新女的话把大人们都逗乐了。
贾礼见罗兴业话少，遂搭讪道：“二弟，这几年厂里的生意还好吧。”罗兴业见问忙欠身道：“生意倒可以，前几年把设备进行了大更换，省了不少人工，不但质量有了大的提高，花样也多了，河南省不说，挨近的几个省用咱的纸也不少。纸是出得多了，可账本却只走了些流水，入柜的钱没增多少，唉，没法子。”贾礼道：“这社会也太乱了，杂七杂八的无赖有道无道穿上道袍就充道人，腰里挎着盒子炮拿张纸加个红印就是‘政府’。这工农商三大行是被他们盯死了，谁有钱谁生气，咱们害的一样的病啊。”罗兴业道：“乡下的事我不甚了解，只知种粮的也有挨饿的，农民的税赋如何交法兄弟就不清楚了。”贾礼道：“官府的税网虽说罩满天下，而全国的厂矿才有多少？工商业也少的可怜，国家的钱财还是主要出自农民。地按亩数收税，丰年多收，歉年少收，无论怎样算，反正哪年也得刮着你的骨头。像咱家这样的大户，前年发大水倒是没收赋，去年却被狠狠棒了一下，光田赋就交了三百五十担，城里与外县的几处买卖共被收去税款七百二十块钱。尽管如此，咱还能过，那些小农户小商贩们更是苦不堪言。你哥在县衙里干了三年多，你问那是怎样下狠手的。”贾礼说罢笑了起来。罗兴仁苦笑道：“哥哥就别挖苦我了，想起来还真是惭愧。”贾礼笑道：“你再也不用惭愧了，回去帮二弟好好经营纸厂吧。”罗兴业道：“我早想好了，哥哥回去后我就撒手了，也出去风光风光，念了那么多年书，只在家里蹲着没意思。”罗兴仁笑道：“我也不愿留在家里，回去后再说吧。哎，贾兄，我还得托给你一件事。”贾礼道：“什么事？”罗兴仁道：“家里事急，杨庄那边我就不去了，今天晚上我写封信，请你抽空去一趟，到杨庄找杨小六，把信交给他，他是义父的远房兄弟，跟我们住一条过道。此人很仗义，对我们很亲近。让他把家里的房屋家什处理一下，那几亩地也靠给他。拜托他正月里和清明节替我在义父母坟上烧几张纸，这些事我在信上写清楚，那里再没有牵挂的事了。你告诉他，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望他和乡亲们的。”贾礼道：“兄弟放心，杨庄距此不过五十里路，我一定给你办到。”
此时，李氏站起身道：“今天过小年儿，二弟又初来乍到，你们弟兄喝几盅吧。小春，你去吩咐厨房做几个菜，俺姊妹几个到后边去了。”贾礼冲罗兴业道：“这正月十五虽称元宵节，但这里乡下吃元宵的并不多，过法跟年上差不多，十四如除夕，十五如大年初一，也是两顿饺子一顿熬菜，因此也叫小年儿。今天好好喝点，也算是为二弟接风。”罗兴业笑道：“讲啥接风不接风的，弟兄们初次相会，喝就喝点。不过，哥哥得给小弟讲一讲持家与为人之道。”贾礼谦道：“愚兄虽已年近半百，但不知‘天命’如何，不过是个地地道道的乡巴佬，只知种地罢了，可比不上你们城里人见多识广啊。”
说话间酒菜已经摆好，贾礼、贾小春与罗家弟兄四人围八仙桌坐定，贾礼举杯道：“今天适逢佳节，罗家弟兄相会，可喜可贺。这场酒有意思，一来为二弟接风，二来为你们明天回家饯行，可谓一举双就。来，干了这杯。”“干”，“干”。众人一饮而尽。贾小春端起酒杯道：“罗先生，除夕夜俺在俺家那头儿过的，没陪你喝酒，今天咱得好好喝几盅。来，祝你们明天路上顺顺当当，再干一杯。”罗兴仁忙端杯道：“自打我来到这儿小春兄就一直这么客气，从现在起不叫先生，叫老弟吧，咱又不是头一回喝酒，就别说谁陪谁了，来，干。”二人一仰脖儿一杯酒下肚。罗兴仁夹了口菜便吃着道：“小春兄，你这大管家当的也够硬气的，一年到头就没见你消停过，在这家里除大哥外就数你辛苦了，我敬你一杯。”边说边端起了酒杯。小春道：“自家弟兄讲什么辛苦？东家待俺不薄，不卖点力气良心上说不过去。”说着端起杯与罗兴仁同饮。罗兴业此时才知道坐在一起的这个大汉是大管家，忙道：“原来您是大管家呀，刚才李兄虽给我作了介绍，但那会儿我正心情激动，并未太在意，小弟失敬了。”贾小春笑道：“兄弟不必客气，俺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识不了一麻袋，不会来事，你是生客，本来先敬你才对，可俺先与你哥干上了，来来来，咱俩喝一杯。”饮罢搁盏，罗兴业问道：“老兄也姓贾？”“是，也姓贾，这个村里仨人有俩人姓贾。”罗兴业点头道：“噢，那你跟贾大哥门第近不近？”“门第不近。”“不近想必也出不了五户。”“……”贾礼见小春犹豫，忙插话道：“何止五户，我们虽都姓贾，若按在这儿的贾家史可并非一宗。姓贾的在俺村占一多半，分三大户。相传明朝燕王扫北时，在黄河以南公买公卖，一过黄河见人就杀，把这一带的人杀了十之八九，许多村成了空村。由于这里是广袤平原，土地肥沃，明朝皇帝便从山西往这里进行了大迁民，洪洞县老鸹窝姓贾的三兄弟被迁到这里安了家。也不知繁衍了多少代，就形成了现在的三大户。不过这三大户供在祠堂里的家谱案是从上塑十二代祖宗开始的，究竟这里的人是不是老鸹窝的后裔，仍还是个传言。但有一点可信，据说老鸹窝人的小脚趾指甲是开叉的，而我们这里人的小脚趾指甲就是开叉的，大概这是唯一的证据吧。有人曾去过老鸹窝，也证实了这一说法。我们村就有一户姓王的，家族不大，都说是当年幸存下来的本地人的后代，说来也怪，那户姓王的小脚趾的指甲就不开叉。来，再干一杯。”大家又喝一杯，贾礼继续道：“别看我和小春不是一个祖宗，而我们的关系却亲如兄弟，他可是个忠厚人。”贾礼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讲起了小春的身世——
小春过了年已三十七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为人忠厚，胆大心细，就是脾气大些，说话有点冲。他兄弟姊妹九个，他排行老二。只因人多地少，生活贫苦，除了老大、老六和老七娶了媳妇，其余四个都打了光棍。小春十八岁上来贾礼家扛活，那时他干瘦如柴，只有个大骨头架子。因他忠实可靠，干活不惜力气，贾礼很待见他，曾想给他说房媳妇，可说了好几个都没停当。小春二十五岁那年，贾礼把家中大事交给他掌管，什么长工短工的选用，丫头婆子安排，农具添置，牲口增换等等，都由他一手操办。他不但参与地里的种植计划，连家里的安全防卫也是他全面负责。他记性很强，开始虽然不识字，但家里各种农作物的种子留存，总收成，雇佣人员的工资标准及发放总额等一切与数字有关的事项，他都摆弄的清清楚楚，从无差错。后来贾礼教他识了些字，又教会了他打算盘和记账。虽然贾礼掌管着家中的大账，但入账的原始依据还得由贾小春提供。
贾小春在贾礼家一干就是二十年，成了贾礼不可缺少的人物。为此，贾礼对小春极为器重，不但工资优厚，三年前在小春老宅还给他盖了三间新房，准备一旦小春说成了媳妇立刻就能迎娶。
去年夏天，李氏发现小春与女用人花姑常常背着人在一起说话，有时花姑还抹眼泪，李氏心中暗喜，便悄悄将此事告诉了贾礼。
那花姑姓吴，栾平县小营人。十九岁嫁到了刘庄白家，刘庄在贾铺村看西北方向五里处。六年前男人病故，成了寡妇。身边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小女儿也已九岁。
贾礼得知此事，便让李氏去探虚实。经查问，得知二人相互十分爱恋，且生米已成熟饭。只是一说让他们结婚成家，花姑却有不小难处。
皆因她受寡一年后，曾有人劝她改嫁，花姑还年轻，难熬守寡之苦，也有抬身之意。花姑娘家虽有父母兄弟，但身为白家媳妇，抬身之事，还得由婆家做主，可公婆死活不让她嫁人。说媒的碰了几回钉子，也就不再登门。时间长了，花姑便断了那个念头。公婆见她守着孩子安安生生过起了日子，也就不再加她的小心。
孩子们一年比一年长大，慢慢地能帮大人干活了，花姑的公婆也还不算老，作务那七八亩地已觉的消闲，花姑便想出去揽个活干，挣个零花钱。此时正对着贾礼招女佣人，花姑便来到贾家干活。由于她忠实可靠，深得贾家器重，贾礼夫妇常对人说：“家里长活男有小春，女有花姑，家务虽大，却无撒馅儿之忧。”
花姑来贾家已经三年，她刚来时接触最多的男人便是贾小春。她见小春雄壮刚直，憨厚老实，很招人待见。当她知道小春还是个光棍时，不禁春心荡漾，死灰复燃，偷偷地爱上了这个大管家。于是她常常给小春缝补衣服，拆洗被褥，还暗量小春留在地上的脚印，给小春做了好几双鞋，有时甚至故意与小春肢体相触。而小春却跟个木头人似的，对花姑的“调戏”一直没在意，花姑心中埋怨他是个“傻和尚”。
一天，他二人又在一起拾掇活计，花姑瞅着小春越看越亲，情不自禁，看看四下无人，假装不小心把裤腰带弄松了，那大腰单裤子一下子蜕到了脚面上，她特意没穿裤衩，下半身赤条条地暴露在小春眼前，一览无余，这才燃起了小春的欲火。他如梦初醒，像一头饿极了的雄狮，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将花姑搂在怀里。正所谓：“锈锥探枯井，寒鸦宿弃巢。”那种男欢女爱自不必细述
从那以后，二人的恩爱缠绵就像脱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贾家院落大，房子多，什么碾磨道，草垛间，库房闲屋等都成了他们私会的地方。
去年，二人的热恋达到了顶峰，当小春提出要娶花姑时，花姑哭了，她向小春诉说了原由，急的小春直跺脚。后来花姑给小春出主意，要他找东家帮忙。开始小春羞于开口，拖延了数日，待他下决心要去找东家时，李氏却找他谈话了。于是小春也顾不得害羞，便把与花姑的事以及花姑的难处原原本本向李氏讲了一遍。
贾礼得知此事非常高兴。因为小春的婚事是他心中常挂着的一件大事。那花姑虽比小春大两三岁，可她模样好看，长像比小春还年轻，且心眼机灵，手脚麻利，与小春相配再合适不过了。于是贾礼暗下决心，一定要成全这桩美事。他接二连三往刘庄跑了好几趟，见了老白家所有能说事的人，并向白家人表示，只要允许花姑抬身，条件尽管提，怎么扔就怎么接。贾礼亲自出马说事，白家人有些惶恐，又见贾礼说话入情入理，办事慷慨大方，白家再无不允之理，只好提出三个条件。第一，因花姑的丈夫乃独生子，家中再无壮男，小春须每年向白家交孩子的抚养费，直到孩子长大成人；第二，三个孩子留在爷爷奶奶身边，孩子的衣帽鞋袜皆由花姑缝穿；第三，花姑百年之后须葬在白家坟中，与原配并骨。贾礼对三个条件满口答应，当场签了《协议书》，一式两份，至此，事已办托。
贾礼回家掏出《协议书》给李氏与罗兴仁看，没把二人笑死。李氏道：“当家的，你这不是坑人吗？这算什么《协议书》？这是‘糊涂书’，既没确定抚养费数目，又没说付费时间。再说了，孩子是花姑的亲骨肉，不用说人家也得照管。尤其是最后一条，到时签协议的人都没了，谁还管花姑死后埋在哪儿？嘻嘻嘻。”贾礼也笑道：“这是白家人说的，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写，又不是故意绕他们。”罗兴仁笑道：“看来老白家没有真正清楚人啊。”别管怎么着，事情是办好了，贾小春与花姑都很高兴，深谢东家的大恩大德。眼看进了腊月，贾礼跟他二人商议，决定今年过了春耕大忙时节，就给他俩办喜事，二人表示愿意听东家安排。
贾礼谈起小春的事来滔滔不绝，小春用脚在下边直踢贾礼，贾礼笑道：“哦，扯远了，扯远了，来，喝酒，喝酒，哈哈哈。”“哈哈哈。”几个人大笑起来。罗兴业笑罢道：“管家兄忠诚耿直，必有后福，可喜可贺呀。”罗兴仁道：“小春兄前段身世我不甚了解，这段艳福我是看到了，只可惜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兄弟祝你们后半生幸福快乐。来，再干一个。”贾小春羞涩地笑道：“多谢，多谢。”几人共饮一杯。
饮罢酒，罗兴仁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临走前心里有件事想跟大哥与小春兄提一提。”贾礼道：“贤弟有话请讲。”罗兴仁道：“这年头兵荒马乱，正邪难辨，兵匪抢劫之事时有发生，不可不防。那年贾庆不是被抢了吗？这一带听说也曾发生过明火执仗打家劫舍之事。仁可兄的为人虽无可厚非，但‘不虑近匪就怕远寇。’咱们家现在只有三根鸟枪，三根快枪与一把手枪，是不是少了点？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再设法弄几条快抢以防不测，不知我是否有点多虑？”
贾礼听罗兴仁提起枪的事，沉思片刻道：“贤弟所虑极是，常言道‘年年防歉，日日防贼’，而愚兄脑子里的这根弦从来就没崩紧过。在宣统二年的那年春天，咱家就遭受过一次抢劫，幸好有惊无险，至今想起来我还心有余悸。”罗兴仁惊道：“真让人抢过啊，怎么回事？”贾礼道：“那天我去城里绸缎庄上盘柜，因为主事的王子清有事回家了，我在庄上住了一宿，偏巧就在那夜家里出了大事，一伙强盗持枪入院来砸明火。多亏小春沉着应对，才化险为夷，避免了一场劫难。还是让小春讲一讲那天晚上的事吧。”
贾小春咳了咳嗓子道：“罗老弟说不怕近匪就怕远贼，这话一点不假。那江洋大盗大多是在庄稼高了或数九寒天的时候行事，一般闪过年就不动弹了，可那回出事就在二月，是二十几来着？俺记不清了，反正是对着上坟烧纸的时候。那时家里的长活们正在收拾耠耙套股，牲口也开始加料，眼看要插手春耕了。出事前几天，俺发现不断有人在咱前门后门往院里探头探脑地瞧看，那些人有摇呼啷的，有要饭的，还有找活干的。有一天竟有一人不声不响地走进院里来，俺问他干啥，他才说是来找活干的，并说他会赶大车，会耍耠子玩耙，说话间还东张西望的。那些人说话都是元县山根下那一方的口音。俺心里疑惑，这几天咋这么多生人在这儿转悠？别是响马来探路了吧？俺心里这样想却没对东家说，怕说了闹得都不安生。俺暗暗告诉了几个护院的和在后院睡觉的长活们，让他们晚上警着点心。”
“那时家里有三根鸟枪，一根快枪和一把盒子炮。因为从老东家到东家，家里从来没出过事。正如刚才东家说的，虽然知道‘日日防贼’那个理儿，可心里根本就没当回事儿。有几个看家护院的，也不过是白天干些杂活罢了，晚上从来没有正而八经值过夜。有两根鸟枪也是用来玩的，那快枪和盒子炮还是俺建议买的。”贾礼插话道：“那快抢与手枪是你大嫂托娘家人花了三十块大洋从军队上弄出来的。”小春继续道：“就是枪子儿有点少，才五十发。那长枪常在俺屋里放着，盒子在东家那儿。当时俺往东厢房里放了根鸟枪，前院门房里跟后院长活屋里各放了一根。三个拿枪的都是耍枪好手，练过闭着眼装药、安炮儿。那弹药就跟快枪子弹一样，一卷一卷弄现成，放完一枪，霎时间就能装好下一枪弹药。那天夜里大约三更天，有一伙响马上了咱的房，用家伙开始破坏中院的罩网，当时俺就睡在西厢房里，就是兄弟现在住的那个屋。俺被‘咯吱，咯吱’的声音惊醒了，就觉得大事不妙。把窗户纸捅破往外观瞧，虽说是深夜，但俺从下往上借着星光还能看清，只见这过厅房上人影乱晃。‘不好，真有贼了。’心里边想着眼看铁丝网被弄了个大口子，先看见一个蜈蚣梯子从上边系了下来，紧跟着几条人影下到院里。俺心里发毛，不知到底有多少贼人，东家又不在家，这可咋办？心里又想，既然他们夜里来偷，人一定太多不了。咱有几根枪，家里前后院里有那么多人，况且俺早有防备，怕他咋的？他们不过为钱而来，哪会以命相拼？想到这儿，俺在屋里大叫起来，‘全家人注意，房上有贼，都起来抄家伙捉贼啊’！俺这一喊惊动了中院各屋里的男女，大家都喊起来，‘有贼喽，捉贼啊！’中院喊声一起，前后院里的人都听见了，整个贾家顿时喊成一片。那响马见捅了马蜂窝，暗偷已经不能，只有来硬的。房上的‘盖天’‘砰，砰’放了两枪，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嘛……嘛是盖天？”众人闻声扭头一看，见是来子站在小春身后插了话。贾礼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爱听事，出去玩吧。”来子扭身爬到了罗兴仁背上道：“俺听一下……咋啦，又不碍你……们的事。”罗兴仁把来子揽在怀里道：“你吃菜不?”来子道：“不吃，俺就……就爱听大叔叔说事儿。”小春笑道：“行，叔接着说。‘盖天’是响马的黑话。他们下宅子时房上留个人，这个人一边喊话吓唬主家人一边指挥同伙行动，还看着院里街里的情况，一旦发生危险，他就马上招呼同伙撤退。这个连指挥带望风的人就叫‘盖天’。”罗兴仁道：“噢，这‘盖天’可能是个领头的。”贾礼道：“是不是领头的那倒两可，反正他起着重要作用。”
小春喝了口茶继续讲起来——
那“盖天”叫道：“贾礼听真，咱知道你是个仗义疏财的主儿，话不多说，今夜你拿出五百块大洋给爷们弄口饭吃，咱免伤和气，若不拿钱，你可知善者不来，你全家老少必定性命不保。家奴院工们听真，今夜只找你们东家说事儿，尔等不要出屋，如果露头，掉了脑袋可不管安。左邻右舍听真，今天特来向贾礼打饥荒，与尔等无关，休要往近前凑合，枪子儿不长眼，伤了白伤，死了白死。”“盖天”一打枪，小春心里一惊，坏了，这伙响马有枪，看来事要闹大。听了“盖天”喊话，他才明白响马并不知道东家不在。既然他们不知家中底细，那就先来个大话蒙，如不顶用，只好再来硬碰硬。想罢，小春“哗啦”一下枪子儿上膛，冲外边大喊：“哪里来的小毛贼敢在这儿撒野，快快滚出去，不然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砰，砰。”小春话音刚落，院里的贼人就向他的窗户开了两枪。一听音声，小春便知道贼人的枪不是好货，都是些拐子和独角龙之类的土家当，于是小春忙俯下身子把枪筒子从窗户空里顺了出去，冲院里“叭——叭——叭——”就是三枪。小春一打枪，东厢房里的鸟枪“咚”地一声也响了。小春不知李氏怎么弄的，把盒子炮也弄响了，那小枪儿个儿不大可挺厉害，“叭叭叭”连响了五枪，枪子儿从上房的窗户里“吱溜吱溜”往外窜，打得墙上，房檐下和铁丝网上“哧哧”地乱冒火星。院里正在发狂的几个匪徒被冷不防的三面枪响吓慌了，“呼啦”一下都躲到黑旮旯里不敢动了。这里一打枪，前后院里的鸟枪都响了，朝房上“咚，咚”一阵乱放。后院里的长活们都豁出去了，纷纷冲出来一边呐喊着一边朝房上投砖头，砸得房顶“嘣嘣”乱响。
这时住在东过道里的贾庆也上了他家的房，在房顶上大叫：“乡亲们都起来吧，贾礼哥家招贼啦，都拿家伙出来把街口堵上，别让贼人跑了。”村里两个打更的凑过来“仓，仓，仓。”使劲儿地敲着锣。许多乡亲也都上房叫喊起来。响马们没想到贾家的家当这么厉害，人心又这么齐，再加上外边又是呐喊又是敲锣，他们可真发慌了，“盖天”扯着嗓子惊呼：“风紧！扯呼！出水喽——”众贼人闻听“出水”，慌忙顺梯子上了房，也来不及收去梯子，手扒房檐“咕咚咕咚”跳了下去，“呼呼隆隆”地仓惶逃窜。正是：
来时汹汹下山虎，去时慌慌漏网鱼
要知贼人能否逃脱，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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