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贾金宝单恋白银豆 强捕快偏遇凶悍贼

  话说那姑娘见是来子拼命救他,竟哭了起来。新女见来子与姑娘认识,忙给小乙丢了个眼色,二人悄悄抬脚而去。

  来子蹲在姑娘面前定了定神道:“姑娘别哭,没事了,你到底是哪里人?为啥一个人来赶庙?”那姑娘并未回答来子问话,止住哭声低声道:“你也来赶庙啦?”来子难为情地将脸扭在一边道:“唉,别提了,俺哪有心情赶庙?就是为找你才来的。”“找俺?”姑娘眨着杏眼问。来子道:“正是,说起来丢人,俺这人爱胡闹,那天跟几个伙伴打赌玩耍,心头一热,用马车换了你们的牛车,哎呦,可倒了霉了,回家后被娘骂了个没地方钻,并命俺将马车找回去,俺不敢违拒娘命,每天出来找你们。总算老天不负有心人,让俺在这儿碰上了你,俺那马车……”来子话没说完,就见那姑娘猛地站起身来,两个指头捏着来子肩头衣服拽了一下道:“别说了,快走,跟俺来。”说罢,一边用抹泪的手帕将长发系在脑后,一边快步走出过道向西而去。来子见状有些莫名其妙,顾不得浑身疼痛,急忙跟在后面道:“姑娘慢走,马车在哪里?”姑娘并不答话,越走越快。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小街西口,走过寨壕上一座砖砌小桥,沿壕边小道一直往南,走了约一箭之地,一块足有十余亩大的洼地出现在眼前,这就是南安镇的牲口市。只见牲口市中停着不少大车小辆,骡马牛驴不计其数。人们这一簇那一伙,有掰着牲口嘴看口的,有牵着牲口边跑边看腿脚的,乱乱哄哄,叫叫嚷嚷。牲口经纪们在袄襟下边摸指头边砍价:“这个数沾不沾?”“不沾,可不沾,至少得这个数。”那些买家与卖家都傻傻地瞅着经纪们,并不知讨还到了什么价。

  来子跟着姑娘来到牲口市,三转两转便看见了自家的马车。那大青马正被几个人围着观看,干瘪老头叼着烟袋锅子看着经纪们讨价还价。姑娘急忙走向前去喘着气道:“舅舅,马车不卖了,主家找来了,不能卖了。”老头见姑娘头发蓬松的样子,惊问道:“妮子,你咋这个样子?”姑娘道:“您先别让他们看马了。”老头瞅了一眼脸上带伤、浑身是土的来子,不知道出了啥事,忙对那伙人道:“别讲了别讲了,这马不卖了。”眼看就要成交,听说不卖了,那伙人摇头叹气地四散而去。老头又忙问姑娘道:“妮子,出啥事了?你妗子哩?”姑娘哽咽道:“俺跟妗子在庙前烧完香就去看戏了,只因戏台下人多,俺娘俩被挤散了,俺见有几个人不正经看戏,故意拥挤起哄,心里害怕,便自个儿先回来了,没想到在街里碰见三个坏小子……要不是这小东家拼死相救,这会儿俺不定……呜呜……”姑娘说着竟痛哭起来。干瘪老头似乎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忙对来子抱拳道:“谢小东家,多谢了,让您受累了。”来子还未答话,姑娘抽泣着把方才来子对她说的话讲了一遍,最后道:“俺生怕马车让别人买走,便急忙跑来了,幸好没卖掉,咱跟人家去换回咱的牛车吧。”老头闻听冲来子道:“皆因您那老东家一辈子好施舍,所以您那天的话俺也就当真了。俺想,既然换了,这马车就成俺的了,可俺就种着十来亩地,用不着这么好的马车,再说这马比牛难养,要是草料赶不上,才把马喂瘦了,不如卖了换套牛车,在里面又能倒腾个钱花。既然您找来了,俺没啥说的,等她妗子来了,咱套上车回家换过也就是了。唉,您大老远的到这儿找车,偏偏碰上俺妮子被人欺负,还让您挨了打,真让俺过意不去呀!”来子见老头通情达理,心中高兴,问道:“老伯是哪里人?咋老是找不到您?”老头道:“俺就是栾平小营的,俺这外甥女是刘庄的,跟你村挨着哩。俺一说您就知道了,她娘在你家揽了半辈子活,当年还是老东家做媒抬身到了你村。”“啊!”来子闻听只惊得目瞪口呆,原来这姑娘是花姑婶子的女儿,怪不得这样眼熟,那长相竟跟她娘一般无二。来子又惊又喜加着奇,一时竟不敢看那姑娘,喃喃自语道:“奇事,天下竟有这种奇事。”那姑娘见来子局促不安的样子,竟掩口笑了起来。老头接着说:“俺这妮子跟她妗子住惯了,哪年也得在俺们那儿呆两三个月。她妗子的娘家也是刘庄的,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老娘这二年身子不似以前壮实了,二月十九俺把这妮子送到家,一直没回去,在刘庄伺候了半月老人,正盘算今儿个赶个庙换套车就回家去,地里也该掩花种谷子了,可偏巧就被您找到了,大概说您没想到俺们隐遁在刘庄吧?”来子笑道:“没想到,想到了就没有今天的怪事了,嘻嘻,嘻嘻。”

  此时,姑娘的妗子点厾着小脚慌慌张张赶了回来,一看姑娘在这儿,长出了一口气道:“哎哟!可把俺吓死了,咋一扭脸就看不见你了?”老头用烟袋锅子磕着车帮子当当响道:“你这老没用的,一下车就嘱咐你结记着孩子,你结记啥了?这差点就闹了大乱子。”接着将姑娘遇险之事讲了一遍。老婆子一听吓得差点哭了,连声道:“可又碰上好人了,碰上好人了,多谢小东家,俺可咋报答您啊!”姑娘把来子找马车的事又讲了一遍,老婆子埋怨道:“俺说你别卖人家的车你偏不听,要是真卖了咱可上哪儿给人家找呀,你这老爱财奴。”姑娘嘴一噘道:“好了好了,谁也别埋怨谁了,赶紧拉上小东家一块回家吧。”说着凑近来子又用两个指头捏住来子袄襟扥了一下。来子瞅了瞅马车,又瞟了一眼姑娘,突然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叫道:“大伯,马车不要了,俺走了。”老少三人惊异地望着远去的来子,一时竟有些莫名其妙。

  来子撒着花儿跑回戏台下时,前场戏刚落下帷幕,人们开始散去。来子见娘他们并未在车上,便一人脸朝天躺在车厢内,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觉得无比的气概,大有“英雄救美”之感。再想那花姑之女,真乃是哭也美,笑也美,弄得自己简直有些神魂颠倒。嗯,栾平路上那一眼到底没看错,马车没白换,啊……。来子越想越甜蜜,禁不住“嘿嘿嘿”乐了起来。

  且说李氏等人看了会儿戏,雪丫道:“总是这红哩绿哩,出来进去,没啥看头儿,咱还是去集市上转转吧。”李氏与小妹表示赞同。于是姐妹三人拉着两个孩子离开戏台,小妹买了一大包糖球儿,几人边吃边向集上走去,随护人员紧跟其后。

  众人在集上边走边看,不知不觉来到了布匹市。雪丫问小妹新女喜欢啥样的花绸,要给闺女扯套衣服,小妹再三推辞,雪丫却执意要买。李氏不知内情,以为既然作伴来了,当大大的给孩子买件衣服乃在情理之中,便撺掇着硬扯了两丈花绸,待她要掏钱时,却被雪丫抢先付了,李氏只得将雪丫埋怨了一番,一笑了之。

  中午,娘几个与随护人员在地摊上吃了顿肉盒子,自然又是雪丫抢着出的钱。

  李氏回到戏台下时,见来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忙问其故,来子说不小心摔倒了碰的。再问马车之事,来子嘿嘿傻笑道:“找到了。放心吧娘,到家后就看到马车了。”李氏闻言将信将疑。

  后场大戏又开始了,贾庆爷仨还没回来。李氏见小乙与新女去了大半天,这才又想起雪丫给新女买衣服的情形,顿时似乎明白了什么,口中虽然与别人唠着嗑,心里却在七上八下地翻腾着。

  直到后半晌,贾庆爷俩与新女才陆续回来。贾庆说在集上转到了现在,小乙与新女说把南安镇看了个遍。众人无心再看戏,便套车回家,来子与小乙新女同乘一车。路上,新女突然问来子:“金宝,那姑娘是谁呀?”来子笑道:“不认识,管他是谁哩。”新女乐道:“哟,还不愿意说呀,肯定你认得,不然……”来子做个鬼脸道:“行了姐,你就别刨根问底了。”小乙瞅了来子一眼道:“哼,爱管闲事,差点让人打扁了,还乐哩。”来子听小乙这么一说,好像想起了什么,瞪着小眼跟看生人似的打量起小乙来。

  回到贾铺村,小妹娘几个没下车便回城里去了。贾庆卸了车,一家人也告辞而去。李氏将来子叫到自己屋里问道:“民元,看样子你跟人家打架了?是不是找到了马车人家不愿换,你跟人家发生了争执?”来子闻听嘻嘻笑了起来。李氏急道:“你傻笑个啥?那马车到底找到没有?”来子笑道:“嘻嘻嘻,娘……马车是找到了,嘻嘻嘻,可是……”李氏见来子嬉皮笑脸的样子,越发着急道:“好好说,人家不肯换吧。”来子道:“不是,没法换。”李氏道:“没法换?你胡说啥啦?虽说你把他的破牛车卖了,可咱家随便拉出一套牛车也比他的强,他是哪里的?”来子坐在炕沿上凑近李氏道:“娘,这事可怪了,您可猜不到给谁换了车……”遂将在南安镇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李氏闻听惊道:“啊!那老头老婆儿是花姑的哥哥嫂子?还有花姑的女儿?哎哟,瞧这事闹的,那可真没法换了。”来子又道:“还有……还有……”李氏见来子说话有些脸红,忙问道:“还有啥?”来子道:“俺在栾平路上一见那姑娘就觉得心慌缭乱的,开始俺也不知道为啥,后来静心一想,原来俺是喜欢上她了,不然俺才不跟他们换车哩。俺想娶那姑娘,嘿嘿嘿。”李氏闻听瞪大了眼睛道:“原来如此。你这傻小子,你不是不让人家说媳妇吗?咋这又想起娶媳妇来啦?”来子低下头道:“俺也觉得奇怪,大概是天赐姻缘吧。”李氏心中寻思:花姑说民元跟新女有那意思,却哪里知道民元竟看上了她的女儿,那小乙跟新女才真有那意思哩。花姑嫁给小春那年曾带着小女儿来过一次,那时就挺好看,如今姑娘长大了,想必更加俊气,不然就民元这歪肚子泥钱是不会中意的。李氏想到此把嘴一噘道:“你看上了人家,谁知人家相中了你不?想的倒现成。”来子笑道:“俺觉得她也喜欢俺,反正俺又那感觉。”李氏不以为然道:“哼,那可是三眼枪打兔子——半点准儿也没有,你先别剃头担子——一头热,给你探问探问再说吧。”来子搂住李氏肩头摇着道:“娘,娘,您是出了名的才女,还有难住您的事呀?您能让自己的儿子害单相思啊,嘿嘿嘿。”李氏噘着嘴道:“去去去,别跟娘耍贫嘴。”

  李氏心中高兴,第二天便将来子的心事跟闲聊似的透露给了小春,言下之意是让小春给花姑捎话,看花姑作何反应,以免强人所难。

  前文书曾交代过,花姑在刘庄留下一男两女随爷爷奶奶生活。虽然她抬身改了嫁,但那都是她身上掉的肉,哪能不结记?不但常给孩子们送吃的与零花钱,而且孩子们身上的针线活也大都是她缝穿。花姑的公公五年前就已去世,婆婆还健在,儿子白金锁现年已二十七岁,早已娶妻生子。大女儿白玉豆二十三岁,也已出嫁二年,只有十九岁的小女儿白银豆尚未出阁。

  只因来子从小就由花姑照管,尽管脾气古怪,花姑对他还是有着特殊的感情。花姑曾想:待小女儿长大了,能嫁给这小东家该多好啊。不过那是一闪念的事,自己对自己这个老女奴的胡思乱想感到有些羞惭。此时,乍听说小东家真的相中了她的女儿,不禁受宠若惊。狂喜一阵后,却又担心起来。这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东家大嫂是否同意,那可是个大门槛儿。花姑做事谨慎,决定去找李氏探问虚实。

  傍晚收了工,花姑与小春结伴来到中院,人未进门,笑声先递了进去。李氏见二人到来,命丫头摆座后笑道:“瞧民元这孩子,说风就是雨,想起来一阵子,弄得俺这当娘的都不知进退了,这个傻小子。”小春心直,见李氏说话模棱两可,嘴一咧直奔主题笑道:“大嫂可别埋怨小东家,这事都是碰个巧劲,您要不硬逼着他去找马车,这事恐怕还揭不开盒子哩。也难怪小东家把车换给了银豆她舅,可见他是真动了心了,俺看……”花姑不动声色截住话头道:“俺听说小东家看中了小妮子,觉得挺可笑的,小东家毕竟年纪小,想事不周到。就咱家的家业跟字号,娶媳妇还不是挑着捡着娶?四外村里穿绸裹缎的好看闺女有的是。俺那白家穷的叮当响,跟咱家门不当户不对的,再说小妮子长的又不出众,这事太不着边了吧。”李氏听花姑说话半遮半掩,半攻半守,知道她心存顾虑,遂一本正经道:“俺以为咱乡下老百姓攀亲也谈不上门当户对,不过,一般富人家是不愿把闺女嫁给穷人家的,那是怕孩子受罪。而富小子娶媳妇就另当别论了,哪能指着娶个富家闺女去发家的?只要模样好看心灵手巧就得了。反过来说啥事也有个别,有的闺女攀亲只愿找个好当头,嫁给富人固然不愁吃穿,倘若挨打受气当奴才,也不是她的心愿,还不如嫁个知冷知热的穷女婿日子过得开心,那王宝钏住寒窑不就是为了个薛平贵吗?唉,就民元这样子,这脾气,俺怕委屈咱那闺女,你跟小春与那白家人也好好掂量掂量,别顾待面子误了孩子的终身。”花姑听出李氏没有嫌弃之意,顿时心花怒放,格格笑道:“大嫂,说实话吧,俺就待见小东家,俺就愿意让小妮子伺候小东家,小东家要娶了俺妮子,那可是俺妮子天大的福气。大嫂要真的不嫌弃俺,俺可就烧了高香了,格格格……”李氏瞅着嬉笑的花姑道:“这么说咱这儿女亲家真要做了?”小春忙道:“做,做,不做咋的?”花姑连声道:“做亲家,做亲家,哎哟哟,俺这是积了啥德了?大嫂,俺真想给您磕个响头呀!”花姑兴奋得眼里噙上了泪花。李氏也高兴地站起身握住花姑的手道:“妹子,别说见外的话了,既然咱俩当娘的嘴对嘴为孩子定了亲事,俺明儿个就托媒人到老白家下帖子提亲,你可提前给你儿子传个话。”花姑忙道:“行行,俺这会儿就去。”说罢,“格格格”一溜笑声跑走了。

  第二天,李氏便与小春商议,打算让高大棱为主媒人前去刘庄提亲。而小春说这阵子大牛媳妇的黄病越来越重,看样子过不了麦熟,一家人正愁得不得了,恐怕高大棱没心思管这事。李氏知道大牛媳妇二年前就已得了黄病,不知经了多少先生,药也不知喝了多少,只是不见好转。大牛只种着四五亩地,打的粮食勉强糊口,零花钱全靠上市揽活去挣。为给媳妇治病,他东抓西借,求人告己,可被拖累坏了。此时听那媳妇性命难保,李氏对大牛一家不禁既惋惜又同情。

  高大棱既然去不得,只好决定让张根子为主媒,让贾庆与贾京贤相陪,以凑“三媒”之数,择日到刘庄提亲。

  且说花姑的小女儿白银豆现年已经十九岁,生的端庄秀气,精俏伶俐,虽然不识字,却也通情达理,举止文雅。她十五岁上就习得一手好针线,且常常下地帮哥哥干活,是个样样占的好姑娘。只因娘常常讲来子的事,虽不曾相识,可对那个小东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栾平路上偶遇来子,便咋看咋顺眼,加之来子谈吐有礼,出手大方,更使她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个不嫌弃穷人的贾家少爷。从那天起,来子的音容笑貌竟挥之不去,牢牢地挂在了她的芳心之上。事出蹊跷,在南安镇遇险,救她的正是她朝思暮想之人,不禁喜出望外,正琢磨让来子到她家坐坐,好好说说话,而来子却突然跑了,她失望加着狐疑,不知来子心里想的啥。几天来,银豆心里盘算,打算以看娘为名,去贾铺村会会来子,娘却忽然来了,并给她报了喜讯。银豆得知贾家要来求亲,顿时心里乐开了花,因她本性端庄,虽心里高兴,却也并未太喜形于色,只是拾掇活有些心不在焉,如痴如醉。

  男女两厢情愿,婚事一说就成。接下来自然是双方换帖子,男方出《求帖》:敬求金诺

  女方出《允帖》:

  仰答玉音

  再下来便是换《小帖》,《小帖》也叫“准婚书”,乃为确定姻缘的第一道字据。张世理为男方写《小帖》不落俗套,并未用《应酬大全》上那生僻难懂、故弄玄虚的旧写法,自创《小帖》曰:

  恭闻金允,僖甚,敬冰人传书,拙子择婚独钟一家。姻眷侍生贾府李桂英再鞠躬。

  刘庄虽有写帖先生,但见此帖格法另类,一时无法应对,只得出村到阳店向那老秀才请教。那老秀才虽已年近古稀,但身子骨很好。他一看那《小帖》便知是张世理之作,于是便依照其格法撰一《小帖》曰:

  敬悉弗弃,慰极,拜月老寄语,陋女配偶再无另选。姻眷晚生白金锁再鞠躬”。

  张根子只管下帖吃席,哪知其中奥妙。张世理猜测刘庄必然被难住,正等着看对方出丑,女方回帖已到。张世理一看那帖竟与自己之撰对得天衣无缝,不禁拍手叫好,真不知道刘庄还有这样的人才。

  换完《小帖》,便择了吉日过《大帖》。《大帖》也叫《婚约书》,是确定姻缘关系最重要的证书。过《大帖》要大摆筵席,须双方各有三个媒人参加,此即为“三媒六证”,为此,这场宴席又叫“媒人席”。席间,张根子先宣读男方的《大帖》,然后将一对金耳坠,两个银戒指,一对蓝翡翠手镯,一双碧玉簪,连同用红绸封卷着的四轴大洋共一百二十元彩礼,与《大帖》一起放在桌上。刘庄媒人一见,个个惊喜之中带着羞惭,局促不安地从拜匣中取出《回大帖》宣读,又取出两块白手帕,一双蓝丝袜,一对红绣鸳鸯荷包,一对绿底儿喜鹊登梅枕套,连同《回大帖》一块恭恭敬敬地递给张根子,而后小心翼翼地将男方的帖物收进拜匣。双方换过《大帖》与四色礼,复又入坐饮酒。

  诸帖交换完毕,请罢媒人,婚姻大事已定,李氏立刻请阴阳先生择了吉日,只待秋后为来子完婚。

  再说庆州与元县公安局的侦查人员在南安镇一直蹲守到三月十五,还没见凶犯出现,便决定将大队人马撤走,每县只留两个人继续“蹲坑”,元县二人住前街“宾归旅店”,庆州二人住“八方堂子”。

  单说这八方堂子,它位于南北街北段,距镇北口不过几十步,大门坐西朝东。此客栈占地五亩余,有客房四十多间。店内房屋布局独特,与众不同,正门是丈余宽的门洞,门洞两侧是柜房与门房,穿过大门洞便是半亩大的中心大院。左边一溜南厦子供客人放家当,右侧是堂子的内用房,有一个大豁口供车辆出入,正西边是食堂与敞口大餐厅。三面房后面又一层院落,周围全是客房,西边有五间阁楼,楼后院子较大,乃是停车拴牲口之处,整个堂子乃是院中院房外房的格局。皆因周边几个县的连通大道交汇于南安镇,路经这里的客商极多。这八方堂子不仅是客栈,车店,还设有赌场,窑子。那餐厅除了吃饭就是赌博之处,外层阁楼中所养的娼婊就有十几个。不论白天与夜间,赌场内喝五吆六叫声不断,阁楼上男女的淫笑打趣声不绝于耳。只要你住进这八方堂子,吃饭歇脚,住宿睡觉,嫖赌玩乐,尽随尔意。为此,它的名气越来越大,生意特别兴隆。

  这天吃过晚饭,堂子内外刚点着汽灯,从门外进来二人,这二人一个身肥体胖,一个满脸麻子。胖子虎背熊腰,大嘴环眼。麻子细腰奓臂,缩腮突颧。看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上边斜背包裹,下边紧打裹腿。进店来先是一阵左顾右盼,而后转身到柜房去办住店。此时,庆州公安员小登与梨木镇的气包吃罢晚饭正要到店外散步,经过柜房门口时,气包不经意朝柜台前一瞟,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忙抓住小登的手来到门外悄声道:“槐儿,槐儿,槐儿来了!”小登闻言惊道:“看准啦?”“差不了,俺俩从小就在一块玩耍,万也认不错,那胖的就是。”说话间那二人已办好了手续,被人领进后院去了。小登忙道:“快回屋粘上你的假胡须,死死盯住他们,看他们住哪个房间,哦……咱的马这会儿不能往外牵,俺去宾归旅店通知元县的伙计,骑他们的马回去报告,俺走了。”小登说罢撒脚如飞而去。来到宾归旅店向元县公安员说明急情,二人牵出马匹,借故说到朋友家坐夜玩耍,出店来上马加鞭,各自急急回本县报警去了。

  小登打马如飞一口气跑回公安局向李秋生报告了情况,秋生与猫子忙去请罗兴仁定夺。罗兴仁要他二人亲率几名精壮警员前去抓捕,并嘱咐他们吸取左石镇的教训,先布网,后定穴,再动手,抓不到活的就要死的,务必一举成功。

  秋生挑了十名警员,披挂整齐,十二骑出城走南路庆元大道飞奔南安镇。三十多里眨眼就到,与元县警员几乎同时赶到了宾归旅店。两县局长经过短暂商量后立刻行动,先留下两人控制住这宾归旅店,不许任何人出入。其余警员各持长短家伙,悄悄接近八方堂子,四下散开,躲在黑暗出。四名警员由堂子西面百姓家中上了客店房顶潜身埋伏,以防凶犯从房上逃走。至此,两县公安员将八方堂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潜伏完毕,小登回堂子找到气包问凶犯住在哪个房间。气包说他们住在阁楼南侧一号。可二人吃罢晚饭锁住房门出店去了,此时还没回来。小登出来告知秋生,秋生与元县局长闻听忙将有行人经过的街巷口处的人员撤至偏僻之处,以防被凶犯发现。小登又回到堂子等候,一旦凶犯回来进房睡觉,他再出来报告。

  两县人马在八方堂子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猎物钻套。可没想到那凶犯却迟迟不归,直到半夜时分仍不见动静。众警员开始急躁起来,有的竟困得打起盹来。又等了两三个时辰,看看三卯星已在东天边出现,秋生觉得不能再傻等了,一旦天亮,凶犯回来发现堂子外有人,若悄悄溜走了,岂不白费了功夫?于是忙下令所有人员迅速撤离,回宾归旅店待命。

  直到天光大亮,八方堂子开了大门,两个凶犯才姗姗归来。那麻子先进去,功夫不大,出来招了招手,那胖子才也进了堂子。小登见二人回来,便又悄悄出来向秋生报告。秋生命他与气包死死盯着凶犯的一举一动,轮着出来报告情况,小登领命而去。为防意外,秋生派了几个警员扮成扛筐拾粪的到镇外巡视,若发现凶犯突然出走,立刻开枪打死。

  刚吃过早饭,气包过来报告说凶犯正在吃饭。又过了一个时辰,小登过来报告,说麻子上楼嫖女人去了,槐儿在饭厅赌钱。秋生闻听松了口气,看样子凶犯不会立刻离开,便与元县商议,决定下午动手,免得上午去引起凶犯怀疑,打草惊蛇。

  午时快到,秋生等刚计划好抓捕方案,罗兴仁与高个子勤务员风风火火赶来了。原来昨夜秋生率人走后,罗兴仁心中高兴,自忖这次由秋生亲自指挥,必定万无一失。可事发突然,来不及带贾庆一起去,不免有些遗憾。可又一想,不去也好,毕竟是玩命的差事,人家虽有武功,却平白无故去跟着冒那个险,于理于情都说不过去,打不了弄两个死的,向上边报告“凶犯拒捕当场击毙”也就完了。

  罗兴仁在县公署边等消息边寻思抓到槐儿后如何审讯,可一直等到下半夜还不见有人来报捷,不禁心中烦躁起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三个勤务员早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罗兴仁心急火燎,如坐针毡,不时到门口张望,直到天大亮了仍没消息。

  吃过早饭,罗兴仁再也按耐不住,便与高个子各骑一匹快马,要去南安镇看个究竟。二人出城向西刚跑出二三里路,罗兴仁忽又拨马回来上了南北大道直奔贾铺村。来到贾铺村向贾庆说明了一切,问贾庆是否同去南安镇走一趟,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抓捕凶犯有何难处。贾庆犹豫片刻,推说有事,不便同去。罗兴仁不好强求,只得与高个子急急赶了来。

  秋生向罗兴仁汇报了夜间的变故,并将午后的抓捕方案讲述一遍,罗兴仁这才放下心来,且同意他们的行动计划。

  吃过午饭,两县各选出三个技高胆大的彪形大汉,利用店客的手中之物,有扮成卖山里红的,有扮成扛叉垛墙的,有担着篓子卖牲口垫肩的,还有推着蚂蚱车卖芦席的。刚化装好,气包过来报告,说二凶犯正在餐厅里摸骨牌赌钱。秋生见时机已到,命令那六个大汉立刻出发,其他人各就夜间位置,以做外应。

  单说六个公安员拉开距离里里拉拉进了八方堂子,但见餐厅内一伙人正围着餐桌摸骨牌叫喊:“七八不要九儿,大天来了做两口儿。”“四不四,在五管儿,千万别来六个眼儿。”气包给警员们暗指,那两个一脚站地一脚踩凳子的便是凶犯。警员们点头会意,将手中家当放在一边,装着看玩钱慢慢向凶犯靠近。

  却说槐儿等两个凶犯,因许多命案在身,所以他们非常机警。由于昨夜宿店较晚,不知店内情况,不敢轻易就睡,吃过饭将包裹放在客房,而后上锁出店,到镇上一个朋友家住了一宿。早晨过来见店中并无异常,这才放心大胆地住下。上午麻子搂着个婊子玩了半天,吃过午饭二人又玩起了骨牌。这二人在人多的地方从不落坐,就连吃饭时也是站着,随时防着意外发生。此时槐儿正在摸牌,忽见从外边进来几个店客,心中狐疑,咋这么早就来住店?再细看,见那几人虽然穿着土气,脸上却十分干净,且都人高马大,目光诡异。正想间,那几人已靠近了赌桌。槐儿心里说不好!要出事!遂将骨牌放在桌上,用手一捅麻子,麻子会意,也放下骨牌。二人踩凳子的脚往回一抽刚着地,就听一人大叫:“动手!”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大汉蹿至凶犯背后“砰”“砰”一人拦腰搂住一个。其他赌钱人见此光景,吓得哗啦一下躲在了一边。那搂麻子的“大长脸”一挺腰,随后一甩一摔便将麻子放倒在地,另外两个警员一涌而上俯身待要擒拿,却见麻子伸双手在绑腿中掣出两把尖刀,脸朝上“刷刷刷”一阵乱削,三个警员慌忙一退,险些被割了脖子。大长脸顺手抄起一条板凳向麻子砸下,麻子就地一滚,板凳砸在地上震了个四分五裂。另两个警员早从墙脚下每人抄起一柄垛墙叉回身扑了上来,麻子一个鲤鱼打挺刚跳起来,两柄片子叉便到了,麻子躲闪不及,“扑”“扑”,两叉同时透过夹衣镦在了肚子上。麻子大叫一声,扔了尖刀,双手紧抓叉齿,身子后鞧,想要挣脱。两个警员哪肯松劲?紧握叉柄合力向前推去,麻子被顶得倒退十几步后背贴在了墙上,叉齿又进去了三寸。麻子眼中放着凶光,拼命扭动着身子,哇哇叫着,口鼻中已喷出鲜血。此时大长脸已从篓子中扥出手枪,跨步回身叫道:“低头!”那两个持叉警员闻声一哈腰,大长脸的枪响了,“啪,啪”,将麻子打了个脑浆迸裂,顿时垂手栽头丧了命。

  再看那边。槐儿见有危险,正要伸手去绑腿上拔刀,却正好被一个黑大个连双臂煞了个结实。那黑大个比槐儿高出有半头,他两手勾搭连环,大喝一声将槐儿抱起,双膀较力想把槐儿摔倒,可他三抱三摔都被槐儿单脚挺住,并未得手。再看槐儿,咧大嘴瞪环眼,像一头雄狮,猛烈扭动身子想要甩掉背后之人。二人一个要擒,一个要跑,跟旋风一般从餐厅拧到了当院。那黑大个乃是元县公安局出了名的大力士,动力气摔跤从未遇到过对手,何况这是搂凶犯的后跤,那还有个跑?可他万没想到,这槐儿小伙儿不大竟如此凶猛,自己用尽平生力气,非但没放平人家,反而被甩得跟头踉跄,直想招架不住。黑大个心中发急,一边死斗一边冲跟着转圈的伙计们大叫:“狗操的们,还不下手!”其中一个警员正着急没法帮忙,见大长脸开枪打死了麻子,遂也从席卷中扥出手枪叫道:“大力士,放开他,放开他!”黑大个又骂道:“操你娘,俺撒不开手!”大长脸大叫:“大伙一起上,把他俩都放平!”众人正慌手脚,闻言纷纷撇了手中家当刚要往上闯,就见槐儿已挣出一只胳膊,探手从绑腿上掣出一把尖刀,边拼命甩动着身子,边将尖刀插进腰间,手一拧向外用力一挑,就听黑大个“呀”地一声,几个血淋淋的手指头落在地上,黑大个“扑通”一下蹾倒在地。那槐儿“嗖”地一下进了餐厅,紧随着由他背后“刷拉刷拉”飞过来两条板凳,板凳还未落地,槐儿已蹿入了外院。这真是:

  脱皮之狗尚能跑,煮熟鸭子还会飞

  要知槐儿能否逃脱,且看下回。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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