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三代基业两天散尽 几万钱粮一夜抄光

  话说来子登上磨盘高声道:“各位叔叔婶婶哥嫂姐妹,在吃饭前我说几句话。你们既然乐意在我家干活,那就是待见我贾家,都是我的贴心人。你们各负其责,任劳任怨,不讲价钱,不究吃喝,为我贾家立下了汗马之功,我来子忘不了你们。为表谢意,今天杀猪宰羊好好犒劳一下大家,请你们痛痛快快吃顿好饭。不过我遗憾地告诉大家,这顿饭是咱主仆的分别饭,是你们的散伙饭。只因我遭人暗算,现已家破财散,再也无力维持这个家,吃过这顿饭,我将发足你们应得的工钱,每人加赏二百斤杂粮。领到钱粮后即可回家,这里再无活干。我家的房子土地及牲口不日将分发给穷苦乡亲,我将返璞归真,重塑人生,咱们再无主仆之分,更无贵贱之别。祝大家万事如意,健壮平安。别不多说,开——饭——”

  来子喊罢,以为一呼百应,活工们会立刻大吃二喝起来。谁料人们竟然都怔怔地站在原地并不动弹。银豆的几个贴身佣人或拥在银豆身边,或搂着两个孩子,竟都嘤嘤叽叽哭了起来。倏尔,其他三十多个女工纷纷簇拥在一起藏头掩面失声大哭,几十号男工一时也按捺不住,有坐的,有立的,有出声的,有不出声的,全都泪如雨下,整个后院顿时哭声大作。秋生李桃等见状也不禁潸然落泪。小乙两眼无泪,只是双拳攥得咔咔直响。主儿家这就完了?城北首富这就散了?神鬼催的还是老天爷弄错了?真是可怜杀人了!人们哭着,想着,谁还有心吃喝?来子见此情景,不由鼻子一酸,险些也落下泪来,随即怒声叫道:“哭啥?都哭啥?跟发丧似的。给人揽个穷活有啥舍不得的?吃饭吃饭,都动手,都动手呀!”李桃见来子发急,便捅了秋生一下,秋生顿时回过神来,忙向前迈了两步高叫道:“众位众位,我看出来了,你们东家刚才的一番话无意中刺痛了你们的心,那是你们打心眼里爱戴东家,留恋贾家,为东家的遭遇感到痛惜,这说明你们和东家真的是心贴心,就跟一家人一样。这种主仆情谊俺从未见过,相信谁也没见过。不过,你们东家的脾气相信你们都知道,他从来就不喜欢这大家大业,早就想跟你们一样,过一过那干活吃饭,自由自在的日子。这回金宝如愿以偿,对他来说是件大好事,咱们大伙还有啥可悲伤的?来来来,咱为东家祝贺吧,俺带头,吃馍馍就肉,吃,开吃。”秋生说着撸起袖子上前裂下一块肉吃了起来。众活工见老局长发话带了头,这才慢慢腾腾动了起来。人们不言不语地吃着喝着,跟用囚饭一样,馍馍肉就着眼泪,不知是何滋味,其景其情难以表述。

  吃罢饭,墩子等护院工恋恋不舍地把枪交给了秋生,秋生李桃拉上枪支要回曲县,贾庆爷俩一直把他们送至村外方回。

  来子让四牛与大头等十余人发放钱粮,他自己到书房将分单大字上表。因活工们大都是外村的,得回去赶车来拉粮食行李,故此,直到太阳落山才将活工们打发完毕。因分单字多,且有的地方还得改动,待活工们走完后,来子才将表抄起。虽然天已完全黑了,可来子心急,便打着“大无畏”将三张红表贴于十字街处。

  来子张表公布分单的消息迅速传开,贾铺村顿时沸腾了。夜幕下,但见满街人影攒动,灯笼乱晃,庄户们大多倾巢出动,纷纷涌向十字街去看分单。穷苦人家不用说,就连许多富庶殷实人家也前来凑热闹。一时间,十字街处人山人海,跟看大戏一般,挤得水泄不通。挤于红表下的人高举照明之物想先看个明白,怎奈人群涌动,推来搡去站立不稳,加上大多不识几个字,虽然在表下呆了许久,却谁也没看清上边写的啥。后来,人们终于憋出了办法,共同推荐一个识字多的给大伙念,如此,不但压住了喧哗声,近处的人也能听的明白。一人念罢,再推举一人重念,听清了的自动退后,没听见的挤至近前。人们拥拥挤挤,进进出出,直到深夜,灯笼灯碗儿大多油将耗尽,人群渐渐稀疏起来。人越走越少,最后竟还有十几人摸黑在街里东拉西扯,津津有味地议论着这桩天下奇事,彻夜不归。

  第二天刚一扑明,来子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穿衣出门看时,却见十几人在台阶下站立,只听前边一人高叫:“东家,为啥分房分地没俺们的份?”来子定睛一看,叫喊之人是二斗子,再仔细一打量,后边的人正是前年来找他要佃地的那帮人。心中暗骂,“这群臭不要脸的,就为你等心存不良我才特意撇了你们,这会儿还想来找便宜,滚蛋吧。”心中想着嘿嘿笑道:“啊,忘了忘了,咱村这么多人,一时疏忽,把你们忘了。”二斗子叫道:“忘了不要紧,东西还没分走,重新分,俺们站头号,先分给俺们,这是你许下的。”“多给俺们几亩地。”“俺要二十亩。”“俺要三间房。”“给俺一头牛。”这伙人理直气壮地纷纷嚷起来。此时,银豆与朱良早已站在门口,因他俩不知情由,闻听没分给这伙穷乡亲东西,一时竟觉得有些尴尬,暗中埋怨来子处事不周。二人正然不知所措,却听来子道:“咳,表都贴出去了,没法改了。”二斗子蹿上台阶大喊:“没法改也得改,前年你弄得俺挨了顿打,这回又没俺的份,不行,不分给俺房子地绝对不行!”“重分!”“重分!”这帮人愈喊愈烈。来子瞅着这帮无赖越看气越大,把脸一沉道:“屁话,前年你们见我把佃地送了人,便心生嫉妒,全都装出一副可怜相来找我要地,当时我就看出你们全是势利小人,居心不良,此时果然凶相毕露,指望强行要我家产,呸!告诉你们,东西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就是没你们的份,滚开!”来子说罢转身就往家里走。“来子!你站住!”“就得分给俺,不分给俺谁也别想要!”二斗子等人气急败坏地冲上台阶要跟来子论死活。朱良此时全已明白,见这帮人无礼,不由大怒,挺身挡住去路吼道:“滚回去!谁再往前就打断谁的腿!”“好个南蛮子,在俺村住着还敢发横?揍他!”二斗子等人正要冲上去跟朱良打架,就听后边有人大叫:“一群二皮脸,让你们耍无赖!”“发穷横!让你们发穷横!”“你们这是找败兴!”“哎呀哎呀!”“扑通”“扑通”“哎呀呀!”随着一阵乱响,但见大牛、二牛、三牛、二彪、三彪,大榔头、三杵子等人冲上前来,不由分说连踹带杵,瞬间将二斗子等十几人打倒在地。原来三彪昨晚也在街里听念分单,待他回家时,无意中听见黑旮旯里二斗子一伙人正商量明天找来子闹事,有心过去呛白他们几句,又一想,他们还没闹事有啥好呛白的,明天早晨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干啥,到时看情况再怼他们不迟。三彪打定主意,又怕势单力孤,便先去告知了二哥,又去敲门子告诉了大牛。大牛再去敲榔头与杵子的门,约定早晨一起去对付那伙不开眼的东西。早晨天刚蒙蒙亮,他们觉得起得不晚,但还是落在二斗子他们后面。当他们会齐了赶奔来子家时,远远就听见这里在大呼小叫。大牛等忙跑到近前时,正看见二斗子等人要跟来子动硬的,还想打朱良。不由大怒,发一声喊便冲了上去。大牛这帮人力大勇猛,二斗子等人哪是对手?三下五除二便全被撂倒。来子拎着一把铁锨刚从家里冲出,见此光景不由大叫:“来得正好,揍他们,想找便宜看便宜咬不咬?”大牛三彪等人把二斗子一伙打倒还不解气,又听来子叫喊,便继续发力,你一脚我一脚照仰翻在地的那伙人又是一阵猛踹。二斗子等人素知这几个大汉凶猛,谁也不敢招架,忙纷纷爬起身来仓惶跑去,再也不敢向来子索要财产。

  二斗子等人这一闹,倒加快了来子的行动步伐,当即将高大棱,张根子和贾庆请来,让他三人负责安排分发家产事宜。高大棱等见来子催的紧,遂立即商议办法,确定了方案。即在村中挑选三十个精明强干之人,分为四组,一个组分房产,三个组分土地。前晌准备就绪,后晌便付诸实施。

  午饭后,来子家挤满了人。分房人员先将来子指名留下的一套紫檀桌椅条几,两张楠木床,两个柞木“半间房”衣柜,两对梧桐木平顶柜,十几大包衣服被褥丝绵布匹以及一万多斤粮食全部抬到西跨院南屋里,然后便划标记挂牌子开始分房,各屋里的家三伙四皆随房而走,不再另分。许多前来看事的东瞅西瞧,摸着摸那,尽管有好几个监看人员把着,到最后那些细软小巧之物还是被爱小之人袖去了不少。

  地里的景象更加热火朝天,三班分地人马各占一块地进行丈量,各阵地的地头上一群一伙缕缕行行全是人,本村的不必说,就连外村前来看热闹的也有几百号。分地人唱单子,走丈杆,楔灰橛,挂牌子,分工合作,忙得不可开交。围观人群中有说笑的,有慨叹的,叽叽咕咕嚷作一片。

  长话短说,贾家庄园及牲口干草,鸡鸭猪羊,犁耧擦耙,现余杂粮等一天肢解瓜分完毕,贾家的土地也仅用了两天时间便彻底散尽。可叹贾家三代基业就此灰飞烟灭。有诗道天下之变:

  天地沧桑理相通,

  万物更迭无时穷。

  商尽周始八百春,

  六灭一兴四十冬。

  西楚霸王薨垓下,

  东汉刘协葬禅陵。

  人世盛衰无奇论,

  看罢稚子看老翁。

  又一诗叹贾家衰落道:

  古城楼头说荒唐,

  洨河水边幽怨长。

  枯木孑立愧身朽,

  寒鸦乱鸣哀冷霜。

  柏树坟内泪漂棺,

  宗祠堂中悲冲梁。

  阿斗僖赏魏乐舞,

  后人徒骂败家王。

  书中交代,大前天中午秋生李桃等几人在来子家吃罢饭告辞出来,却见小乙与他爹紧跟在车后相送,秋生几次劝他们回去,爷俩只是不肯,说有要紧事跟他商量。来至村西口外,秋生看看四下无人,停下车问贾庆有啥事,小乙抢着说要参加赤卫队的行动。秋生这才明白他爷俩相送的原因,有心拒绝,却见小乙态度坚决,估计难以劝退,只得答应他们的要求,并告诉他们汇合的时间地点,小乙爷俩这才转回家去。

  贾庆走后,秋生让四锤子五蛋去办早已策划好的事情,二人也打马而去,秋生这才亲自赶车回奔曲县。四锤子弟兄二人分头办完各自的事后日将落山,待回到曲县时已近子时。

  来日,秋生李桃按照拟定好的夜袭卜家庙的计划,紧锣密鼓准备起来,一日之间,一切安排就绪。

  巳时许,秋生传令“出发”,三十辆大车鱼贯上路,浩浩荡荡奔庆州而来。秋生五蛋等十二人内穿便衣,外罩警服,骑马挎枪与大车并行。放眼望去,俨然一副警察押送劳工前去服役的阵势。

  晚饭时分,车队在卜家庙西北约十里处的洨河堤上停下。秋生等脱掉警服,与大队人马稍做休息,拿出枪支梭镖再次启程,直奔卜家庙。

  来到卜家庙村西,早有贾庆小乙与四锤子安排好的两个“底线”在阴缘庙处等候。秋生向“底线”详细询问了何家的内部结构,人员住处,粮仓位置,布防情况及枪支数量。两个“底线”是本村人,与四锤子虽非同村却是地邻,玩耍干活常在一起,十分厚道。其中一人每到农忙时节就去何家打短工,对何家的一切了如指掌。四锤子找他二人帮忙,二人当然慷慨相助。两个“底线”将何家情况详细讲明后悄悄撤走。秋生与赤卫队长张强和几个分队长查明何家情况后,立刻将原计划做了补充,细化了进入何家后的每一步行动。秋生与四锤子,五蛋,贾庆,小乙,张强等十来个附近村的为防被卜家庙人认出,全都带上马虎帽,然后指挥车队咕咚咚冲向卜家庙。

  一入村口,队员们都跳下车来,四十人手执大枪长矛飞奔各个出口要道,将卜家庙围了个水泄不通,任何人休想出村。又有几人在街里巡逻,禁止人们走动,其余人等一窝蜂冲向何家大院。三十辆大车转向村北围村路,一字排开直抵何家后门。

  贾庆等在前院也早已得手,将何家男女六十余人连棒带戳轰到一处,除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被挑出来到后院装粮外,令其他人全都抱头蹲下不得动弹。此时,前院亮起数个火把,后院燃起几个火堆,整个何家瞬间亮如白昼。队员一边勒令何家长工牵骡马套车,一边开仓装粮。几十人喝二吆三装粮上车的情形与来子家被劫的架势如出一辙,只不过所有粮车随满随走,出门后赶往南边大街中等候,并不在院内停留。何家的九辆大车装满后,队员自带的大车依次进院,专人指挥,有条不紊。

  两个时辰后,何家粮仓彻底清空,共装粮食三十四车,约七八万斤,金银珠宝与细软之物也装了三大车。此外,何家所有牛驴全被拴在车后尾儿上带出,一头未剩。秋生见大功告成,命张强率领几个继续在何家四周把守断后,传令召回各处岗哨,全体撤退。小乙怕留遗憾,临出门挥动矛头棍捣毁了何家两处门窗。

  因队员还要乘车,遂将后面的十一辆车粮食里里拉拉扔在街里,队员们一边往下扔一边喊:“喂——,乡亲们——,都出来拾粮食吧,谁抢了是谁的。”行进之间,车上粮尽人满,三十九辆大车浩浩荡荡出村上路,凯旋而归。那街里遗粮自然被一抢而空不在话下。

  半个时辰后,张强带领留守人员撤走,快马加鞭追赶车队而去。

  此时,有个院工凑近刚清醒过来的何昌低声道:“东家,刚才俺在后院抓着马嚼环等土匪装车时看出点事来。”何昌有气无力道:“啥事呀?”院工道:“俺见一个戴马虎帽的家伙行动身形有点眼熟,可听他说话却是南腔北调,可等这一车装满了,又听那人说,‘装满了,往外赶。’嗨,这句话可不是南腔北调了,竟然是咱本地话。这可怪了,俺想了多时,忽然想起来了,那人很像贾铺村的贾小乙。你说怪不怪,莫不是那小子把土匪勾来的?”何昌闻言立刻精神起来,惊道:“贾小乙?是不是小时候没爹那小子?”院工道:“就是他,俺俩一块上过学,大概说认不错。他后来不是当了罗县长的女婿吗?”何奇才也十分吃惊道:“啊,是他?既然有他,主谋肯定是来子,这小子好大的本事。他到底跟勾搭上了,这……,这往后还有好啊!”“东家,这么大的事,咱还报官不?”院工问道。何奇才闻言,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忙派“大护院”去城里报警。

  大护院借了头骡子飞奔城里,跑至半路,却见卜德近同他弟弟坐在路边正喘气。卜德近见是大护院,知道要去报官,忙摆了摆手,说他已经报过官了,刚说了没几句话,就听马蹄声由远而近,随即一队骑警由身边飞奔而过,卜德近三人这才结伴转回家来。

  原来卜德近家距何家不远,只隔着三条过道。黄昏时分听到街里有异响,想出来看究竟,却被游动哨赶了回去。他见街里有武装人员把守,心中更是惊讶,忙上房眺望,却见东边姑姑家灯火通明,喧嚷之声阵阵传来。心中一阵恐慌,暗道:“坏了,姑姑家被砸了明火,俺得赶紧去报官。”他心里虽然这样想,却又不敢去。只因他勒死卜准当后总是心惊肉跳,夜间更是不能入睡,一合眼便见卜准当两眼滴着血吐着长舌头在面前乱晃,弄得他神魂不宁。此时正对着夜间,自己哪敢一人走黑路?正在为难,却见在后边居住的弟弟卜德远也上房来看事,遂忙凑过去跟弟弟商量结伴去城里报官。二人一拍即合,可试着出去了几次,仍被堵了回来。当他们发现了村北的大车队后,更加着慌,定要尽快报官。后来,弟兄二人终于仗着天黑,爬墙头,溜墙根逃出卜家庙,连滚带爬地跑到城里报了警。

  再说仇乱左接到报案,心里且喜且惊。喜的是何家被劫,惊的是手已伸到了庆州,说不定哪天自己丢了饭碗。打发卜德近走后,他正考虑是否出警,没想到刘不丢却主动请缨,说他愿意带一队人马前去追赶劫匪。仇乱左大喜,嘱咐刘不丢,不管能否追回钱粮,一定要保证弟兄们的安全,言下之意是卖凉粉的醋——管凉不管酸,出警做做样子就得了。刘不丢遵令,挑选出十几名得力警员,跨马持枪飞奔而去。

  原来刘不丢接到五蛋传来的秋生指令,早已胸有成竹,此去明着是追讨何家的车马钱粮,实则是护送赤卫队回曲县去了。

  这次惩罚何家,小乙出了气,解了恨,没想到百密一疏,因说话不慎却被何家抓住了把柄。日后小乙得知自己的身份泄露,却并不在意,看他何家到底敢把自己怎么样。

  何家遭此一劫,变成了空壳子,大伤了元气。情急之下,何昌不得不卖掉三百亩良田,同时还贱卖了城里的绸缎庄和瓷器店,凑钱重新置买牲口车辆与粮食。以维持日常生计运转不在话下。

  十一月初二,李秋生,四锤子与五蛋各骑骡马护送着三辆马车赶回家来,一辆车上除了月仙一家六口外,还拉着四锤子五蛋俩媳妇,另两辆车则装满了衣服铺盖与米面用具等所有日常生活所需之物。秋生一到家,便与月仙及三个孩子急忙打扫卫生,生火熏屋子,很快安置完毕。四锤子媳妇身怀有孕,禁不得冷。五蛋媳妇虽没正式迎娶,却对公婆以爹娘相称,根子老俩十分高兴,命弟兄二人把里屋腾了,让俩媳妇在那儿安歇,以免受冻。

  当夜,张根子一家老少二十一口全都聚集到秋生家说话,秋生言道,他弟兄三人有要紧事办,曲县不能再住,为此才搬回老家来。他们走后,希望家里人互相照顾,多多保重,别让他们在外面挂记。张根子老兄弟妯娌四人心里明白,无话可说,只有老泪横流,口中不断重复着几个字“关老爷保佑”。

  第二天,秋生四锤子五蛋跟家人挥泪道别,回曲县要大干一场不提。

  从来子分完家产的第五天开始,贾家大院便陆陆续续入住了十几户人家,冷清了没几天的深宅大院又渐渐热闹起来。

  这天吃罢早饭,大牛与朱梅抱着小秋莉想去来子那儿串门,见西跨院门还插着,便转向东跨院。刚到门口,朱良从里边走出。朱梅笑道:“叔叔去放羊啊?”朱良见是侄女一家三口到来,忙道:“可不是,趁着还没下雪,能放一天就放一天,省些干草。来吧,咱去屋里说话。”朱梅道:“您去吧叔叔,别耽搁您了,俺跟婶婶唠会儿去。”朱良道:“不着急,这会儿天还凉,待日头上来了再去也不晚。”进得院来,大牛朱梅不约而同地观瞧起那三间南屋和两间东屋来。朱良道:“人家早都搬来住了,你俩却一直不来看看这五间房子,连里边有啥没啥都不知道。”朱梅回头问道:“贾庆叔他们来看过房子吗?”朱良摇头道:“小乙四牛三彪和秋喜他们也都没来拾掇自己的房子。”大牛道:“你看是不是?凡是跟金宝真亲近的都不愿要金宝的东西,那愿意分东西的嘴上说的甜哥哥蜜姐姐的,心嘴子不定是红的还是黑的哩。”“哟,梅子来啦,快抱着孩子来屋里,外边冷。”朱梅见王氏腆着大肚子在北屋门口召唤,边往近前走笑道:“婶子一天比一天笨了,看样子过不了年吧。”王氏接过秋莉道:“约摸着骑着年哩,就在那几天,不是小生日就是大生日。”朱梅笑道:“婶子努力吧,这回给俺生个大胖弟弟,格格格格!”王氏也嘻嘻笑道:“那俺可做不了主,送生娘娘给个啥就要个啥得了。”说着话众人进屋坐下。王氏道:“你叔白天黑夜长在羊圈里。只是回家来吃三顿饭,他啥也不知道。昨天余子家的和二歪家的在这儿唠了半天,说早早搬过来住的多半是怕东家变卦,这才急促慌忙地住上了人,先占住了再说。你说这都是啥心眼子?”大牛气忿忿道:“还有更鸡巴不开眼的,饶分了房地,还嫌金宝不公平,攀扯别人分得多,他娘的,哼!”朱梅道:“你看这事弄得,白给了他们东西还得得罪他们,净是些白眼狼。俺们这会儿就是打算去跟东家兄弟说说这些事,往后跟那些人打交道可得多长个心眼儿。”王氏道:“这人啊,就是不知足,吃着锅里占着碗里,生怕别人好过了。俺也正想跟银豆妹子说一说,左是左了,把给他们的房地全收回来,得罪到底算了。”朱良叹道:“唉,这人咋都这样啊?平常挨不着钱物,你好我好他也好,满口都是公道话,可一沾上钱物的边立马就变了相,啥脸呀皮的,只要能沾便宜,啥也就不顾了。”话音刚落,就见银豆挑帘进来,众人忙起身让座。朱梅笑道:“咋开门这么晚呀?吃饭了吗?”银豆道:“早吃了,就是没开门。你不知道姐,这都七八天了,搬进来住的人每天三人一群俩人一伙地到俺那儿串门子。串就串吧,还争抢着夸俺俩,啥心眼儿好啊,善啊慈啊,把那好听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弄得俺和金宝脊梁沟子都发凉,实在是不愿再听他们瞎呱呱了。从前天起,俺晚上插门早,早上开门晚,就是嫌他们闲串门子,说些溜屁眼子的话。姐,你跟雪丫婶子商量一下,也搬过来吧,咱在一个院里住着,那多心顺啊。”朱梅道:“闪过年了再说吧,俺不来孩子们就来。一过年利淑十五岁了,真生十三,珍珠十岁,户生也五岁了。孩子们大了,住的地方就显得窄狭了不是?俺打算过年暖和了让四个孩子来这儿睡,利淑和珍珠在南屋,真生带着户生在东屋。俺听雪丫婶子说,过了年让木莲木婷带着雯姒搬过来睡,还说苏红儿也打算让她家仨孩子来这儿睡。俺想,到时连上你家庚午仲午,把几家的孩子分成两撮,闺女们住一家,小子们住一家,那样孩子们就不怕了,大人们也放心。”银豆听罢笑道:“金宝说,他造分单时就把这事盘算好了,你们果然也是这样想的。”王氏道:“梅子,看出来了吧,这一拃就没有四指近,俺妹子不愿搭理那一伙人,就愿意让你们几家过来住。”众人说是道非,又把银豆没来时的话重复了一回,银豆道:“俺和金宝早就料到了,造分单时金宝就在上面写明了没有公平,他们爱说啥就说啥,凡事凭个良心就得了。”朱良道:“这年头就是好人少,赖人多。瞧二斗子那伙王八蛋,早就没安好心,这回东家把他们撇了,活该!”银豆道:“他们先不仁就别怪俺后不义,这是金宝说的,俺们做着他们的饭哩,房子没立契约,地没过户,要是哪个兔羔子敢得了好处坏良心,俺立马就收回房地,到时看他有啥话说?”众人听银豆说得理直气壮,且胸有成竹,心中不禁轻松了许多。

  后来来子特意作诗丑骂那帮人道:

  尔等无时足,

  得陇犹望蜀。

  几欲蛇吞象,

  贪为五脏主。

  整颅嫉妒虫,

  满腹取利鼠。

  一堆不孵卵,

  半个好蛋无。

  转眼腊月将尽,人们忙碌中带着喜悦,都在准备过年。孩子们大都试好了新衣服,或多或少买上了炮仗,蜡烛,小花灯等喜庆玩耍之物,只等新年到来。而有些人家却没有新年将至的喜悦,反倒一天比一天焦虑。那就是有丁在外当兵的人家。自家孩子不论是干了国军还是干了红军,他们都是一样的忧心忡忡,每天在神案前烧香祷告,乞求老天爷保佑自家孩子平安无事,保佑孩子早日回来与家人团圆。

  腊月二十七,一则消息惊动了全村人,范正杰回来了。人们见他身穿破军衣,白布裹头,走路显瘸,一看就知道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左邻右舍纷纷前来问候,高继祖,贾书京,贾鹏举,高玉天等几家人忙来打听消息,范正杰说跟他们从来没见过面,并不知道他几个在哪个军头。人们问他是怎样受的伤,又是怎样回来的。范正杰道:“俺们三师从这儿走后,直接被开往大同一带剿共,在大山里转了好几天也没见到红军的影子。后来听说红军都跑到西边二百里外的古长城一带了。俺们找不到对手,便在怀北一条山沟里安营扎寨,休整待命。腊月初八那天夜里,北风骤起,下起了白毛大雪。皆因方圆几百里内没有红军,俺们连岗哨也没设,全都缩进帐篷内,脱得光光溜溜钻进被窝睡觉。后半夜风更大雪更紧,摔得帐篷哗哗直响,犹如倒了大树,折了房梁,惊得俺们再也无法入睡。天刚黎明,风声小了,俺刚想迷糊着,忽听空中响起一阵喊杀声。随后枪声爆炸声便响成一片。俺们班的弟兄们急忙穿衣抄枪,待钻出帐篷看时,只见无数红军跟天兵天将一般从山上飞了下来。他们喊着‘缴枪不杀’直向俺们冲来。俺只记得胡乱开了两枪便被炸昏过去。等俺清醒过来时,却见自己躺在炕上,有个女红军正给俺包扎伤口,她说俺的左耳没了,左腿肚子裂了个口子,反正要不了命,让俺好好养伤。那个农家小院里收了七八个俺们团的伤号,红军天天给俺们用盐水洗伤口,送饭,讲共产主义。几天过来,俺对共产党有了新认识,可不是上边宣传的那样,什么杀人呀放火呀,跟土匪似的。人家共产党红军专打坏人,整的是贪官污吏,讲究人人平等,俺可长见识了。后来俺才知道,第三师跟红军只激战了半天便被打垮了,跑了一半,另一半不死就降,师长不知去向,反正蒋团长被活捉,陶营长被打死,整个三团全军覆没。俺是在红军打扫战场时被发现没死才得救了。几天前红军大部队转移时,给俺们每个伤号发了两块钱,俺这才想法租车赶回家来。可俺到底不明白,那成千上万的红军是从哪儿一下子冒出来的?真的有些神奇!”

  人们正然议论范正杰,二十八后晌,高玉天竟然也回来了。虽说也是伤员,但比范正杰伤的轻,只是用绷带挎着右臂。人们又纷纷跑去探视问候。高继祖几家人忙问可知道他们家人的情况?高玉天说不知继祖在哪里,但带来了贾书京与贾鹏举的遗字及《死亡通知》。而后眼含泪花将从书京身上搜到的几个带血的纸片和一张加印信笺递给书京爹。书京爹见一个纸片上写道:“山中伏卧两昼夜,水米未曾沾唇,饿杀我也。”第二个纸片上写道:“一弟兄不慎足卡于石隙,踝歪,皮肉肿裂,不能行,长官嫌其赘,命人推下悬崖。痛哉!人何不如畜?”第三个纸片写道:“长官令下,西渡黄河,此去凶多吉少,苍天保佑!”再看那张信笺上写道:“死亡通知:河北庆州县贾铺村人贾书京被击毙,葬于陕西省石河县东马肠沟,具木桩誌。工农红军第二十六军第三二三团核准签发。”贾鹏举没有遗字,死亡通知与贾书京的相同。

  贾书京贾鹏举两家人接到噩耗,不由大哭一场,不必赘述。

  高玉天讲起打共产党来更加离奇。他言道,他们在的军头是东北军六十七军一一零师六八九团,开始驻扎在潼关,后来北上骆驼岭一带剿共,因为那里有红军活动,好几个县的公安局与自卫团都被他们端了。六八九团奉命夜间出动,将骆驼岭团团围住,只留一个出入口,只等红军来往。这个团在大山里不吃不喝潜伏了两天两夜,一直不见红军的动静。眼看众士兵又饿又渴快要坚持不住了,黎明时分正要收兵,却隐隐约约看见一队红军上了山,大约有一二百人,眼瞅着他们进了山头上的一座寺院。团长大喜,立刻下令摸上山去包围寺院,彻底消灭这支红军小队。当众士兵破门翻墙冲进寺院时,却见院内矗立着一片干草捆子,搜遍寺院的破房烂屋,并不见一个人影。嗨!怪事!上千双眼睛明明看着红军进了寺院,咋一个人也没有?难道他们插翅飞了不成?长官下令撤出寺院,开始搜山,结果还是没发现红军踪影。瞧这事弄得,白白受冻挨饿守了两个昼夜。无奈之下,全团收兵下山,可刚下到半山腰,就听后面枪声大作,急回头看时,却见从寺院中冲出许多红军,又打枪又扔手榴弹,,眨眼间,这个团便被打死打伤一百多人。当官的指挥士兵刚要反击,山上枪声戛然而止,红军倏尔不见。待蜂拥冲上山去再进寺院一看,不但没有红军,连那干草捆子一个也不见了。从那天起,队伍上开始纷纷议论,说共产党成了气候,会障眼法,能土遁,说啥的都有,从心里都怕了共产党。

  高玉天最后道:“几天后,俺一一零师奉命西渡黄河,到清涧一带围剿北方红军二十六军。当俺们三天三夜急行军到达指定位置时,正好钻进了红军的口袋阵。激战两天两夜,俺们一一零师死伤过半,没死的也全部投降当了俘虏。俺的胳膊被打断,所幸没丢性命。红军打扫战场后,把红军尸体葬于马肠沟南,国军的尸体葬于马肠沟北,都楔上了木橛子,写上姓名,以便家人来领尸体。因俺断了胳膊,不能再打仗,一点都没虐待俺。在那儿养了七八天就把俺放了,还给了俺两块钱路费。在让俺往回捎《死亡通知》时俺才知道书京和鹏举都死了。俺在路上走了五天哭了五天,心里又怕又后悔,人家红军是仁义之师,为啥要去跟人家打仗?从此俺再也不相信国民政府的鬼话了。”正是:

  胜王败寇且慢论,到底有德服民心

  要知后事,且看下回。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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