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很足,烤得地头干得发白。
半空半瘪的麦穗弯着腰垂着头,眼看着就要活不成,攸地一阵风吹过,却又泛起几分生气。
李观棋睁开眼,望着破烂的茅屋不由一怔。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还是国内吗?
他的脑袋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零碎的记忆便如洪水般倾泻,险些压垮脆弱的神经。
这还是国内,只不过是崇祯十年,河南南阳府淅川县白亭里。
原身是村中农户子弟,家中有六亩薄田,年景好的时候还不至于饿肚子。
可这明末根本哪有好年景?
年初的时候八大王张献忠攻破淅川县城,隔着丹江的白亭里,也受到了兵灾匪患的影响。
入夏又有蝗虫过境,田里禾苗被啃了个一干二净,山上的野菜都遭了毒手。
好不容易熬到秋,贼老天一滴雨都不下,地里旱得裂了缝。
田地虽然歉收,但朝廷的税赋一刻也拖延不得。
夏税秋粮、辽饷摊派,催粮的衙役来了一次又一次,恨不得将农户拆骨熬油。
原身只是帮欠粮的乡亲说了句话,便被衙役锁在村口拴马柱上,在烈日下暴晒了整整一日。
还是里长找乡亲们凑了二钱银子,才求着衙役高抬贵手开了锁。
“二哥,你醒了?”
惊喜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李观棋的回忆。
他抬头看向门口,便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端着碗站在门口,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已满是风霜的痕迹。
在零碎的记忆里,少年叫王成业,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由于原主在家中排行第二,故而称呼一声二哥。
“成业,你怎么在这儿?”
李观棋撑着铺在地上的稻草坐起来一点,打量着王成业。
很难想象在这饥一顿饱一顿的穷乡僻壤,这家伙是怎么长出来这么大的体格的。
“你前日被里长送回来便昏过去,我娘让我过来看着点。”
王成业走进屋里,伸手把碗递到李观棋面前:“喝点粥垫垫肚子,回头我上山捡点橡子做面糊糊。”
“谢谢。”
李观棋接过碗,看着没几粒米的粥,不由心情有些复杂。
王成业父母双全还有个妹妹,日子过得比他还紧巴,这几粒米估摸着还是从嘴里挤出来的。
“咱们兄弟不用这么客套。”
王成业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单手托腮看着李观棋,幽幽地叹了口气:“龙王爷一直不下雨,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观棋端碗的手一滞。
他很清楚现在的旱情还只是个开始,未来数年内会愈演愈烈,整个中原地区赤地千里,再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而且南阳府不只是重灾区,接下来更是多方势力拉锯战的主要战场,十余年之后,百万民众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想要活下去必须离开这里!
这是一个很容易便能做出的决定,可问题从来不是离开,而是离开之后能去哪儿?
此时朝廷基层治理虽已经开始崩坏,但还没到彻底崩塌的地步,没有户籍的逃户只能往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跑。
可这眼看着就要入冬了,伏牛山上野食断绝,冷风一吹能冻死人。
李观棋环顾四周,看着身上补丁摞补丁的麻布短打、没有米的米缸,悲哀地发现连当逃户的资本都没有。
此时空手上山不是逃命,而是给山中的野兽送过冬的粮食。
“二哥,你看啥呢?”
王成业疑惑地看着眉头拧成疙瘩的李观棋。
“没啥。”
李观棋将米汤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添了下嘴角:“你知道哪里能弄来粮食吗?”
“葛根算吗?”
王成业愣了一下,沉默好一会儿憋出一句话。
“当我没说。”
李观棋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难道就只能投义军?
问题是无论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现在都只是看着威风而已,等到年末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张网铺开,农民起义就会陷入低谷期。
过了这个年,张献忠被左良玉射中面门,不得不退回谷城,李自成更是遭遇洪承畴、孙传庭的埋伏,只剩十余骑遁入商洛山中。
这个时候投义军,和直接送死没什么不同。
再说他也不甘心就跟着李自成或是张献忠,既然来了一遭总得留下点什么,甭管好的坏的也不算白来。
就在李观棋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二哥,出事了!”
身着棉布长衣的少年钻进茅屋,看到坐在旁边的王成业,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
“狗娃子,出啥事了?你倒是说啊!”
李观棋疑惑地盯着少年。
少年是里长家的幺儿,大名李瑜,不过熟悉的人都喊乳名狗娃子。
“我爹被孙二狗锁在村口拴马石了,让村里各户都派人过去议事。”
李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孙二狗是县里的衙役,专管白亭这一带的催科,前日还将李观棋锁了示威。
“他怎么敢锁里长?”
李观棋陡然一惊,直接站了起来。
自古皇权不下乡,县衙里满打满算二三十个衙役,也管不了全县的大小事务,于是催办钱粮、徭役摊派这些事,便落在了由殷实大户担任的里长头上。
他们不是官差,却是衙门与农户之间不可或缺的缓冲垫,对农户要解释衙门的官话,向衙门要帮农民说情。
锁了里长远远不是锁了一个农户那么简单,代表的是衙门与农户之间已经没了任何缓冲的余地。
“我也不知道,刚刚孙二狗突然带着两人冲进我家。”
李瑜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走。”
李观棋觉得这事有蹊跷,连忙起身往出走。
等他到了村口拴马石,周围已经围了一二十个农户,交头接耳忧心忡忡。
李观棋刚想往里挤,农户们已经自觉让出一条路,露出手腕被锁在拴马石上的里长。
年过半百的里长半跪半蹲在那里,长满花白头发的脑袋垂在胸口,神情呆滞的像是一尊雕像。
身着皂色差服,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带的孙二狗坐在旁边石碾上,慢条斯理抽着里长家大儿子送上的旱烟袋,倒三角轻蔑地扫视着聚集过来的农户。
看人来得差不多了,他在石碾边缘敲了敲旱烟袋上的铜锅,沉闷的轻响顿时将窃窃私语压了下去。
孙二狗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不是兄弟手狠,实在是大老爷催得急,朝廷有旨意下来,白亭里必须交齐六十两剿饷,今日没法完兑就不是锁一个里长的事了,全甲都要枷去县衙。”
“六十两?”
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
白亭里在黄册上有一百一十户,均分下来也就五钱银子,倒也不是凑不出来。
问题是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逃的死的不在少数,现在还在苦熬的不过二三十户,每户得交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在江南富庶之地只不过一顿酒席钱,但在白亭里这个穷乡僻壤,别说砸锅卖铁了,就是将身上的衣服都拿去当了也补不齐。
“今年遭了灾,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可蠲免的文书没到,县里就不算数。”
孙二狗放缓语气:“我也不是非要逼死谁,只是剿饷是用来打流寇的,咱们淅川县挨着贼窝,这钱能少吗?要不这样,我给你们指条活路……”
他的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身着绸子罩袍的中年站了出来,满脸和气地向农户们作了一揖。
“我是州同第的管家孙成。”
中年介绍完自己,接着说道:“州同念在同乡之谊,愿借银子给你们垫上这笔剿饷……不过嘛,既然是借款,总得有个凭信……”
“州同?”
王成业皱着眉,压低声音道:“不就是全扒皮嘛!”
全扒皮是全光列的绰号,早年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当上了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前几年称病乞休,花钱买了个钦依邓州州同的荣身衔回到白亭里。
仗着在京城的关系和州同的虚衔,全光列大肆兼并土地,几年时间便占了村里最好的几百亩水田,成了淅川丹江以北地区最大的地主。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农户揭不开锅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是衙役来催粮的时候,只能向全光列借钱交税。
城里的钱庄九出十三归便逼得人家破人亡,而全光列做的是九出三十归的买卖,青黄不接的时候借一石粮,秋收的时候得还三石米,还不上就拿田契、房屋甚至儿女来抵。
农户们也都知道全光列的银子不好拿,都低头缩脖子不肯出声。
孙二狗等了一会儿,视线不耐烦的扫过人群,落在了李观棋身上,喝道:“李二,还没被晒够?赶紧滚过来按手印,拿银子交饷!”
若还是那个在儒家社会规训了二十多年的农户子弟,可能还真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唬住。
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脑子里装着往后四百年历史,从小接受现代教育的李观棋。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