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反对。
因为他们都知道,李观棋说的是实话。
在举起镰刀、扁担打向孙二狗的时候,就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日子了。
阳光西斜,给枯萎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李观棋带着十二个青壮离开村子,走在通往州同府的土路上。
农户们平日里没少走这条路,有时是去赶集,有时是去交租,更多的时候是去求爷爷告奶奶借粮。
往常走这条路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漫长。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脚步,沉默得像是在赶赴刑场。
李观棋走在最前面,肩膀上的伤口疼得有些麻木,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出一丝犹豫,甚至只是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这十二个青壮都有可能会瞬间作鸟兽散。
只有过了今晚这一关,这些人才能成为自己在乱世求存的班底。
“二哥。”
王成业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说全扒皮家有多少家丁?”
“听说有七八个。”
李观棋淡淡地回答。
王成业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就这十几个人,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你想回去被杀头,还是想让婶子和你妹子被流放?”
李观棋瞥了王成业一眼,摸了摸怀里的葛根饼。
那是临走的时候,王成业的母亲偷偷塞给他的,灰扑扑的像块瓦片。
王成业不说话了,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说话的工夫,青壮们赶到了州同府所在的湾子。
这湾子地势极好,面朝丹江背靠伏牛山,三面微拢如同太师椅,日照足又能挡西北风。
湾子中间的州同府围墙比村里的房子还高,墙头还插着防贼的碎瓷片,在夕阳下反射出凶狠的光亮。
李观棋带着青壮钻进荒沟,趴在沟顶的土坯后面,仔细观察院子中的动静。
此时已是晚饭时间,院中厨子按部就班地做饭,几缕淡青色烟柱袅袅升起,仿佛还带着腊肉的香味。
“妈的,这狗财主顿顿吃肉。”
王成业闻着味,恨得牙痒痒。
“嘘!”
李观棋按住王成业:“别出声。”
他看得很仔细,州同府的大门紧闭,侧门却开着,两个马夫模样的汉子正给一匹花色行脚马套上鞍镫。
淅川地处内陆,豆料、草料都贵,一匹普通驿马嚼口能雇好几个长工,便是全光列也养不起几匹。
州同府这个时候把马牵出来,让李观棋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思考着,他就看见孙成从侧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统一的对襟小袄,脑袋上包着青巾的家丁。
孙成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马,向家丁吆喝了两句。
李观棋没听清说的什么,但见家丁们点了点头,跟着套了一件深青长袄的管事带,沿着土路往白亭里的方向走去。
“他们这是……去白亭里了!”
王成业紧紧攥着枣木棍,声音由于紧张而略微颤抖。
李观棋心中一紧。
从时间上来看,孙成逃出村子并没有直接去报官,而是先回州同府通知了全光列。
全光列一个致仕的乡宦,虽然没胆量擅自调动家丁弹压农户,但可以派人围了白亭里,断了乡亲们逃跑的路。
等孙成带着巡检司的弓兵回来,不但能卖县官一个面子,还能捞到协捕有功的名头。
“二哥,咱们咋弄?”
王成业也急了:“里长他们还在山里躲着呢!”
“都藏好了,先等他们过去。”
李观棋身体又压低几分,几乎揉进土坡里,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原计划是趁着夜色突袭,抢了粮食就跑进山和里长会合。
现在家丁堵住了退路,意味着如果抢粮失败,甚至动作慢了,就会被家丁堵在州同府里。
是继续强攻,还是就此放弃,直接逃进山里?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藏在荒沟里青壮。
除了王成业这个异类,其他的青壮个个骨瘦如柴,带着菜色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手里的家伙事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围猎野鹿的狼,而是一群被逼急了,不得不咬人的羊。
一旦这口气散了,就再也凝不起来了。
家丁根本没料到温顺如羔羊的农户,敢把主意打到全扒皮身上,完全没注意荒沟的情况。
走过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丹江码头窑子里的姑娘,爆发出阵阵淫笑。
“狗腿子!”
等家丁走远,王成业啐了口唾沫骂道。
全扒皮虽然逼得农户家破人亡,但一年也见不到两次,而这些家丁整日就在眼前晃荡,仗着州同府的势欺男霸女横行乡里。
可能比起全扒皮这个罪魁祸首,农户会更恨这些从底层爬上来,却要把底层彻底踩死的爪牙。
“广田哥。”
李观棋没理会王成业,视线在青壮身上转了一圈,停在佝偻着腰的本家堂哥李广田身上。
“啊?”
李广田愣了一下。
“你带两个人绕到后山去。”
李观棋解下挂在腰间的火镰,塞进李广田手里:“天黑就贴着墙根放火,朝着院子喊八大王来了,识相的把银钱粮草都交出来!”
“放火?”
李广田脸色惨白。
“听着!”
李观棋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给青壮们思考的时间,忽略李广田的犹豫,直接对其他人说道:“火一烧起来,院子里肯定会乱,到时我们就从侧门冲进去。”
“冲进去之后呢?”
有人颤声问道。
“抢粮!”
李观棋斩钉截铁地说道:“能抢多少抢多少,抢到粮就往伏牛山跑,要是被堵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那就把命丢在这儿,总比回被剥皮实草强!”
没有人说话。
因此他们都知道李观棋说得没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抢到粮活下去,要么死在这里。
“听明白了吗?”
李观棋低声吼道。
“听……听明白了。”
声音稀稀拉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观棋从怀里掏出葛根饼,掰下一角,将剩下的递给王成业。
王成业有样学样,也掰下一角,把剩下的递给下一个人。
饼子看起来像瓦片,吃起来也像是瓦片,刚入口带着湿土气,嚼起来还有些硌牙,三两下之后涩味上来,舌根冒出一股苦味。
没有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暮色越来越浓,东边的天染上了一抹透亮的黑,州同府后山冒出滚滚浓烟。
“着火了!快来人啊!”
“八大王来了!张献忠杀进来了!”
李广田三人的喊声随风传来,惊得州同府内一片混乱,远远地便能听见丫鬟婆子的尖叫和召集佃农的锣声。
“跟我冲!”
李观棋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从土坡后跃出,冲向了州同府的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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