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护院停下脚步,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刀柄,眼中闪着惊疑不定的微光,
他带着家丁们去白亭里围堵暴民,到地方发现人去楼空只能返程,半路见州同府起火便一路狂奔回来支援,没想到却看到这幅景象。
本该戒备森严的粮屯被破,帮忙看家护院的佃农,竟也跟着暴民一起抢粮。
“李二!你这狗胆包天的泥腿子!竟然敢劫掠州同府!”
程护院认出了站在粮仓口、满身血污的李观棋,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放下粮食束手就擒,我还可禀明老爷留你一具全尸!”
李观棋一直担心被堵在州同府,此时真的被堵住,却没那么紧张了。
“程护院,乡亲们也是求一条活路而已,现在让开还能相安无事。”
他瞥了一眼身后青壮们,见大多已经装满了麻袋,便提起手中腰刀:“反正我们是烂命一条,饿死还是被砍死都是死,就是不知你和这帮兄弟舍不舍得锦衣玉食了!”
看着像是护食狼崽子站成一排的青壮,程护院不由得皱起眉,跟在身后的几个家丁也面带犹豫之色。
这些家丁虽然曾经是五城兵马司的弓兵,但即便是在京城时,做的也是巡街捕盗的活,没见过真正的亡命徒。
而且相比于抢不到粮就得全家饿死的农户,他们还有温香软玉在家等着,不得不考虑全光列给的二两银子值不值得拼命。
“乡亲们若是走不出去,就一把火烧了这粮囤。”
李观棋本来只是虚张声势,见状家丁们犹豫了,连忙又添了一把火:“我们不好过,全扒皮也别想好过!”
“李二,你敢!”
程护院眸子一缩,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陈粮水分少,一把火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烧成灰,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没了粮囤里的几千石粮食,这州同府还是州同府吗?
家丁们的职责就是看家护院,眼看着粮食被烧,全光列能把他们都砍成臊子。
“反正都是死,我有什么不敢的!”
李观棋伸出手:“成业,把火把给我!”
“好!”
王成业应了一声,拔起插在地上的火把递给李观棋。
望着李观棋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脸,程护院太阳穴直跳,握着刀柄的手指由于过于用力而泛白。
“等我禀明老爷……”
他缓和语气,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观棋打断。
“我没闲心等!”
李观棋将手中火把指向粮囤里流淌出来的粮食,饱满的麦粒在高温下爆裂开来,散发出一阵诱人的麦香。
“疯了!你小子疯了!”
程护院亡魂大冒,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李观棋盯着程护院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让开一条路,我们就带着这点口粮走,若是不让……我就把粮囤点了,大家一起死!”
“程护院!”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跑了过来,趴在程护院耳旁小声说了两句。
程护院惨白的脸恢复了一丝血色,再看向李观棋时,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
“算你狠!”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成业,带大家先走!”
李观棋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一分,举着火把的手纹丝不动,眼睛紧紧盯着程护院。
王成业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扛起两麻袋粮食便走向家丁们让出来的缺口。
他本就长得人高马大,又一口气扛起百余斤的粮食,巨大的身形骇得家丁们连连后退。
其他青壮和佃农紧随其后,人人背着沉甸甸的麻袋,脚步踉跄却异常迅疾。
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横巷中,李观棋并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像一尊门神钉在粮囤口。
他不能走,也不敢走。
只要火把离开粮囤,程护院随时可以反悔,到时候青壮们仍旧跑不掉。
就在李观棋思考脱身之策的时候,一个踉跄的身影挪了过来。
“根生?你怎么还没走?!”
李观棋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哥……”
王根生脸色惨白,右手捂着扎进左肩的弩箭,鲜血还从指缝里渗出来:“我……我不行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污和灰尘糊住的牙齿,笑容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火把木柄的下端。
“二哥,我来吧!”
王根生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直接从李观棋手里夺过火把,高高举了起来。
火焰舔舐了一下粮囤干燥的门梁,吓得刚想要趁机冲过来的程护院连忙停了下来。
“你……”
李观棋愕然地看着王根生。
“二哥,我这身子,走不远了。”
王根生盯着李观棋,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乡亲们都指望着你,你要是折在这儿,大家进了山也得饿死!”
不等李观棋反对,他右臂奋力一挥火把,冲着蠢蠢欲动的家丁们吼道:“狗日的!有胆就上来!老子现在就烧给你们看!”
程护院脸色铁青,却迟迟没敢再上前。
看着王根生决绝的眼神,李观棋明白这个老实巴交了二十多年的农户,是要用自己的命给白亭里的乡亲们换一条生路。
“保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追向消失在横巷里的青壮。
“二哥,替我照顾好我爹娘!”
李观棋刚跑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王根生沙哑而癫狂的笑声。
“他要烧粮!”
紧接着是程护院气急败坏的怒吼。
“走!快走!”
李观棋没敢回头,低吼着催促青壮和佃农加快速度。
王成业在最前面不时焦急地回望,见李观棋出来才重重地舒了口气,扛着粮袋跑得更快了。
等青壮夹着佃农跑出州同府侧门,身后的大院已是火光冲天,就连漆黑的夜空都被映红了半边。
爬上湾子边缘的土坡,李观棋回首望了一眼州同府。
深秋天干物燥,这么一会儿的时间,火势便覆盖了半个院子,到处都是奔走逃跑的身影。
常年紧闭的大门从里面敞开,程护院带着家丁,簇拥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走了出来。
或许是感受到李观棋的视线,那身着深青色道袍,披头散发的身影猛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即便从没见过,李观棋还是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州同府的主人全光列。
“二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王成业将枣木棍插在地上,空出手抹了把汗,喘着粗气问道。
“和里长他们汇合。”
李观棋收回视线:“然后……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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