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伏牛山已经很冷,枯草尖上凝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咔嚓作响。
渴急了的青壮伸手去捞,还没碰到,就化成了潮乎乎的暗痕。
“二哥,这边!”
王成业挥着草木棍拨开荆棘。
他那身板在这时候显出了优势,扛着百余斤粮食,还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李观棋紧跟着跨过荆棘,肩膀上、胳膊上的伤口被汗水腌得生疼。
即便如此,他仍旧咬牙挺着。
这条生路是王根生拿命换的,必须得带大家走下去。
“二哥,不行了,歇……歇会儿吧……”
一个青壮扶着枯树咳嗽了两声,像是随时会被肩上的粮袋压垮。
李观棋回身望了一眼寂静的山沟,微微点了下头,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青壮们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纷纷卸下肩上的粮袋,瘫倒在厚厚的落叶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
“二哥……”
王成业凑了过来,向尾随在青壮后面的几个佃农抬了抬下巴:“这几个跟了一路了。”
李观棋紧了紧鼻子,撑着王成业的肩膀站起来,越过青壮们走了过去。
坐在地上休息的佃农见状立即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开口:“能让我们跟着你们不?”
“跟着我们可就回不去庄子了。”
李观棋打量着佃农。
佃农的脸应该有二十来岁,可骨瘦嶙峋的身子只有十六七岁高,伸出破麻衣的胳膊上都是积年老伤。
“跟着你们能活,回去就只剩死路了……”
佃农拍了拍搁在身旁的麻袋,咧着嘴露出残缺的门牙。
从冲进粮囤装粮食的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你的家人怎么办?”
李观棋接着问道。
“我哪还有家人……”
佃农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苦笑着说道:“前几年村里遭了山匪,我爹向全扒皮借了一石粮,秋收的时候还不上,被逼得上了吊,我娘被掳去浆洗衣服,我也被扣在庄子上做佃农。”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麻木:“这次去州同府,本是收拾我娘的遗物……”
“跟着可以,但得守我的规矩。”
李观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明已经烂得无可救药了,土地被藩王、豪绅兼并殆尽,普通百姓男为奴,女为婢,幼子为仆,而朝堂上碌碌诸公还盯着农民手里少得可怜的土地,想要从中榨出银子来。
李自成能在四年里从千余人滚到号称百万,并非有什么超乎常人的能力,而是这世道硬生生把每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农民,逼成了不得不造反的贼寇。
“晓得。”
佃农们连连点头,明显松了口气。
李观棋没再说什么,回到青壮们中间,刚要坐下就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谁?”
他抄起腰刀,指向正在晃动的林子。
“是李二哥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李瑜的脑袋紧接着钻了出来。
看到青壮们活着,还背回来十几袋粮食,稚气未脱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大家担心了一晚上……”
“狗娃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观棋松了口气。
“我爹让我过来看看,要是有什么事也好提前通知乡亲们。”
李瑜扯下挂在荆棘上的裤腿,指了下旁边的山沟:“咱们赶紧回去吧,大家都等不及了。”
“好,这就走。”
李观棋立即招呼青壮和佃农继续赶路。
也许是就要和家人团聚,青壮们脚步快了不少,不一会儿就翻过山头进了山沟。
山沟下边有一块不知道从哪滚过来的大石头,挡在密林中间的缺口,王成业的爹王丰蹲在上面,手里拿着绑了柴刀的竹竿放哨。
见李瑜领着满载而归的青壮们进了沟,他连忙滑下石头报信。
等青壮们到了石头下面,白亭村的乡亲们也从石头后面绕了出来。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里长布满皱纹的脸剧烈颤抖,身体都跟着晃动起来。
李观棋连忙上前扶住里长,目光扫过几十口面黄肌瘦的乡亲,落在探头张望的老夫妻身上,嘴唇抖了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王根生的爹娘说,王根生永远地留在了州同府。
里长注意到李观棋的异样,视线划过正在和家人团聚青壮,伸手拍了拍李观棋的手背。
李观棋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看着老夫妻带着希冀的眼神,声音不禁有些颤抖:“根生为了给大家断后……”
话还没有说完,王根生的娘便哭得泪眼婆娑。
王根生的爹搓了搓手,低头念叨着:“根生是好样的,没给家里丢人……”
李观棋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望向连绵不绝的伏虎山。
“二哥……”
王成业不知何时站在了李观棋旁边,犹豫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先前的兴奋像被泼了盆冷水,有的低头抹泪,有的攥紧了手里的农具。
原本以为杀了孙二狗、抢了粮就能活,可现在才发现这条生路每一步都得用命来填。
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接下来该怎么办?
“里长,此地不宜久留,巡检司的弓兵若是搜山,我们跑不掉。”
李观棋环顾四周密林。
现在还没彻底入冬,树上还挂着些枯叶,等入冬之后彻底凋零,根本藏不住多少人。
“我知道有个地方。”
里长指着更深处的山峰:“再往里走二十里,有个叫老虎台的地方,是猎户们在山里打尖的地方,只有一条小路能到,冬天背风朝阳,还有山泉眼。”
“那就去老虎台!”
李观棋当机立断。
由于怕生火引来追兵,他让王成业给每个人分一把生米,就着李瑜打来的凉水盖盖肚子。
捧着来之不易的粮食,每个人都吃得很仔细,一粒米也不敢掉。
短暂的休息之后,李观棋带着大家再次启程。
由于多了老人孩子,这次的速度比上次慢,不过却感觉走得更踏实。
越往山里走,山路越险峻,到最后就只剩乱石和深沟,寒风顺着山谷灌进来,吹得人透心凉。
从凌晨一直走到傍晚,等夕阳洒向连绵的群山时,终于到了里长说的老虎台。
老虎台实际上就是半山腰上的一块平地,茂密的森林在这里空出一块,像是高耸的山峰秃了顶。
“从这儿上。”
里长找到藏在密林之间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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