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进了夜,半山腰的老虎台比山沟里更冷,青壮们砍了些枯枝回来,在避风的地方拢起了几堆篝火。
李观棋坐在一堆篝火旁,望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出神。
进了山并非这条生路的终点,而是微不足道的起点而已。
烧了州同府的粮囤,虽然给逃命创造了时间,但也彻底得罪了全光列这个乡宦。
以其睚眦必报的性格,不会轻易放过白亭村这二三十户。
他自己没胆量进山搜捕,也会想法子鼓动西峡口巡检司,以缉凶的名义派弓兵进山追杀。
这些弓兵虽然战斗力低下,在密林里造不成什么威胁,但只要被其咬住,就要面对源源不断的乡勇。
届时只能疲于奔命,便是不被打死也得累死在这深山中。
“二小子,想什么呢?”
里长坐在篝火旁边,将旱烟袋的铜锅伸进火苗里燎了一下,咬着烟杆抽了两口。
“这儿不是什么善地。”
李观棋拿起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在腾起的火星里接着说道:“外面有全扒皮、巡检司,山里有豺狼虎豹、山贼棚户,要想活就得拧成一股绳。”
“这话说得在理!”
里长啪叽啪唧抽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里冒出一丝精光:“你想咋弄?”
“我数了一下,算上佃农背回来的粮食也就十几石,经不起大家敞开吃,更受不住有人偷奸耍滑。”
李观棋抬头环顾纷纷投来视线的乡亲:“所有粮食全部上交,由我和您统一掌管,按干的活多少分配,私藏粮食的直接没收,人赶出老虎台。”
话音未落,老虎台上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俺儿背回来的粮食,凭啥给别人吃……”
一个老妇人嘀咕着,声音很小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粮食是命根子,交出去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难免心有不甘。
“娘!”
坐在旁边的青壮连忙打断老妇人:“听二哥的!”
李观棋带着他们打杀孙二狗、抢州同府、进山逃命,已经用血树立起不容挑战的权威。
没理会乡亲们的反应,李观棋接着说道:“从明日起,青壮轮流负责巡山警戒、搭屋修房、进山狩猎,老弱妇孺也不能闲着,纺线、缝补、洗衣做饭……总之除了需要静养的病号,其他人都得动起来!”
流民最容易精神崩溃,只要有事情做就不会想其他。
而且习惯了听从调度干活的队伍,才不会在遭遇危险时一哄而散。
“第三!”
李观棋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陡然严厉:“严禁私斗、偷盗,严禁欺凌妇孺,违者轻则抽鞭子,重则……砍头!”
最后两个字吐出,篝火旁瞬间鸦雀无声。
“都听清楚了?进山了就得有进山了的规矩!”
里长适时提高音调,烟袋锅在石头上敲得笃笃响:“谁要有意见,现在可以说,过了今晚再犯,就按二小子说的罚,我绝不会帮着求情!”
没有人回应。
整个老虎台上只有寒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干柴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李观棋见火候差不多了,放缓语气继续说道:“这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得赶紧把屋子搭起来,青壮们还能忍一忍,老人孩子可受不了冻。”
“我明早就带大家伙开始干。”
里长主动把活揽了过去。
“行。”
李观棋又往火堆里加了把干柴:“还有就是粮食虽然不少,但咱们也不能坐吃山空,广田哥……”
“我在这儿。”
李广田从旁边的火堆旁站了起来。
“你带两个熟悉山里情况的,把附近能吃的野菜、葛根、橡子都摸一遍,看看有没有野果、菌子什么的。”
李观棋斟酌着措辞道:“得赶在入冬前尽可能多地囤吃的,等雪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晓得了!”
李广田重重地点了下头。
李观棋瞥了李广田一眼,声音突然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只守着老虎台,这地方虽然地势险要,但要是被堵在了山上也是死路一条,得想法子知道山下都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全扒皮和县衙的动向……”
他再次环顾老虎台上的乡亲们:“有能写会画的不?”
乡亲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大明洪武年铺过一遍社学,可早就已经荒废了,普通农户根本没有机会识字。
整个白亭里也就里长学过《庄农杂字》,认得犁耙耧耢、毫厘分钱,算不得能写会画。
李观棋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自己当然能写会画,可问题是一个农户突然写出一手简体字,怕是要被当成妖异。
“守仁叔会!”
就在这个时候,佃农里突然有人说道。
李观棋回过头,就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被推了出来。
男人瘸了一条腿,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蓬头垢面,眼窝深深凹陷,火光倒映在深黑的眸子里,像是浮着两簇鬼火。
“我叫赵守仁,念过四年私塾。”
男人腰佝偻得很厉害,说起话来有些畏畏缩缩。
“守仁叔要是继续读书,现在怕是秀才了!”
刚刚把赵守仁推出来的佃农起哄道。
赵守仁嚅了嚅嘴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就你了。”
李观棋抢先开口道:“明日一早,你、成业跟我下山,先把周围的地形图画出来。”
能读书写字的在乡下极为稀少,就算没混成里长,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赵守仁成现在这副模样,背后肯定有一把辛酸泪。
“好,我听你的。”
赵守仁点了下头,满是悲苦的脸似是泛起了一点活气。
李观棋将决定一项项说出来,驱散了众人心里刚由于安定下来而产生的松懈。
对未来的恐惧被具体的目标代替,缭绕在老虎台上的不安随之淡了几分,没过多少时间就有人打起了呼噜。
李观棋昨晚一夜没合眼,这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即便满脑子都是事情,身体一着地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梦到回到了自己宽敞明亮的卧室。
晚风轻轻吹拂着窗帘,楼下传来夜市摊上划拳的声音,书桌上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游戏的胜利界面。
只是这一切都在慢慢地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正在渐行渐远。
李观棋从梦中惊醒,看到正在逐渐熄灭的篝火,幽幽地叹了口气,又往里添了些枯枝。
这是个难熬的夜晚,但至少现在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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