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月,谁还嫌粮食多。”
山民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过我听说被打发去开荒的,都是老寨主那一系的人马。”
李观棋微微皱眉,顺着山民的话问道:“开荒这种苦差事,怎么会落在他们身上?”
“这您就不懂了。”
山民显摆似的笑了下,露出几分幸灾乐祸:“老杠头火并上位,老寨主留下的旧人肯定不服气,与其留在寨子里碍眼,不如用开荒的名义打发走。”
“这伏牛山里根本没几亩平地,这地越开越远,渐渐地就跑到山沟沟里去了。”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指了下清风寨下面一片看起来已经撂荒的坡田:“老杠头才不在乎这几亩地,名义上说是开荒自给自足,实际上就是借山里的野兽、黑吃黑的山民棚户慢慢耗死他们。”
好一个借刀杀人!
李观棋再看向清风寨,在心里正视起了这个老杠头。
简单的一道开荒命令,不但有效地瓦解了寨子里不同的声音,还将老寨主的嫡系调离寨子,把好位置都留给自己的手下。
而且不管这些人活多久,只要死之前种出几粒粮食,对寨子来说都是赚的。
“大爷,我看你们也不缺粮食,真没必要打清风寨的主意。”
山民讪笑着劝道:“老杠头是个难相与的,方圆几十里就没有敢触他霉头的。”
“那批去开荒的人里,有没有领头的?”
李观棋追问道。
“这倒是没听说。”
山民想了想,摇头道:“不过估计没有,但凡是有点本事的,早就被老杠头杀了祭旗了。”
这个结果并不出乎李观棋的预料,能以开荒名义一箭三雕的人,不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威胁。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可乘之机。
在这乱世里,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绝对可以成为一把插在对方背后的刀。
正当李观棋思索之际,山上的寨子里传来一阵喧哗。
他探头望过去,就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出来,一脸不忿地吵吵嚷嚷。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样子似乎是要下山去。
“是线眼!”
山民连忙缩回脖子,拉了下李观棋的衣角:“这帮人眼睛贼得很,赶紧躲起来。”
李观棋躲回乱石后面,压低声音问道:“你那个本家兄弟在里边不?”
“离得远……没看清……”
山民支支吾吾地回答,有些心虚地避开李观棋的视线。
李观棋心中了然,不过并未深究。
线眼是山匪的眼睛,这个时候下山,十有八九是冲白亭村的乡亲们来的。
以他们对伏牛山的了解,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找上老虎台。
时间不等人,得抓紧时间行动了。
等线眼们下到山沟里分开行动,李观棋开口问道:“你知道被打发去开荒的人在哪儿吗?”
“这我哪知道……”
山民嘟囔着,迎上李观棋冰冷的视线,连忙解释道:“他们也知道在山里开荒的凶险,平时都躲起来,根本见不到人。”
“你说线眼知不知道?”
李观棋摸着腰刀柄问道。
“啊?”
山民愣了一下,有些惊讶于李观棋的胆量。
清风寨就是这方圆几十里的土皇帝,山民们平时躲都来不及,哪有人敢打线眼的主意。
“别愣着了,走!”
李观棋推着对方从山坡背面下到山沟里。
挤进茂密的树林里,山民还有些恍惚,缩在衣袖里的手臂微微哆嗦:“大爷,您真打算抓线眼打听那些人的下落啊?这可是要死人的啊!”
“清风寨不死,我们都得死。”
李观棋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抬手搭在山民肩上:“咱们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
“董四儿,小的叫董四儿。”
山民表情一滞,连忙低头回答。
“董四儿。”
李观棋重复了一遍山民的名字,缓和语气问道:“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董四儿诧异地看了李观棋一眼,随口道:“在这破地方,能活着就算是好日子了,我们一起逃出来的兄弟,现在没剩下几个了。”
“想不想吃饱饭?”
李观棋盯着董四儿的眼睛。
“想,做梦都想!”
董四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苦笑道:“可是这世道哪有能吃饱饭的地?你们要是能吃饱,还会进山来吗?”
“吃不吃得饱饭,不是看你想不想,而是有没有这么胆量。”
李观棋眯着眼睛看向连绵的群山:“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都是进山讨生活的,他老杠头就能吃香喝辣,你就得啃树皮嚼草根?”
老虎台需要线眼,赵守仁腿脚不便,其他人又不熟悉山里的情况,董四儿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董四儿哆嗦了一下,回过头看向李观棋。
李观棋拍了拍董四儿的肩膀,越过董四儿继续往前走。
董四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看着自顾自继续朝前走的李观棋,眼中写满了震惊。
山里从不缺有胆子的。
这种人要么死得最快,要么成了一方霸主。
他在衡量李观棋是前者还是后者,是否值得自己赌一把。
“想什么呢?”
李观棋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一个新鲜的脚印:“再走慢点,人就跑没影了。”
“来了。”
董四儿没再犹豫,目光坚定地跟了上来。
正如李观棋说的,都是进山讨生活,凭什么有的人可以顿顿吃饱饭,他就得整日东躲西藏!
董四儿追上李观棋,低头看向地上的脚印,主动开口道:“两个人,有个领头的,得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领头的?”
李观棋疑惑地问道。
“普通线眼在寨子里连末位都坐不上,能有双草鞋就算混的好的,这脚印明显是牛皮底踩出来的。”
董四儿解释了一句。
李观棋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个线眼明显对这深山里的情况极为熟悉,走的路看起来崎岖却极为顺当。
董四儿带着李观棋一路追赶,终于在一片密林中看到了那两个晃晃悠悠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正如董四儿说的,脚踩一双牛皮底布鞋,上身罩青布短衫,下身穿阔腿裤,肩上背着一条麻布褡裢。
看起来就像是偷摸进山卖货的货郎。
“我对付走在前面的,你缠住后面的那个。”
李观棋猫腰贴在一棵老松树旁,目光扫过视线左右乱瞟的小头目,声音压得很低:“要是放跑了,老杠头马上就会带人过来。”
董四儿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点头,牙齿都在打颤。
他不过是山里苟延残喘的一条野狗,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即便做出跟着李观棋博一个前程的决定,此时还是不免有些退缩。
李观棋没给董四儿选择的机会,从怀里抽出铁尺拍在董四儿胸口,缓慢拔出腰刀便挪向小头目。
董四儿看了一眼落在手中的铁尺,一咬牙跟了上去。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