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馆夜宴,一眼惊鸿【开篇】

  民国七年,春末。

  沪上十里洋场被暮春细雨裹着,黄浦江潮水昼夜往复,载着远洋货轮的汽笛,混着租界街头洋车铃铛、酒楼戏楼的丝竹,揉成独属于乱世上海滩的喧嚣。彼时华夏大地四分五裂,北方各路军阀划地割据,炮火连年不休,南方各省派系缠斗,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唯有上海依托租界庇护,割裂成冰火两重天:外滩高楼洋房夜夜笙歌,城郊棚户区饿殍遍地,贫富鸿沟在乱世战火里越拉越深。

  沈家住址落在沪西法租界边缘,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园林公馆,白墙灰瓦搭配西洋雕花回廊,院内遍植玉兰、海棠。沈家世代书香起家,前清出过翰林,清末顺势入局实业,主营绸缎、茶叶与远洋商贸,数十年经营下来,是沪上文商两界公认的名门望族。沈老爷沈敬儒年近花甲,一生恪守旧式礼教,饱读圣贤书,又因常年经商见惯商场诡谲,性子固执审慎,最看重家族名望与安危。独女沈知意,年方十九,是沈敬儒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掌上明珠。

  这一年沈敬儒整寿六十,沈家广发请柬,摆下盛大寿宴。明为贺寿,实则乱世之中沈家需要稳固人脉,宴请沪上军政高官、商界大亨、租界洋人领事,借着寿宴打通各方门路,在动荡时局里保全沈家产业。入夜之后,沈家公馆灯火通明,数百盏琉璃吊灯挂满庭院与主楼宴会厅,暖黄光晕铺满雕花大理石地面,宾客车马从傍晚起便络绎不绝,公馆门外的马路停满黑皮轿车、西式马车,仆役、侍者身着统一制服来往奔走,流水般递送香槟、西点与精致菜肴。

  沈知意一早便被贴身侍女青禾从阁楼卧房叫醒。卧房陈设雅致,靠墙立着满架古籍诗词,窗台摆着几盆兰草,空气中萦绕淡淡的墨香与花香。青禾捧着一身新裁月白暗绣兰草旗袍走入屋内,笑着开口:“小姐,老爷吩咐了,晚间寿宴宾客云集,您作为沈家大小姐,务必下楼应酬各路宾客,好多世交长辈特意赶来,都盼着见您一面。”

  沈知意方才临窗看雨,指尖捏着一卷稼轩词,眉眼清淡温婉,肌肤莹白,乌黑长发未尽数盘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角。她自幼接受新式学堂教育,熟读中外典籍,心怀家国,平日里不喜豪门应酬的虚与委蛇,可碍于父亲心意,无从推脱。她轻轻合上书卷,淡淡应声:“知晓了,更衣吧。”

  青禾手脚麻利帮她换上旗袍,腰间系一根细银链,发间仅簪一支温润和田白玉簪,不施胭脂水粉,素面朝天,偏偏眉目如画,一身清雅气韵在满院锦衣华饰之间格外出挑。收拾妥当后,沈知意不愿立刻踏入人声鼎沸的主楼宴会厅,独自顺着回廊登上二楼露天观景露台。露台围栏是西洋铁艺雕花,凭栏便能俯瞰整座沈家庭院与远处朦朦胧胧的沪上街巷,细雨初歇,晚风带着草木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散楼下宴席的脂粉与酒菜浊气。

  “小姐夜里总爱躲在这里吹风,老爷要是瞧见,又要念叨您不合规矩了。”青禾紧随身后,将一件轻薄羊绒披肩披在沈知意肩头,“楼下不少官宦子弟频频打探您的去处,都想着借机和您攀谈。”

  沈知意远眺江面,轻声轻叹:“外头战火连绵,江北流民源源不断往上海逃难,街边随处可见乞讨的贫苦百姓,屋内众人锦衣玉食,举杯欢饮,同为一世人,境遇却云泥之别,这般浮华宴席,我实在无心周旋。”

  自新式学堂读书起,沈知意便常跟着学堂先生走访城郊贫民区,亲眼目睹乱世底层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看多了人间疾苦,愈发厌烦豪门圈子里依托利益维系的虚假寒暄。青禾自幼陪在她身边,最懂自家小姐心思,只得低声劝慰几句,静静陪她立在露台。

  楼下宴会厅内,觥筹交错,谈笑喧哗。陆景深的到来,瞬间引得全场不少宾客侧目。

  陆景深,二十四岁,北方直系军阀陆大帅独子,年纪轻轻便随军征战数年,凭借过人谋略与悍勇作风立下数场战功,手握北方精锐一师兵力,被外界冠以少帅名号。此番奉命南下上海,代表其父和沪上租界驻军、地方军政首脑洽谈军备贸易与地界划分事宜,恰逢沈府寿宴,受沪上督军邀约前来赴宴。

  一身深青色呢料制式军装,肩章缀鎏金星徽,腰间悬配短柄军刀,身姿挺拔如苍松,五官轮廓深邃凌厉,眉眼带着常年身处沙场淬炼出的冷锐英气,周身自然而然裹挟着军人独有的凛冽气场。跟随在他身侧的副官一身军装肃立,寸步不离,路过之处,原本喧闹的宾客纷纷自觉避让,或是拱手问好,眼底夹杂敬畏、试探与奉承。

  陆景深素来厌烦豪门应酬的繁文缛节,此番前来不过碍于军政情面,进门后随意应付几位军政大佬,便独自走到宴会厅侧边廊柱处落脚,目光闲散扫过满场衣香鬓影,只觉眼前一众浓妆艳抹、刻意逢迎的名门闺秀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副官在旁低声汇报沈家底细:“沈敬儒深耕沪上商界三十余年,家底殷实,人脉盘根错节,早年和北方商行有大额生意往来,只是十几年前曾和咱们大帅麾下旗下粮行爆发巨额商事纠纷,两方闹得不欢而散,往后沈家便刻意避开和陆家所有合作。”

  陆景深漫不经心点头,心思还放在后续军务谈判之上,视线无意间抬升,落在二楼露台那道凭栏远眺的素色身影身上。

  晚风拂动披肩边角,女子静静伫立,身形纤细雅致,一身素色旗袍在满园璀璨灯火里像一捧月下幽兰,不沾半分世俗浮华。明明隔着数十米距离,看不清细致眉眼,可那份遗世独立的清冷气韵,瞬间攫住陆景深全部目光。他征战南北,走过大江南北,见过高官千金、风月名伶无数,或娇媚讨好,或骄矜做作,从没有一人如眼前少女这般,身在奢靡盛宴之中,眼底却盛满对乱世苍生的悲悯与疏离。

  “那便是沈家嫡女,沈知意。”副官顺着少帅目光看去,立刻补充,“沪上有名的才女,新式学堂优等生,性子和寻常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截然不同。”

  陆景深眸色微微一沉,心底莫名生出强烈的探寻欲。他抬手示意副官原地等候,自己迈开长腿,穿过喧闹人群,沿着盘旋木梯径直走上二楼露台。

  脚步声落在木质地板,轻响打破露台的静谧。沈知意闻声回身,抬眸正对上来人。

  灯火从身后厅堂漫过来,一半落在陆景深挺拔身影上,一半映在沈知意清丽面庞。四目相撞的刹那,沈知意心头骤然一颤。眼前青年一身戎装,眉眼锐利深邃,明明带着沙场杀伐的凛冽,望向她的目光却褪去冷硬,只剩直白真诚的欣赏。她在报刊、新闻画报上见过陆景深的照片,知晓这位手握重兵的少帅是乱世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突兀碰面。

  “沈小姐,冒昧叨扰。”陆景深停下脚步,声音低沉磁性,褪去面对旁人的凛冽,语气温和有礼,“在下陆景深。方才楼下一眼望见小姐,心下好奇,便上来一见。”

  沈知意收敛心绪,微微屈膝颔首,举止端庄得体:“陆少帅大名如雷贯耳,小女子沈知意。”

  没有寻常闺阁女子见到实权少帅的局促娇羞,不攀附、不怯懦,礼数周全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陆景深越发心生好感,缓步走到围栏边,同她并肩望向远处黄浦江上点点渔火与轮船灯火。

  “沈小姐不喜楼下宴席?”

  “满眼浮华难掩乱世疮痍,自然提不起兴致。”沈知意语声清淡,字字通透,“少帅常年领兵驻守北疆,常年直面战火,想来比我更清楚,眼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这般纸醉金迷的寿宴,不过是乱世里片刻虚幻。”

  一句话跳出豪门儿女局限,落脚家国民生,远超陆景深预想。他原以为沈家千金不过养在金丝笼里的娇贵闺秀,饱读诗书也只是附庸风雅,却不料她眼界胸襟不输许多成年士子。陆景深侧首凝望着她被灯火柔化的侧脸,眼底欣赏愈发浓重:“乱世浮沉,人人自顾尚且艰难,沈小姐身居优渥门第,尚能心系苍生,实属难得。”

  两人顺着乱世时局、南北战事、新式文教闲谈起来。沈知意谈吐渊博,引经据典从容不迫,谈及民生疾苦条理清晰;陆景深常年亲历战场,细数北疆战火实况、兵士苦难,褪去军政客套,句句写实。从西方新思潮聊到国内实业困局,从军阀混战根源聊到底层百姓生存现状,原本陌生的两个人,意外契合,不知不觉间,楼下喧闹宴席仿佛化作背景杂音,整个露台只剩晚风与彼此交谈之声。

  青禾识趣退到露台拐角,远远等候,不打扰二人闲谈。

  宴席过半,楼下传来悠扬西洋舞曲,宴会厅宾客陆续移步舞池。陆景深适时伸出手,掌心宽大,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目光认真恳切:“沈小姐,可否赏脸,下楼共舞一曲?”

  沈知意心头犹豫一瞬。她清楚陆陆两家早年存有商事旧怨,父亲素来抵触陆家相关之人,和陆景深走得过近极易招来父亲责备,可相处闲谈短短半个时辰,眼前少帅坦荡赤诚,谈吐见识皆是上乘,心底那层防备悄然松动。迟疑片刻,她轻轻抬手,将纤细手掌放进他掌心。

  陆景深指尖触碰到她微凉柔软的手,心底倏然一暖,小心翼翼收拢指尖,带着她缓步走下楼梯,踏入流光四溢的舞池。

  舞曲舒缓婉转,陆景深手臂稳妥虚揽在她后腰,分寸恪守礼数,没有半分逾矩轻薄。沈知意指尖轻搭在他肩头,跟着舞步缓缓进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硝烟混着雪松冷香,是常年驻扎军营、奔赴沙场沉淀下来的味道。周遭宾客不约而同放慢舞步,目光频频落在舞池中央,人人都看得出,素来冷硬寡言的陆少帅,看向沈家大小姐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倾心。

  “初见之时便觉心动,沈知意,往后,我想常常见你。”舞步回旋间隙,陆景深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温热气息擦过耳廓。

  沈知意耳根瞬间泛起淡淡绯色,慌忙错开视线,心跳骤然失控,纷乱的心思像被晚风搅乱的春水。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动心,或许是他谈起战乱流民时眼底的悲悯,或许是抛开少帅身份、平等畅谈家国的坦荡,又或许,仅仅是露台初见那一眼乱世惊鸿。

  一曲终了,陆景深松开手,依旧不肯轻易离去,陪她回到庭院海棠花下继续闲谈,直至夜色深沉,宾客陆续告辞。临走前,陆景深从怀中取下一枚随身佩戴的素圈乌玉玉佩,玉佩常年贴身佩戴,温润透亮:“明日午后我在城西书斋等候,想约小姐同去城郊贫民安置点走访,若是应允,便收下玉佩。”

  沈知意捏着冰凉玉佩,目送陆景深乘车消失在雨夜街巷,掌心玉佩的凉意,偏偏熨得心口滚烫。她低头望着玉佩出神,青禾走上前来小声提醒:“小姐,陆家与老爷早年有过节,若是老爷知晓您和陆少帅往来,少不了动怒。”

  沈知意攥紧玉佩,抬眼望向沉沉夜幕下的沪上街巷,心底已然做出抉择。

  她不知道,这场始于寿宴雨夜的相逢,是乱世赠予的一见钟情,亦是往后半生爱恨纠缠、半生悔恨的开端。山河动荡,门第仇怨、政治联姻、战火离别早已在命运暗处布下天罗地网,此刻萌发的满心欢喜,终将在时代洪流里被磋磨成刻骨伤痛,往后余生,只剩思念与悔意日夜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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