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讲《孟子》，有个习惯——讲到要紧处，把书合上，戒尺在桌上点两下，然后随便点一个人起来接。
头三天，他点的全是陈子安。
陈子安站起来，身板笔直，开口就是“孟子曰“——引经据典，一句接一句，流畅得像念自己写的东西。顾先生每次听完都点一下头。
第四天，顾先生的戒尺没点桌面，直接朝后面一指。
“沈明远。'仁政'一节——你来说说。“
明远站起来。顿了一下。
“孟子讲仁政，头一句就是'制民之产'。“
“不错。“顾先生说。“你往下说。“
“学生以为——'制民之产'四个字，落在实处，就是让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衣可穿。上头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这是产；'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这也是产。孟子讲仁政，不是从仁义讲起的，是从一头猪、一棵桑树讲起的。“
陈子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的嘴角动了一下。“陈子安——你以为如何。“
陈子安站起来。“明远所言有理，但只看到了'制产'一端。孟子讲仁政，以'不忍人之心'为根基——先有不忍，后有仁政。制产是手段，不忍才是本源。舍本源而谈手段，未免——“他顿了一下，扫了明远一眼，“——未免见木不见林。“
明远没坐下。“本源也好，手段也好——没有手段，本源就是一句空话。五亩之宅、鸡豚之畜，说小是小，说大就是天下苍生吃不吃得饱的事。空谈不忍，田里的庄稼不会自己长出来。“
“谁空谈了。“陈子安的语气快了一拍。“本源不明，手段再多也是蛮干。行仁政者若不先正其心——“
“心正了又怎样。“明远的声音没拔高，但咬字更重了。“心正了，一石米还是不会变成两石。“
教室里安静了。
顾先生把戒尺拿起来，在桌上点了一下。
“都坐下。“
两个人坐下了。
顾先生翻开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你们两个说的都对。也都只说了一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仁政——本源和手段缺一不可。没有本源，手段是蛮力；没有手段，本源是空话。你们一个从天上往下看，一个从地上往上看——都没错。只是别把自己的那一半当成全部。“
他放下茶杯。看了陈子安一眼，又看了明远一眼。
“记住今天这段话。将来做文章的时候——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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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顾先生提问就不只点一个人了。
“沈明远——你来说。“
“陈子安——你接着。“
有时候反着来。先点陈子安，再点明远。两个人的回答，有时候方向一致，有时候岔开——岔开的时候多。
讲“义利之辨“那天。
陈子安说：“义者，天理也。利者，人欲也。孟子见梁惠王，开口就说'何必曰利'——义在利先，自古皆然。“
明远说：“义在利先没错。但梁惠王问的是'何以利吾国'——他问的是国家之利，不是一己之私利。孟子答的是'仁义而已'，可他后面讲的全是怎么让百姓吃饱、让国家富强——这些难道不是利？“
陈子安皱眉。“你把'利'的范围扩了。孟子说的利，指的是私利——“
“梁惠王问的是国之利，不是私利。“明远说。“孟子没有否认国之利。他否认的是把利放在义前面。“
“那你刚才说的'让百姓吃饱'——“
“这就是义。“
陈子安张了张嘴，没接上。
顾先生在旁边喝了两口茶，没插嘴。
讲“天时地利人和“那天。
陈子安铺开了讲——从天时讲到人心向背，引了《左传》的三场战役做论据，旁征博引，说了整整一炷香。
明远只说了三句话。
“人和不是人多的意思。十个人心不齐，打不过五个心齐的。人和是'信'——信你这个人，才跟你走。“
教室里安静了。
顾先生拿戒尺点了点桌面。“陈子安说得好。沈明远说得也对。一个铺得开，一个扎得深——都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
“不过——陈子安，你引的三场战役，有一场记错了。鄢陵之战不是冬天打的，是夏天。回去翻翻《左传》成公十六年。“
陈子安的耳朵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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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上较劲，课后也没停。
县学每旬有一堂骑射课，在校场西边。靶子是草靶，立在五十步外。弓是学里配的硬弓，弦紧得很，拉满要费不小的力气。
陈子安的姿势好看——开弓、搭箭、瞄准、放弦，一气呵成。箭出去的时候袍袖翻飞，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
第一箭——中了靶，偏了半尺。
第二箭——又中了，还是偏。
第三箭——正中红心。
他收了弓，嘴角翘了一下。
明远上前。他握弓的姿势不如陈子安好看——肩膀有点歪，站位也不标准，像是在山上打猎时自己琢磨的野路子。
第一箭——正中红心。
第二箭——正中红心。
第三箭——还是红心。
他收了弓，把箭壶挂回架子上。
陈子安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收了。
骑射课结束，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讲堂走。陈子安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射了多少年。“
“四五年。“
“打猎练的？“
“嗯。“
陈子安没再说话。步子快了半拍。
下一堂骑射课。陈子安的箭比上次准了——三箭两中红心。他回头看了明远一眼。
明远那天射偏了一箭——风大，他的手抖了一下。
陈子安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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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课更热闹。
顾先生让学生临帖——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每人写一张，交上去评。
陈子安写的是馆阁体——端正，匀净，一笔一画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交上去的时候墨迹干得刚刚好，纸面干干净净，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明远写得慢。他的字不如陈子安规整——横竖不够平直，结构也略显松散。但有几个字的收笔带了一点野气，像是从碑帖里跳出来的。
顾先生把两张字并排放在桌上。
“陈子安——法度严整，一丝不苟。“他指了指陈子安的字。“沈明远——这几笔收锋有味道，但间架还需打磨。“
陈子安没吭声。
顾先生又补了一句。“不过——写字最怕千人一面。馆阁体好是好，写到最后，所有人的字都长得一样。“
他看了陈子安一眼。
“法度是根基。但根基之上，还得有自己的东西。“
陈子安那张端端正正的字，被顾先生搁在左边。明远那张歪歪扭扭的字，被搁在右边。
第二天，陈子安换了支笔——笔锋比原来那支细了一些。写出来的字还是端正，但收笔处多了一点变化。
明远那天晚上没回住处。他在讲堂里多待了一个时辰，对着字帖一笔一笔地练间架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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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劲较了一个多月。
顾先生出题做策论。题目是“论农桑之策“。
陈子安铺纸研墨，提笔就写。开篇四句话——“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基，农以桑为辅“——排比工整，气势宏大，一路写下去，引了《管子》《盐铁论》《齐民要术》，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完通读一遍，面有得色。
明远写得慢。他中间停了三次笔。第一次停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窗外是甬道，甬道尽头是县城的街。第二次停的时候拿笔杆在桌面上点了十几下。第三次停的时候把写了半篇的纸揉成一团扔了，重新铺纸。
第二稿写得快。一路到底，没再停。
次日。顾先生把两篇文章都贴在讲堂的墙上。
“你们自己看。“
一群人涌上去。
陈子安的文章排在左边——辞藻工整，引经据典，句句不离古人之言。开头四句排比被好几个同学圈了朱砂。
明远的文章排在右边——语言朴实，没有引一部经典。但他写了农人劳作的具体细节——“春种一斗，秋收八斗，公粮去三，租子去二，余者养四口，尚不足饱。若遇旱涝，颗粒无收，则卖田、借债、卖儿女——此非一人一家之困，乃天下佃户之常态也。“
有人在后面小声念了一遍那段数字。念完了，没说话。
顾先生站在讲堂门口，手背在身后。
“陈子安的文章——气度恢弘，章法严整。开篇四句排比，有庙堂之气。“
陈子安点了一下头。
“沈明远的文章——言之有物，落笔有根。一斗种、八斗收、三斗公粮、二斗租子——这笔账不是书上抄来的，是地里长出来的。“
他看了两个人一眼。
“一篇是天上看下来的。一篇是地上写出来的。都写得好。“
他转身走了。
陈子安在墙前站了很久。他看得懂——明远那篇文章里有他写不出来的东西。那笔账他算不出来。他不知道一斗种能收几斗粮，不知道佃户交多少租，不知道养四口人需要多少米。这些东西书上没有。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几个同学围在一起，有人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陈子安听见了。
“不过是会写庄稼事罢了。“
陈子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说这话的是个瘦高个，正跟旁边的人笑着说什么。陈子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开口。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把书合上了。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明远正低头写字，侧脸安静，铜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陈子安的嘴角动了一下。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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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两个人的较劲就不只在课堂上了。
策论课上，顾先生出一个题，两个人各写一篇。陈子安的开篇永远是排比句，气势磅礴；明远的开篇永远是直入主题，三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
算学课上，顾先生出一道田亩计算的题。陈子安列了一整页算式，步骤清晰，最后算出正确答案。明远算了半页就搁了笔——他报出的答案跟陈子安一模一样，但算式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
顾先生看了看明远的算式。“你这几步——跳得太快了。中间的过程呢。“
“不用写。“明远说。“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不算数。“顾先生拿戒尺敲了一下他的桌面。“科场上，考官只看你写在纸上的东西。跳步就是丢分。“
陈子安在旁边笑了一下。只笑了一下。
帖经课上默写。顾先生翻开《论语》，随便指一段，让学生默写原文加注解。陈子安默得一字不差——他背书快，过目不忘。明远默了个八九成——有两处注解记混了，把朱子的注和程子的注搞反了顺序。
顾先生看了明远的卷子，用朱笔圈了两处。“回去再读一遍。“
陈子安那张卷子放在旁边。一字没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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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了一个多月。两个人谁也不服谁。
有一回课后，赵成林拉着明远到桂树底下，压低声音说：“你跟那个陈子安——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天较着劲，你不累啊。“
“没较劲。“
“没较劲？你昨天晚上练字练到几更天？“
明远没接话。
赵成林啧了一声。“我跟你说——那个陈子安，我听甲班的人说了，他每天晚上也练到三更。他那个书童抱怨说蜡烛烧得比以前快了一倍。“
明远拿书挡了挡脸。
“那又怎样。“
“怎样？“赵成林瞪着他。“你们两个——“
他没说完。讲堂那边传来顾先生的声音——“上课了——都进来。“
赵成林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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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讲的是《大学》——格物致知。
顾先生把“格物“两个字写在黑板上，转过身来。
“格物——何为格物。陈子安。“
“穷究事物之理。“陈子安站起来。“朱子曰：'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格物者，于一事一物之上，穷其所以然——“
“沈明远。“
明远站起来。“学生以为——格物是动手。“
教室里安静了。
陈子安转过头来看他。
“动手？“顾先生的眉毛抬了一下。
“格——是用手去摸、用眼去看、用脚去走。物——是眼前的东西。田里的庄稼怎么种，一石米出多少饭，一条河能浇几亩地——这些不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得去看、去问、去试。“
“你这是把格物说成了——“陈子安没站起来，声音从座位上飘过来，“——种田。“
“种田怎么了。“明远说。“神农尝百草，那是格物。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那也是格物。他们不是在书房里穷理的——他们是用手干出来的。“
“照你这么说——“陈子安站起来了。“坐在书房里读书就不是格物了？“
“我没说不是。“明远看着他。“我说的是——光坐在书房里不够。“
“不够？“陈子安的语速快了。“朱子格竹七日，那是何等——“
“朱子格竹格了七天，格出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陈子安的嘴张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格出来。“明远说。“竹子的道理，得种过竹子的人才知道。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几年能砍——这些不是坐在竹子面前看七天能看出来的。“
陈子安的脸涨红了。
“你——你这是诡辩。“
“我说的哪句话不对。“
“你说的每句话都不对！“陈子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格物是穷理，不是——不是下地干活——“
“顾先生。“明远没再理他，直接转向讲台。“学生斗胆问一句——格物致知，格出来的'知'，要不要用？“
“自然要用。“
“用在哪儿。“
“用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治国平天下——治的是百姓。百姓的事，不亲手去摸，怎么治。“
顾先生把茶杯放下了。
“够了。“
两个人都停了。
顾先生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身来。
“你们两个——都有道理。也都偏了。“
他走回讲台，把戒尺拿起来。
“陈子安——你读的书比沈明远多。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你信手拈来，这是你的长处。但你读的全是别人的道理——你自己格过几样物？你穷过几件事的理？“
陈子安没说话。
“沈明远——你见过的事比陈子安多。田里的庄稼、山里的猎、村子里的人情世故，你亲眼看过、亲手干过。但你读的书不够——你连朱子和程子的注都能搞反，帖经默不全，策论的间架还撑不起来。光有'行'没有'知'，走不远。“
明远没说话。
顾先生把戒尺往桌上一搁。
“格物——既要坐得住书房，也要走得进田间。你们两个，各缺一条腿。“
他看了两个人一眼。
“与其在这里吵，不如互相补一补。“
他坐下来。翻开书。
“继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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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学后，明远收拾书箱。
陈子安从他身边经过。步子没停，但丢了一句话过来。
“你的帖经——程子的注在朱子之前。别搞反了。“
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子安已经走出去了，月白绸衫的背影在甬道上一晃一晃的，折扇握在手心里，头也没回。
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张帖经卷子——两处朱笔圈出来的错，正好是程子和朱子的注解顺序。
他把卷子折好，收进书箱里。
出了县学大门，赵成林在老地方等他。
“今天又吵了？“
“没有。“
“没吵？那顾先生怎么拍桌子了？我在院子里都听见了。“
明远笑了一下。“拍桌子不一定是吵。“
赵成林看着他，一脸不信。
明远没再解释。他往东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县学的方向——甬道尽头，那个月白绸衫的背影正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转回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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