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家宴叶萱因身体不适未曾出席,请谢涛赴宴暂代职权。不知是沈怀宴担心叶萱的缘故,还是要赶在宫门下钥前送沈昭文二人离开,宴席早早地散了。谢涛往扶苏殿探望,说了午后去惜春阁见过冯巧玲的事,让她莫要担心,吃过丸药冯氏积食症状已解,新去的郭医女与裴云西师出同门,请脉开方看着是个妥当人。
叶萱向谢涛谢了又谢,先谢她不辞辛苦,寒风中还去惜春阁探视,又谢今晚替她家宴出席的帮助之情。说完客气话,她又唤人开库,取一对蓝田玉如意和一对青灰釉鱼子纹盘出来送给谢涛。
此时沈怀宴从门外进入,通事的唱声并未传来,应是他下令不要打扰之故。见沈怀宴回来,谢涛起身拜辞被拦下,她瞥见毋连春手上拿着的东西,行至西首落座,偏头注视着上座两人,几案上新盛的茶汤飘着白烟,很快就被炭火蒸干,不留一点痕迹。
毋连春将手中的漆盘放到叶萱面前书几上,垂首弯腰退步至灯架旁,孙长恩和端着一小碟牛乳酥的夏桃同时走进。叶萱早上在紫宸殿时已经有些好奇沈昭文桌前竹简内所书何言,只是一直未见他有所动作,也不好开口询问。此时见到竹简和描金芙蓉漆盒并置,她没有先去拿竹简,而是打开漆盒盖子,将里面的银香囊拿了出来,在手上细看。
谢涛也看见了叶萱手中的香囊,“这枚银香囊倒是别出心裁,少有将银香囊做成长形的,还是用骏马纹和卷草联纹搭配,可见是下了功夫的。”方才在席间,她见过装有银香囊的漆盒,是梁月如在博原殿当着众人面,亲手交给孙长恩后,由孙长恩转呈给沈怀宴,说是晚辈的见面礼。
叶萱打开香囊搭扣,发现香囊上下并未连接在一起,而是用一个明扣和一个暗扣同时扣住,把上下两个部分合为一体。这个技法很费功夫,要求解开明扣时暗扣要同时解开,且暗扣不能暴露在内外任何一面。
“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原来民间亦有奇人,能如公先生一般,以子母扣为底加入暗榫嵌接进行改良,做出与日月扣如此相似的机关。”叶萱好似很喜欢这枚骏马纹银香囊,反复打开合上细看。
谢涛听叶萱如此说,也凝神去看她手上的香囊,右侧眉峰挑起,眼底深深。叶萱所说公先生公古伯,乃名满天下的制器名家,传言先祖与墨家公输是密友,因年代久远不可考,有信的也有不信的。但其家学传承奇思精妙,又有机关学说辅助,百年来引多少人趋之若鹜,千金相求。如今公古伯供职于少府监,任顾问职,监理金银玉器和皇室仪仗置物三坊。
“启禀圣人、皇后殿下,少府监公先生有个族弟,在东市开了间器物铺子,于京中颇有名气,许多大人府上都与这位小公先生有所往来。”秋桃仔细回想,锦官坊的确有家名为雅堂的商铺,专卖各种品类的精巧器物。
“那所费应该不少,这孩子有心了。”
叶萱终于把香囊玩腻了,放回漆盒让人盖上。自己用帕子擦手,捻起一小块牛乳酥入口,牛油的滑和牛乳的醇同一时间在舌尖化开,余味无穷。她又拾起一块,递到沈怀宴嘴边,沈怀宴直接就着她的手吃下,也夸赞了几句不错。她让夏桃把酥点分几块给下首的谢涛,让她也尝尝,屋内一时飘起乳香和油香,引人发馋。
叶萱拿起旁边沈昭文呈上的竹简,并没有立刻打开,歪坐在软几上和谢涛说话。另一边沈怀宴吃完牛乳酥,喝了半盏茶压下口中油腻,拿过一卷竹简打开阅看。
“谢卿以为何为忠孝?”
沈怀宴突然开口打断二人的家常话,让谢涛一愣,叶萱也察觉出不对劲,立刻坐直身子转头看他。见他面色如常,一时有些摸不清情况,眼珠移动,视线落在了打开的竹简上,眸光瞬间暗淡几分。
谢涛略微思索,斟酌用词,见沈怀宴并未再次追问,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开口回道:“‘天下皆以孝悌忠顺之道为是也,而莫知察孝悌忠顺之道而审行之,是以天下乱’《韩非子》说忠孝以此句开篇,又说‘子闻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论辩贤明二事。”她以法家《韩非子》忠孝篇为入点,偶有停顿叙述自己的观点,“妾深以为然,君父为天下至尊,仁义礼智信缺一不可,若君不贤何谈忠孝,君贤则无需以言语论,天下自归。”
沈怀宴并没有点评谢涛所言,转头向叶萱发问,“皇后以为如何?”
叶萱手中竹简已经打开,在谢涛回话时已经看了几片。竹简上并不是现今常用笔墨书写,而是一笔一划用刻刀刻出,看笔画风格是沈昭文亲手刻就。
“儒学编经十三,孝为之一。江淮王亲手循旧书之法,以竹简刻孝经送呈御前,可见其对君父的孝心。但依方才淑妃所言,儒孝与法家所推不同,妾亦觉然。”叶萱放下手中竹简,缓缓说道:“儒家讲究心行合一,心之真假不可辨,行在手或在口犹可辨,岂能片面以概之。”
沈怀宴目光在叶萱和谢涛之间游移,并没有就忠孝之言作评,反而说起一件与前言并不相关的事:“皇后昨夜已将谢卿就河间府明年商道运营的处理建议告诉朕,朕记得皇后两旬前已经下令,让温子周收押了河间府境内隆安行大部分门铺的掌柜,此时若请杜氏姊妹商讨专销分利的合作办法,那前面的事你们又打算如何圆过去?”
叶萱听完慌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隆安行的事确实是她气急导致行事莽撞,“请陛下恕罪,隆安行是妾行事不妥,操之过急,留下如此漏洞。”
谢涛完全不知叶萱之前离宫插手官粮案时,已经下令收押了隆安行整整一州府掌柜的事。她昨日提议询问杜思思和杜芫蘅两姊妹商路门道,提出专销分利之法,完全是希望能够暂时稳住世家声浪,也能给灾后民生重建争取时间,能够有所缓冲。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她即刻起身离座跪下,未能劝诫督导叶萱,事后也未详细询问,提出的亡羊补牢的办法的确是她的失职。
“淑妃,朕将皇后交于你教导,就是因为你妥当,凡事以大局为重。此次隆安行的提议虽好,但未能劝导皇后导致有所纰漏的错你也得担着,就功过相抵吧。”
“谢圣人宽恩。”谢涛伏拜谢恩后回到偏榻坐下,叶萱早已起来端坐在沈怀宴身旁,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复开口道:“陛下,殿下此举固然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防备。可河间府的事他们也并没有太过掩饰,最终的运粮路线和收粮地点全部在安平、献县、肃宁三地。”
叶萱抬头看向正在说话的谢涛,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那口提着的气好似缓了过来。她又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瞧着沈怀宴,发现沈怀宴又把那卷竹简拿在手里,虽然没有打开,但是光这个动作,就让人打了个寒颤。
“这三地离武通、武邑二县不过四十余里,且最后由安平崔氏二房的人出面,以资粮的方式和朝廷的赈灾粮一起送到了百姓手中。妾薄见,藏粮分运的隆安行只是他们运用方便而已,没有隆安行也会有其他商行能做。如今名声有了,朝廷也恩赏了崔相,掌柜被抓一事无需再做解释,找个由头也给武安伯府一些赏赐即可。”谢涛说完,拿起半块牛乳酥咬了一口,露出颇为喜欢的意思,“再说只是抓了几个掌柜,妾斗胆猜测,杜家和武安伯夫人根本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叶萱听完她的话,见她如此动作,沉吟片刻,再三斟酌后,开口道:“阿姊此言,妾深以为然。温都督的密信陛下与阿姊也都看过了,河间和并州两府,以及所辖范围内大小州县境内的隆安行,并非长安杜氏或者武安伯府独立经营。由此可以猜测,这些掌柜并非全是伯夫人的从属。况且被劫的官粮最后都到了灾民手中,达到了用之于民的目的,世家那些人也赚了好名声。那么最后隆安行被抓了多少人,是定罪还是释放,于他们而言都是小事。”
沈怀宴再次把竹简打开,看到“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一句不禁开怀一笑。
甲单恰好领膳房宫人捧着三盅汤羹入内,孙长恩命人撤下书几换上方几,宫人依次将汤盅、瓷碗、羹勺、置碟放在沈怀宴、叶萱和谢涛面前。孙长恩把沈怀宴方几上汤盅盖子起开,用铜勺舀出半碗盛在瓷碗中。梅花的清香随着烂粥的热气,混着枝头白雪融化后雪水特有的气味,瞬间芬芳满室。
以花入馔,自古有之,随着文人雅士的花馔诗篇传颂,日益兴盛。此粥名为梅粥,以白米为底,雪水为根,煮到烂糊后再加入洗净的脱蕊落梅,颜色是白雪红梅相辉映,入口绵密,米香混着梅香,先酸后甘,层次丰富。
“冬有梅花粥,夏有汤绽梅。如此一品,可赏可食,其物妙也。”沈怀宴端起瓷碗,用羹勺搅动,红白混合成线,颜色分明。他舀起半勺吃下细细品味,喉结滚动吞下,不由称叹一番。
叶萱吃了两勺梅粥,粥味清甜驱散了口中牛乳残留的油腻,身体感觉舒服了许多,“吃着梅粥,妾倒想起每年上元节,冯美人都会做梅花乳糕来佐茶。如今她有了身孕,今年怕是难有口福了。”
“说到冯氏,如今她有了身孕,月俸按例是要多添一贯钱、一匹绫和三斗粮直至生产,皇后可安排好了?”沈怀宴吃完粥把碗放下,歪坐在榻上让孙长恩给他按摩头部穴位。
“昨日已经安排下去了,妾想着,妇人怀孕本就不易,若是东西哪里短了怕是不好,想请陛下给个恩典,钱物上再宽一些。”
沈怀宴眯着眼睛,呼吸均匀,“皇后若有此心,就再给她多添两吊,每月在原有五贯的基础上,添到六贯二吊,布匹改一绢一绫,米粮按旧例添三斗就行。生产后循例即可,不做另添。”
“诺。”
穆朝自立朝以来按后妃品阶定例,后妃们每月所领月俸相差甚大。皇后除月俸、年赏之外,还有汤沐邑的税收,银钱充足。四妃和九嫔大多有家世,私物和囤钱本就不少,不靠月俸、年赏生活。其余的世妇和御妻每月很少有结余,就靠按例发的钱、米、粮、布过日子,要做什么新巧顽意或者有些收藏爱好,都需向六尚局、内侍省和少府监额外付钱。除此之外,宫舍内所有女官、宫人和内侍的日常所需也是依靠后妃定例,如果有年老宫人需要供养或者是宫人患病,那更是入不敷出。且皇家赏赐和宫中物件,即便是私物也不能流传宫外,如果被发现后妃自私补贴家中或者往宫外倒卖物件,杖责关押都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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