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乱绪愁人纷如坠絮 归程遥驿马传江淮

  秋桃推门进房时,发现叶萱早已起身换好衣衫,坐在妆台前用木梳慢慢梳着披散的长发。铜镜里映出的脸,眉眼英气,轮廓清晰,不同于士大夫们推崇的柔美之色。

  秋桃放下水盆,拿过叶萱手中的木梳,轻柔细致地继续给她梳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挽髻插簪,洗面净牙。春桃端着朝食上来时,两人已经齐力把房内的私物规整收拾得差不多了。春桃扶叶萱到桌前坐下,用帕子给她擦了手,递上筷子,将两碟小菜一碗稀粥摆好,转头就与秋桃一起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

  “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吴刚的声音:“夫人,一切都已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叶萱口中嚼着腌菜,转头看了眼秋桃。秋桃会意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开门,让吴刚领着人进来搬东西,她在旁边仔细点清箱笼数量,避免错漏。春桃把兔毛披风抱在怀里,等着叶萱用完饭给她披上。

  今日难得一早就能看见朝阳,一连十余天雨雪,不知道又冻死多少牲畜。叶萱懒懒地坐在马车里,仔细翻看陶章命人送来的邝武胜的供词,看守虎头崖案发地衙役的口供和户部仓部司郎中刘同弃的验状。邝武胜口供里的东西很杂,不能立刻一一对应查看,辨别真假。府衙衙役所知不多,七人的口供内容都差不多,不过是听命行事。刘同弃那份验状,仵作写得详细,长剑从后背一刺穿胸,当场毙命。

  “夫人,新的赈灾粮已经到了武邑,张大人与吴侍郎协议兵分两路,张大人留在武邑县,吴侍郎带队去武通。”秋桃拿着才收到的密信上了马车,将信递与叶萱。

  “走吧。”

  叶萱接过信笺看过后,打开小几上放着的香炉盖子放在一旁,把信笺放进去。春桃用引香将其点燃,把盖子盖上,秋桃卷起帘子用绳子固定,让烟飘出去。

  马夫扬鞭,鞭梢抽打发出脆响,骏马嘶鸣,马蹄前踏,车身一动,随即缓缓向前。吴刚驱马走到最前头,赵腾落后半个车身守卫在后,其余护卫无声地分列两翼,装行李的车“吱吱呀呀”地跟在队尾。车轮碾过雪后湿冷的冻土,留下浅浅的车辙。

  马车内,衙役的供词已经收起来,叶萱把邝武胜的口供拿在手里反复看,仵作的验状随意放在小几上。春桃小心翼翼地倒茶,怕溅出的茶水打湿东西。秋桃靠着车帘坐着,拿着针线给叶萱缝补昨晚叶萱不小心在客栈桌上勾出的线头。

  叶萱揉揉眉心,把供纸放下,“邝武胜说得倒多,就是又碎又杂,东边一句,西边一句,也不知道是真被吓着了,还是故意为之。”

  “夫人是觉得那厮是在故意包庇?”春桃不解。

  叶萱看向春桃,端起茶杯并未喝,“没有实证不能妄下判断。我只觉得赈灾官粮被劫的消息传回长安,圣人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追究到底。只要查到他身上,轻则腰斩,重则夷三族的罪,他不会不知道,可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做呢?”

  她心中困惑颇多,不只是邝武胜为何要做劫粮的事。还有邝武胜背后的人,牵连其中的闻善、武安伯夫人的隆安行,以及可能牵涉其中的崔家,看似无关又每次恰巧出现的梁家......这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秋桃,你上过漆山,你觉得何家兄弟手下那些人身手如何?”叶萱再次查看刘同弃的验状。

  秋桃把绣绷放在腿上,银针仔细地别在布上,细细回想,“当时吴统领让先锋直接冲开寨门,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哪有什么身手,就是有几个人力气大些的,也成不了气候,三两下就被咱们的人制服了。”

  “你觉得公羊巡身手如何?”叶萱听完,心中疑虑更深。

  “兵部那个公羊巡?”秋桃想了半天才开口,“公羊巡出身沈家军,太上皇称帝后,他能编入京西骁骑营,想来武艺不凡,不过奴婢不在军中多年,他武功如何赵副统领应该更清楚。”

  “夫人怎么想起来问他,这些事与他有关?”

  “这次被劫官粮押运官之一就是公羊巡。”叶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纸,看向车窗外。

  公羊巡出身名震四夷的沈家军,又能入骁骑营,武功定然不差。刘同弃能在他旁边被人一击毙命,是盗匪武艺过于高强不敌,还是......叶萱不敢再想下去,一口饮尽杯中热茶,烫得口舌疼痛。

  廊县的县城门早就看不见了,官道上往来的商旅车马不多。路上的积雪很厚,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车辙痕,整个车队行进较缓,生怕一不小心陷进被积雪掩盖的土坑。不知道是不是白茫茫一片晃眼睛,叶萱突然有些看不清前路,闭上眼睛轻轻揉着眼皮眼角,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传令下去,改道青州,自洛京走河南道,过陈州入潼安关,直接回长安。”叶萱睁开眼,眼尾发红,眼底湿润,“飞鸽传书温子周,有什么发现直接快马送到新安驿。”

  “是。”

  秋桃领命,用小几上摆着的纸笔将叶萱的命令仔细记录,写完后把信纸卷起,右手握拳轻轻叩了三下车厢,车队停下。赵腾催马上前行至车窗处,接过秋桃递出去的纸卷,插入鸽子腿上绑着的信匣,手一松,灰鸽展翅飞翔。鸽子远去,车队再次启程。

  过了洛京雨雪便没那么多了,除了驿站换马歇息之外,叶萱一行这八日全在赶路。也不知是不是行程太急累着了,让叶萱本已好得差不多的风寒又有些反复,近两日她夜间咳嗽不断,难以安眠,以致脸色差了不少。

  “夫人,快把药喝了。”春桃面露忧色,把药碗捧在手中。

  “咳咳,这大夫的方子比凌越开的还苦,”叶萱拿过药碗,就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总希望能喝得慢些,等药凉了便可以不用喝了,“昨夜里我听你也有,咳咳,咳咳咳,听你也有几声咳嗽,晚些时候也要记得吃药。”药还是喝完了,嘴里全是苦味,可车上没备多少蜜饯,只能含一小块饴糖在口中。

  秋桃撩开半幅车帘,冷风一下灌进车厢,接过外头递进来的新炭后,立刻把车帘拉下。叶萱紧了紧身上盖着的棉被,一下子又咳了起来,白皙的面庞充血,脖颈青筋清晰可见。

  “把炭拿到外头去烧吧,够装手炉和脚炉就行,以免夫人被烟熏得更难受。”春桃用拇指按揉着叶萱拇指下方的鱼际穴,这种方法能够缓解咳嗽。

  “刚才你下场更衣我才给夫人装了手炉,让夫人放在被子下暖着,现在还不用换。况且吴统领说,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到新安,我瞧着炉子里的炭还够,等下车里就暖了,不用装脚炉。”秋桃带着棉手套提起炭炉盖,最中间的几块炭堆在一起还没烧透,旁边的只有最下面一层闪着些许火星子。

  叶萱看着她俩,嘴角微微勾起,身体向后靠在软枕上。马车内渐渐暖了起来,叶萱打了个哈欠,想来是药劲发作,挪了个舒服的位置,合目睡去。

  “阿嚏!”叶萱打了喷嚏,在被子里拱了拱,又打了哈欠。马车走的平稳,她这一觉睡得还不错,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缓缓坐起,把不知什么时候从肚子上掉下去的手炉捡起来,放到旁边的小几上。马车内只有她一个人,能隐约听见外面春桃和马夫说话的声音。

  “夫人可是醒了?”许是听见叶萱的喷嚏声,春桃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还有多久到新安?”叶萱问道。

  春桃掀开车帘,跪坐在一旁,将叶萱身上的被子取下折好,“已经能看见驿站挂旗了,夫人穿衣吧。”

  叶萱伸了个懒腰,就着春桃的手穿上大袄和披风,低下头方便春桃给她戴上帷帽。刚穿戴齐整,马车便停下了,叶萱扶着春桃的手下车,随驿卒指引住进了二楼上房。推门进去,房内已经被秋桃收拾妥当,秋桃见叶萱进来,立刻放下手中掸子蹲身福礼,端过水给她净手。

  “梁娘子用得谁家角符可有查明?”叶萱取下帷帽放在桌上,没有将发簪插回发间,任由乌发披散。

  “新安是交通要道,过往官员及家眷颇多,咱们的人不好明目张胆的直接问驿丞要登记簿册,只能捡个柜上没人的空档查看。”秋桃扶叶萱坐下,慢慢回道:“簿册上记载,梁娘子是前日午后到达新安驿的,使得是......江淮王府的银牌。”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还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叶萱的眼中满是担忧。

  叶萱听后,转头正身,直勾勾地看着秋桃,希望能从她的表情动作和眼神中看见一丝心虚,亦或是一点其他,可都没有,只有担心与伤感。

  “放肆!”

  秋桃、春桃立刻跪伏在地,把头埋得很低,缩着肩膀,万分紧绷。门口的侍卫也随即跪下,整个房间内外,鸦雀无声。

  吴刚与赵腾过来时,看见压压跪了一地的婢女和侍卫,叶萱侧身背对着门,桌上的茶早没了热烟。二人弓着身,放轻脚步走进屋内,毕恭毕敬地跪在叶萱面前,跟在二人身后的驿卒更是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候在门口。

  “夫人,温都督的信昨日到了,驿卒就在门口候着,可要宣进来回话?”吴刚问得很小心,头都不敢抬一下。

  叶萱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双眼出神地不知在看何处,但紧蹙的眉心出卖了她内心的汹涌。一阵急咳带喘,她捂着胸口俯在桌上,秋桃和春桃立刻跪行靠近,被叶萱挥开,只能担忧地跪在旁边。

  “让人进来回话,把门关上。”叶萱声音有些抖,吸气声很明显,能感觉到她极力想冷静下来。

  门口侍卫急忙起身,让驿卒进去,轻轻地把房门合拢,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驿卒进门弯腰鞠躬,脚边跪着赵腾,方才趾高气扬的上官此时跪在地上,从进来时身子都没动一下,吓得他更加紧张。

  “北都府的消息怎么说?”叶萱平复了许多,压着声问话。

  “禀夫人,昨日一大早便收到了并州北都府温都督的快马传书,这是送来的信筒,上面盖着红蜡,驿丞大人不敢怠慢,一直让小的贴身收着,等今日上官到了后亲手交付。”

  驿卒把身上背着的竹制信筒取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垂着手后退两步,全程不敢抬头。

  叶萱摸了摸红蜡封口的位置,挥挥手让驿卒出去。驿卒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告退,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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