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全亮了。
脚下的地面在变化。
碎石变成泥土，泥土变成硬实的路面，和流星街那种被垃圾和废铁压实的路不同，是真正铺过的路，平整得有些不真实。
空气也是。
没有焚烧厂的烟味，没有垃圾腐败的酸味，只有干净的风，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轻得让人不习惯。
走了快一个小时，没人说话。
前方出现一个镇子。
柏油路，白色的车道线，路边的路灯杆整齐地排成一列。
商店的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摆着镇上的人自己也没见过几次的东西，衣服、鞋子、装在纸盒里的食物。
旅团的人站在镇口，步子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芬克斯的声音不大：“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接话。
橱窗里的东西，平整的路面，路边停着的几辆车，这些在流星街都不存在。
流星街只有垃圾山、焚烧厂的烟、被翻过无数遍的废料堆。
那里的一切都是别人不要的。
但这里的东西是新的，摆在货架上，贴着价签，等着被买走。
有人盯着橱窗多看了两眼，有人面无表情地扫过去，有人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镇上的人也在看他们。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站在店门口的老板、路过的行人、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警惕以及一丝排斥。
雷诺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带着众人径直往前走。
第一家店是卖吃食的。
门前支了一张旧桌，上面摆着几个装在竹筐里的面饼。
萨拉莎看了一眼，步子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雷诺走进去。
店主抬起头，目光扫过他的穿着，然后移开了。
“今天不营业。”
声音很干，不带任何商量。
雷诺没有说话，转身走出来。
第二家也是这样。
第三家也是这样。
窝金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信长靠在墙边没有动，但手搭在刀柄上。
雷诺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买东西，旅团全员身无分文，兜比脸干净。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镇子对外人的态度。
答案很明显。
—
走出第三条街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
芬克斯转了一圈帽子又按住：“这镇子上的人是不是有病？我们走我们的，关他们什么事。”
窝金哼了一声，闷在喉咙里。
信长没接话，但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了两下。
侠客走在中间，看了两边一眼，语气倒还算平：“人家不想做生意也正常，流星街的名声在外面本来就不太好。“
“正常个屁。”芬克斯把帽子戴回头上，“门还没进就被赶出来。”
萨拉莎没有说话，但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
派克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
雷诺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窄巷子。
两侧是高墙，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
尽头是另一条街的光，但光线被两侧的墙壁压得很窄，把这段路夹在阴影里。
走了不到十步，前面巷口突然暗了一下。
四个人从拐角走出来，堵住了去路。
他们穿得比镇上的人体面一些，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脖子上的纹身。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靠在墙边，目光把他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流星街来的？”
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弹了弹手中的烟灰。
“穿得跟乞丐一样，能有什么油水？不过你们这种小孩，在黑市上倒是能换几个钱。”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飞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侧面，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刚好卡在关节上，只要他再动一下，手臂就会脱臼。
另外三个人刚想动，窝金已经挡在了前面。
他没有摆出战斗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们。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雷诺从后面走上来，在那个人面前，看着他。
“帮我办个事。“
—
对方咽了一口唾沫，但下巴还是抬着的。
“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的人？东区码头那片全是我们管的。你动我一下，明天你们这群小鬼一个都跑不掉，全他妈沉海里去。“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窝金抬了一下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还是把自己老大的名字报了出来，末尾加了一句“你们惹不起“之类的话。
窝金听完了，然后抬起脚，踩了一下地面。
那一脚的力道不大，但地面承受不住，以落脚点为中心，几道裂缝延伸出去，碎石从边缘崩开。
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但巷子里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对方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雷诺蹲下来，和他平视。
“身份证明。要能用的，带钢印，能在外面正常通行。“
对方张了张嘴：“十个人…名字呢…照片呢…“
雷诺指了指自己。
“那…那要多久…“
“今天之内。“
对方喉咙动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缝，又看了一眼飞坦还搭在他肩上的手，没再讨价还价。
“…我打个电话。“
雷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
黑帮的人在这个镇子上有一个小据点，离巷子不远，是一间旧仓库改的办公室。
里面有电话、传真机、一张旧沙发、几张旧桌子，还有一台电脑。
侠客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台电脑上停了一下。
雷诺注意到了。
“感兴趣就去看看。“
侠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坐下来，按了几个键。
流星街没有这东西，他用得有些生疏，光标移得太快又往回拉，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又关上了。
雷诺靠着门框，看着他的动作。
“这东西适合你。操作系的人对精细操控有天分，电脑和操作系也很配。以后旅团的情报来源，说不定要靠你。“
侠客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懂这个？“
雷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身份证明送到了。
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十份文件，每份都贴着刚拍的照片，盖着钢印，填着名字。
纸张很新，墨迹还有点潮，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雷诺翻了一遍，收起来。
然后他转向那个领头的人。
“身上的钱，交出来。“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但看到窝金还堵在门口，裂缝就在地上，没再说什么。
几个人把口袋掏空，凑了一小沓纸钞。
雷诺收好，站起来。
“走了。“
—
他们在镇上一家快要关门的服装店买了最简单的换洗衣物，每人一套，没有挑款式的余地，能穿就行。
老板看到他们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但钱递过去的时候没有多话。
换上新衣服之后，芬克斯转了一下脖子：“这布料比流星街捡的舒服。“
路过一家通讯店的时候，雷诺停了步子。
店面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手机——黑色的，白色的，翻盖的，直板的。价格标在机子下面，数字不大。
雷诺走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店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这群换上新衣服的孩子，目光在窝金的体型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话。
雷诺指了指柜台里最便宜的那一排：“这个，要十部。“
老板没有说话，转身从后面拿出十个纸盒，摞在柜台上。雷诺数了钱放在台上，把纸盒分给众人。
“怎么用？“侠客拆开一个，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雷诺指了指旁边的按键和屏幕，简单说了几个操作——开机、拨号、接听、接受短信。
侠客按了两下，屏幕亮了，光标闪了一下。他没有再问。
其他人也各自拆了盒子，有人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有人直接塞进口袋。
富兰克林把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纸盒在手里捏了一下，确认结实后才丢掉。
路过一家电器店的时候，侠客步子顿了顿。
雷诺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扬起：“放心，等到了天空竞技场，赚了钱，你可以自己买一台。“
“明白。“侠客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库洛洛走在雷诺旁边。
他从黑帮的人那里问到了飞艇港的位置，镇子东边，坐车大概二十分钟，有定期航班直达天空竞技场。
“三天一班，后天早上有一趟。“
雷诺点点头。
—
远处巷口的阴影里，有个人影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那群孩子的方向上，目光中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下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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