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力大无穷

  赵氏紧挨着炕沿坐下,身躯庞大,往那儿一坐,大半光线都被她挡了,屋里顿时暗了半截。她刻意压低了嗓门,平日里骂街似的洪亮声音此刻放得又轻又柔,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炕上的一片羽毛。

  “头晕不?还闷不闷?有没有力气?想不想吃点东西?娘给你蒸了蛋,熬了小米粥,都温着呢,入口就能吃。“

  她连珠炮似的问,却不逼人回答,眼神炽热焦灼,死死盯着沈老三的脸,一寸也不肯挪开,生怕他下一瞬又闭上眼昏过去,那后怕劲儿还刻在眉宇间,浓得化不开。

  沈老三靠在土炕壁上,轻轻喘了口气,声音虚浮:“好些了……就是浑身没劲,头还沉。“

  他抬眼,正对上赵氏的目光。那张脸粗糙黝黑,风霜刻出的皱纹横七竖八,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鬓角还沾着没来得及拍净的灶灰。可就是这副面容,忽然与他前世记忆里那个在田间弯腰劳作、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母亲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操劳,一样的疲惫,一样的把整颗心都系在儿女身上。一股真切的酸热从胸口漫上来,不是原身的情绪,是他自己的。

  赵氏见他眼神发怔,以为又不舒坦,忙倾身过来。那双蒲扇大的手,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茧,粗糙得能刮下木刺,此刻却轻得不可思议,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沈老三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细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乖,别怕,娘在呢。“她低声安抚,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心里把沈铁牛骂了千百遍,暗自咬牙发狠:往后谁要是再敢使唤她老三去碰那些重活脏活,她赵秀兰第一个不饶,哪怕是当家的也不行。这“母宠幼子“的基调,在这一刻算是彻底钉死了。

  这温情还没捂热乎,屋外骤然炸开一声高亢的吆喝,尖锐得像把锥子,直直捅破了屋里的静谧。

  “开饭了!都出来!面坨了可别怨我!“

  是大嫂黄氏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暴躁。

  赵氏被打断了话头,脸色瞬间一沉,那股子泼辣劲儿习惯性地就顶了上去,扯着嗓子朝外骂:“嚎丧呢!老三才醒,你催命啊!就你长嘴了?“

  骂完,她回身,又仔仔细细打量了沈老三的气色,看他面颊上总算回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咚“地落回肚子里。她不再多言,伸出胳膊,单手拦腰一抄,就将轻飘飘的沈老三抱了起来。那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庞大的身形与怀里瘦小的幼子搁在一处,力量感与孱弱感撞出极致的反差。

  沈老三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落入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那怀抱带着汗味,混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踏实得很,却又陌生得很,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赵氏步履沉稳,大步穿过堂屋,掀开厚重的门帘,几步走到院中,将沈老三稳稳安置在院心那张老旧的木桌旁,放在一条结实的条凳上,全程轻松随意,像是抱了只猫崽。

  沈老三抬眼,视线落在桌上,心头猛地一跳。

  即便融合了原身的记忆,他仍被眼前的阵仗震得发懵。

  桌上摆着一溜粗陶碗,那碗大得离谱,口径比人脸还大,深不见底,碗沿豁着口,灰扑扑的,透着股粗犷的蛮横气。每个成年家人面前都摆着这么一尊“海碗“,里面盛满了灰黑色的杂粮麦麸面条,面条粗粝,浸在大骨熬出的底油汤水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零星飘着几棵煮得发黄的野菜。朴实,管饱,油水充足,但品相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农家的做派。

  唯独他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小号浅碗。

  碗里是嫩黄的蒸蛋,表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放着半根金黄的玉米。那是全家独一份的细软、精细伙食,在这群粗犷的大碗中间,突兀得刺眼。

  黄氏端着最后一盆面从灶房出来,瞥见沈老三面前的小碗,嘴角撇了撇,酸意压都压不住,语气别扭又冷淡:“蛋是娘特意留的,玉米是早上煮的,都给你备着呢。“

  说完,她迅速落座,埋头就干起饭来,筷子卷着面条往嘴里猛塞,吸溜声震天响,粗鲁又急促,像是跟谁抢命似的,那吃相与沈老三的斯文体弱搁在一处,对比鲜明得扎眼。

  另一边,沈妞和狗蛋面前也摆着中号巨碗,满满当当的杂粮面,堆得冒尖。两个孩童一人抱着一只大碗,吃得头也不抬,脸颊鼓得像仓鼠,从小食量就惊人,体格壮实得不像话。

  全院的人围坐在桌边,没人说话。全程沉默,只有吸溜面条声、咀嚼声、吞咽声,此起彼伏,原始而沉闷,透着股蛮力家族特有的粗犷气质。

  沈老三握着木勺,舀了一勺蛋羹,目光扫过这悬殊的待遇,心里生出强烈的荒诞感。他借着原身的记忆,细细复盘这家子的真实家底。

  沈家在沈家村,有阶梯良田过百亩,圈里养着十余头肥猪,鸡鸭成群,父亲沈铁牛还有一手屠户手艺,在镇上铺子赁了摊位。这般产业,放在乡镇里,那是上等富裕农家,接近小地主的水准。

  可再看眼前这院子,房屋是简陋的土坯,墙皮剥落,陈设破旧,屋里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贵重家具,连张完整的桌椅都是拼凑的,完全看不出富裕模样。

  钱去哪儿了?

  沈老三心里通透得很。

  一是这全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少,食量都恐怖得堪比饕餮,那比人脸还大的海碗,一顿不知要消耗多少粮食,日常口粮的消耗量,怕是普通农家的数倍不止。

  二是原主这具身子,常年体弱,汤药不断,那些药材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泼,硬生生掏空了大半积蓄。

  也就近一年,原主身体稍稍好转,停了药,家里才勉强有了点结余,日子松泛了些。

  这家境富裕却存不住钱、全员蛮力爆表却唯独他体弱的现实,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沈老三心头,也埋下了日后冲突的伏笔。

  他才吃了小半碗蛋羹,那边桌上已经风云突变。

  沈铁牛一仰头,碗底见了天,面汤喝得一滴不剩,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沈老大放下碗,碗沿干净得像是舔过。沈老二更是直接端起海碗,仰头灌尽最后一口汤,抹了把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沈妞和狗蛋也紧随其后,把碗里的面扒拉得干干净净,小肚子圆滚滚的。

  从开饭到结束,不过片刻工夫,这群人进食的效率夸张得吓人。

  黄氏率先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却带着股怨气,碗碟碰撞得叮当响,板着脸,那股子压抑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其余家人吃完饭,立刻各司其职,起身干活,没一个闲着的。沈老大往灶房走,沈老二拎起斧头往柴堆去,沈铁牛背着手往杂物房转,农家勤快、作息规律、吃苦耐劳的人设,在这一刻落地得实实在在。

  唯独沈老三,还握着半勺蛋羹,慢吞吞地往嘴里送。这一快一慢,一粗犷一文弱,再次把他钉死在了“家族异类“的位置上。

  他刚咽下一口蛋羹,院门处忽然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沈老大踹开灶房门,大步走了出来。他肩上横扛着一整头处理干净的肥猪,那猪足有二三百斤,血已放尽,开膛破肚,内脏掏空,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可沈老大姿态散漫,嘴里甚至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伐轻快,那数百斤的份量仿佛不存在似的,毫无负重感。

  他走到院中那张实木案板前,随手一甩。

  “砰!“

  整头肥猪重重掼在案板上,震得木案发出一声痛苦的轰鸣,四条腿都跟着颤,地面微微一抖,案板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沈老三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瞳孔骤缩。前世工地上那些扛水泥、挑担子的壮汉,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简直是儿戏。这力量,完全不属于常人范畴。

  他还没回过神,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杏树下。

  四岁的沈妞蹲在那儿,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颗杏核。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一块脸盆大小的巨石——那石头少说二三十斤重——然后,单手就轻松抱了起来。那动作轻松得像是抱个布娃娃,她掂了掂,对准地上的杏核,精准砸落。

  “咔嚓。“

  杏核碎裂,硬壳崩开。沈妞淡定地拾取里面的杏仁,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刚才抱起的不是一块巨石,而是颗小石子。

  沈老三彻底懵神了。四岁孩童,举重若轻,这违背常识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天灵盖上,世界观开始崩塌。

  紧接着,杂物房的门帘一掀,沈铁牛走了出来。

  他双臂环抱一尊百斤巨型石磨盘,那磨盘厚重敦实,棱角分明,寻常人推都推不动。可沈铁牛抱在怀里,如抱柴草,步履平稳,气息不乱,从杂物房走到院心,面不改色,然后精准对位,将磨盘平稳安放在石座上,纹丝不动,毫无晃动。

  三组画面,像三道惊雷,连环劈下。

  沈老三坐在条凳上,大脑一片空白,汗毛根根倒竖,背脊一阵发凉。他猛地串联起前情:家人壮牛般的体型、那惊人的食量、干活时不知疲倦的状态……原来一切早有端倪。

  他疯狂检索原身的记忆,越搜越心惊。

  没有武林,没有江湖,没有武者,没有仙人,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记载。这是个普通的古代凡人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顶多有把子力气的庄稼汉。

  可唯独沈家,这一家子,从老到小,全员天生神力。

  这是个独一份的特殊隐藏设定,而他,沈老三,是这蛮力家族里唯一的异类,一个连碗都端不稳的病秧子。

  恐惧和荒诞像冰冷的蛇,缠上他的心脏。他正僵着,一只小手忽然伸到他眼前。

  沈妞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小手里捧着几颗砸好的杏仁,白嫩嫩的仁儿托在黝黑粗糙的掌心,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三哥,吃!我砸的,可香了!“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春日里晒暖的溪水,淌进沈老三紧绷的神经里。

  他低头,看着那几颗杏仁,又看看妹妹真挚的脸,那股子因世界观崩塌而起的惶恐,忽然就被冲淡了大半。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沈妞温热的小手,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下来。

  “谢谢妞儿。“他柔声道,掰了半根玉米递过去,“三哥吃这个,你吃玉米。“

  沈妞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小嘴,接过玉米就啃,含糊不清地说:“三哥好,三哥给的都甜。“

  沈老三心头一暖。回溯原身的记忆,原主自幼体弱,不能跟兄长们一样跑跳干活,便常常偷偷藏些零食,等沈妞过来时塞给她。这兄妹感情,是实打实攒下来的。全家上下,也只有沈妞,从不嫌弃他体弱,真心实意地依赖他、信任他、爱护他。

  沈妞啃了两口玉米,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两颗硬杏仁:“三哥,这个我藏了,晚上给你吃,砸好了的。“

  那副偷偷摸摸又认真至极的小模样,暖得沈老三眼眶发酸。

  他捏起一颗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嚼。清苦,回甘,滋味在舌尖化开,心境也随着这咀嚼的动作,一点点平稳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院。

  沈铁牛已经稳稳推起了那尊巨磨,磨盘发出沉重的“隆隆“声,他肩背沉稳,耐力惊人,一圈又一圈,仿佛那百斤磨盘不过是片树叶。沈老大在案板前操刀处理猪肉,刀锋起落,气势凶悍,每一刀都带着精准的力道。沈老二在柴堆前,斧头高高扬起,落下,粗大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如切纸般轻松。赵氏和黄氏在灶房与院中来回穿梭,洗衣、刷碗、喂鸡,勤快劳作,脚步不停。

  磨盘声、劈柴声、水声、孩童细碎的笑闹声,交织在一处,像一曲烟火气十足的农家交响。

  沈老三坐在条凳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桌沿,嘴里还残留着杏仁的清苦余味。他看着这陌生诡异的世界,看着这群蛮力逆天的家人,看着这破旧却热气腾腾的院落,心里那道因穿越而生出的隔阂,那层因恐惧而起的硬壳,终于在这一刻悄然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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