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泛起一层灰白，破晓的凉意还浸在空气里。村里那只芦花公鸡刚跳上鸡棚顶，脖子一梗，正要扯开嗓子啼第二遍，一只破旧的布鞋破空飞来，精准地砸在它头上。公鸡“咕“一声，从棚顶滚下去，没了声响。
“再嚎！再嚎把你炖了！“
赵氏的声音从屋里炸出来，凶悍泼辣，穿透力极强，隔着篱笆墙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她盘腿坐在炕沿，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还套在草鞋里，骂完才弯腰去摸那只甩出去的鞋。
“炖肉？“
炕里头，沈妞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坐起来，头发蓬得像草窝，脸上还印着苇席的纹路，眼睛都没睁全，张嘴就喊：“娘，炖肉？我要吃肉！“
赵氏单脚蹦下地，一边够着去捡鞋，一边回头瞪她：“吃吃吃，就知道吃！睡你的觉！“话虽凶，眼底却带着无奈的宠溺，伸手把沈妞按回被窝里，动作粗重，却轻飘飘的没使什么劲。
沈铁牛早已醒了，没吭声，沉默地翻身下炕，动作利索地套上粗布短褂，踩着草鞋就往外走。他性子寡言，实干派，从不多废话，每天睁眼就是干活。
沈重也醒了。他躺在炕里头，身子还有些乏，像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可昨夜那番深夜谈话像烙铁一样烫在心底，母亲压抑的哭声、父亲那声沉重的叹息，此刻都化成了沉甸甸的斗志。他睁着眼，望着发黑的房梁，心思凝重。
赵氏拎着鞋从后院回来，鞋底沾着几根鸡毛，她随手在门框上磕了磕，大步跨进门。见两个孩子都醒了，她伸出蒲扇大的胳膊，一手一个，像夹包袱似的把沈重和沈妞夹在腋下，单手拎着两人就往外走。那动作轻松得像是拎两只鸡崽，大步流星穿过堂屋，往院中的水井边去。
“洗脸！“
井台边，赵氏放下两人，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提上来，粗布巾子往水里一浸，捞出来就往沈妞脸上招呼。那布巾硬得像砂纸，力道又大，沈妞的小脸被搓得东倒西歪，嘴巴鼻子挤在一处，敢怒不敢言，只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睛水汪汪地求饶。
沈重也没逃过。赵氏换块布巾，同样简单粗暴地往他脸上抹了两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个哆嗦，粗糙的布面刮得脸颊生疼。这便是农家的带娃方式，没那么多讲究，囫囵搓两把，干净就行。
洗漱完，赵氏把两个孩子往院里一搁，转身就往厨房去。沈妞揉着脸，瘪着嘴，却不敢告状，只敢小声嘀咕：“娘手重……“
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黄氏起得早，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撞铁锅，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勤劳，心里有怨气，手上的动作便带着股狠劲，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早饭端上桌，依旧是那副粗犷的阵仗。
全家人的位置上摆着巨型海碗，里面盛着灰黑色的杂粮糊糊，稠得能插住筷子，旁边是一碟黑硬的咸菜，切得粗细不均，还有一筐发黑的开裂杂粮馒头，硬邦邦的，散发着粗粮特有的粗粝气息。穷苦人家的粗茶淡饭，管饱，但品相实在谈不上好。
唯独沈重面前，摆着两只白生生的水煮蛋，蛋壳还温热着，旁边是一碗细腻的小米糊糊，碗是精致的小号浅碗，与那排海碗格格不入。
那是全家独一份的优待。
黄氏端着最后一盆糊糊出来，目光落在那两只水煮蛋上，眼神像是被烫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嘴，嘴角撇出一个尖锐的弧度，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杂粮馒头，腮帮子鼓着，用力咀嚼，仿佛咬的不是馒头，是别的什么。她不敢言，但那股子嫉妒和不平衡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暗流涌动。
沈铁牛坐在上首，三两口就把海碗里的糊糊喝尽，发出满足的粗重呼吸。他放下碗，开始分派今日的活计，条理清晰，当家做主的气派稳稳压着桌面。
“今日安云镇大集，我跟老二去赶集，卖昨夜处理好的白条猪。“他抹了把嘴，“老大，你带着黄氏去旱地挑水浇玉米，天旱，苗子快焦了，得保住。那是咱家下半年的口粮，极苦极累的活，你们两口子多担待。“
他转向赵氏：“你在家，洗衣裳，打理菜园，看好这几个小的。“
黄氏正喝着糊糊，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是挑水……那地远，来回十几趟，肩膀都要压塌了……“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桌上的人听见，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抱怨。
没人接她的话。沈铁牛像是没听见，沈老大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沈老二埋头干饭，呼噜呼噜，海碗很快见底。沈老大也紧随其后，速度极快。一家人吃饭像风卷残云，碗筷碰撞声、吞咽声、咀嚼声混成一片，效率惊人。那比人脸还大的海碗，不过片刻就见了底，再次印证了沈家饕餮般的食量与超人的体魄。
黄氏最后一个放下碗，收拾碗筷时动静极大，碗碟磕碰得刺耳，盆勺摔得哐当响，发泄着那股子压抑的不满。
众人陆续起身，各司其职。沈铁牛扛起早已捆好的猪肉，沈老二拎着秤杆和箩筐，父子俩大步流星出了院门。沈老大扛起扁担，黄氏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小声念叨。院子里瞬间空旷下来，只剩赵氏、沈重、沈妞和狗娃。
没了管束，氛围松泛下来。
沈妞好动，在院里转了两圈就待不住了，跑过来拽沈重的袖子：“三哥，出去玩！去找狗蛋！“
沈重心里正等这个机会。他急需外出，去打探这世界的真相——朝代、地名、读书科举的规则、学费几何，为自己逆天改命铺路。他面上却装作体弱孩童无奈顺从的样子，轻轻喘了口气，才缓缓点头：“好……走慢些，我跟不上。“
沈妞欢呼一声，拉着他就往外跑，狗娃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
清晨的沈家村笼罩在薄雾里。土路湿润，沾着露水，踩上去软绵绵的。两旁是土坯茅草房，矮墩墩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麦秸。篱笆院落东倒西歪，里面种着几垄青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炊烟和牲畜粪便混合的乡土气味，真实得粗粝。
三人一路走到村中核心聚集地——那棵老古槐树下。
古槐树足有百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繁叶茂，虽已入秋，枝头仍挂着茂密的榆钱，随风轻晃。树下摆着几块光滑的大石头，是全村老人闲谈、信息集散的中心，也是孩童们扎堆玩耍的宝地。
沈妞一见到树下那群疯跑的孩童，立刻松了沈重的手，尖叫着冲过去，与狗娃一同扎进了人堆，天真烂漫地打闹起来。
沈重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树下。几位老人正坐在石头上，抽着旱烟，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他认出了其中一位——沈三公，村里出了名的健谈，年轻时走南闯北，爱吹嘘，阅历广，嘴碎话多，是套取情报的最佳人选。
沈重调整了一下呼吸，模仿着原主那副腼腆怯生生的姿态，挪步上前，小声唤道：“三公爷爷……“
沈三公正说得唾沫横飞，听见动静，低头一看，眼睛亮了：“哟，这不是沈老三吗？好些日子没见你出来走动，听说前儿个又病了？今儿瞧着气色倒是回转了，不容易啊，这娃子，命大。“
他拉着沈重在自己旁边一块矮石上坐下，顺手从兜里摸出颗炒黄豆塞给他：“来，吃颗豆。你三公爷爷跟你说，隔壁村前儿个出了桩奇事，有人信偏方，吃那什么蜈蚣屎泡的酒，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还是镇上济世堂的大夫给救回来的。这年头，庸医害人，偏方更害人，咱庄户人家，得病还得去正经药堂……“
沈重捏着黄豆，没吃，眨巴着眼睛，一脸孩童的天真好奇：“三公爷爷，您去过好多地方吧？外头……大不大？县城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人？比咱村还大吗？“
沈三公一听，来了精神，烟杆子在石头上敲了敲：“那当然！咱这乐安县，以前叫咸宁县，后来大晟朝开国，太祖皇帝改了名，叫乐安，取个太平乐安的意头。县城大得很，人挤人，叫卖声能把耳朵震聋！那府城永安府就更不得了，城墙高得望不到顶，里面住的都是贵人！“
沈重心里一震，面上却不显，继续睁大眼睛：“大晟朝？皇帝……皇帝住在哪里呀？“
“皇帝？“沈三公哈哈大笑，“皇帝当然住在京城！咱大晟朝的景和帝，那可是位仁君！你娃子不知道，咱这天下，是太祖皇帝当年驱逐外族、光复汉土打下来的！那时候乱啊，外族占了中原，汉人活得不如狗，是太祖带着兵，一刀一枪把江山夺回来的！“
他咂了咂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而且啊，先帝那会儿，开了海禁，引进了海外的宝贝作物！就说你平日里吃的玉米、红薯、土豆，那都是海外来的高产货，耐旱耐涝，产量高得吓人。要不是这些宝贝，咱底层百姓哪能像如今这样吃饱饭？景和帝继位后，治世安稳，没大的战乱，咱才能在这树下晒太阳。搁以前，饿殍遍野，谁有闲工夫坐这儿唠嗑？“
沈重默默记下每一个字。大晟朝，景和帝，太祖光复，先帝开海禁引进高产作物，治世安稳。这与他前世的任何朝代都对不上，是个全新的架空世界，但好在是太平年月，有发展，有出路。
他趁热打铁，装作懵懂地问：“三公爷爷，那……读书呢？读书是不是就能去县城、府城？我爹说，读书人最厉害，那读书贵不贵呀？“
沈三公愣了一下，随即长叹一声，烟杆子重重敲在石头上：“贵！贵得吓死人！咱庄户人家，谁敢想那茬？镇上蒙馆，请个童生开蒙，年费就得三两白银的束脩！这还不算，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一张纸几文钱，一支笔几十文，墨锭更贵，那是持续烧钱的无底洞！“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张开五指比划：“要是想考县试，报名费、保结费、去县城的食宿杂费，入门至少就得数十两白银！本村三代人了，连个秀才都没出过！读书？那是绝对的天价奢侈品！咱全村混得最好的，也就是去镇上铺子里当学徒，或者给大户人家做账房，识几个字，能算账，就顶天了。“
数十两白银。
沈重在心里飞速盘算。沈家卖一头整猪，利润不过几百文，全家上下那恐怖的食量，每日消耗惊人，加上过往给他买药掏空的积蓄，读书对目前的家庭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级的难度。
他攥紧了那颗黄豆，指节发白。
沈三公见他愣神，以为吓着了，拍拍他的肩，转移话题：“不说这些扫兴的！三公爷爷给你讲个江湖故事！听说北边出了个神拳大侠，一拳能打碎石碑……“
旁边几位老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闲聊，话题从读书转到了奇闻轶事，唾沫横飞，兴致高昂。
沈重不再插话。他安静地坐在石头上，目光落在远处打闹的沈妞身上，脑子里却像一台精密的算盘，噼啪作响。
他复盘着今日收获的所有情报：
这个世界，名为大晟朝，无历史对应，太祖驱逐外族，先帝开海禁，景和帝治世安稳。高产作物普及，底层百姓尚能糊口，生存压力比古史记载的那些朝代要小一些。这意味着，只要肯干，饿不死。
但读书科举的门槛，高得令人窒息。蒙馆三两，县试数十两，后续更是无底洞。本村三代无秀才，全村上限不过账房学徒。这条路，是阶层跃升的通道，却也是烧钱换命的豪赌。
前路是有的。希望是有的。但阻碍极端巨大。
沈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清晨的阳光穿过古槐的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远处土路上挑水归来的农人，望着炊烟袅袅的村落，望着这个陌生却真实的世界，心底那团昨夜燃起的火，非但没有被这残酷的现实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必须主动搞钱。必须破局。必须争取到这个读书的机会。
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在这蛮力为尊的世间，为那个拼死也要护他的母亲，为那个沉默寡言却扛起全家的父亲，为这具病弱的身躯，挣出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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