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收获颇丰

  天刚破晓,沈家院里就有了动静。

  赵氏第一个起身,摸黑进了灶房,把昨夜剩下的糙面饼子热了热。沈老大扛着四把磨好的镰刀从棚子里出来,刀刃在微光里泛着青色的寒。黄氏往背上套草筐,筐底垫着一层干净的粗布——这是沈老三叮嘱的,怕药材混了泥土,品相跌价。

  沈老二最后一个出院门,手里牵着一根麻绳,绳那头系着昨日从邻村牵回来的三头半大猪崽。猪崽哼哼唧唧地跟在他脚边,在晨雾里绕了村子半圈,从东头走到西头,逢人便停一停。

  “铁牛家添猪了?”村口王婆子端着尿盆出来,眯着眼瞅。

  “添了三头,半大的,能吃能长。”沈老二闷声答,把猪崽往前拽了拽,让那几头粉白的畜生暴露在晨光里,“家里嘴多,不多养几头,年下没肉过年。”

  王婆子咂咂嘴,没多想。沈家本就有两头老母猪,如今再添三头半大的,可不得疯狂割草喂猪?她转身回了院,把门合上。

  沈老二牵着猪崽在村里走了一圈,做足戏,才把它们赶进圈里,转身扛起草筐,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已经上山的家人。

  后山荒坡在晨雾里像一块巨大的绿毯。沈老大走在最前头,镰刀一挥,一片杂草齐刷刷倒下。他不用看,只凭前几日沈老三画在地上的图,就能从绿浪里精准地挑出那几株贴着地长的蒲公英。黄氏跟在后头,专挑高秆阔叶的下手,大蓟小蓟混在猪草里,被她一把薅出来,扔进背后的药筐。

  赵氏的眼神最毒。她蹲在坡根,手指拨开乱草,从泥缝里抠出一截黄褐色的根茎,在裤腿上擦了擦,露出断面那抹蛋黄似的亮色。

  “大黄!”她压低嗓子,朝不远处的沈老三晃了晃。

  沈老三背着小筐跑过来,接过来端详一眼,点头:“是。根没断,好货。”

  赵氏咧开嘴,把大黄小心地放进筐底,又用一层猪草盖住。这是规矩——采药要藏着采,回去的路上若遇着人,筐里只能见猪草,不能见药材。

  日头爬到头顶时,五只草筐都满了,表层是绿油油的猪草,底下压着沉甸甸的药材。沈老二最后一个从坡底爬上来,裤腿上全是泥,筐里却装着半筐车前草,穗子完整,叶片无损。

  一家人下山,脚步快,不说话,像五道沉默的影子滑进村子。进了院门,沈老二反手落栓,赵氏搬石头抵门,动作一气呵成。

  分拣立刻开始。

  沈老大和黄氏蹲在院角,把筐里的草一股脑倒在地上。他们的手在草堆里翻飞,纯杂草、枯枝叶、带虫眼的烂叶,被甩到一边堆成一座绿山。这是粗筛,不求精细,只求把明显的废料剔除。

  赵氏和沈老三坐在磨盘旁,面前摊着一块干净的苇席。赵氏把粗筛过的草递过来,沈老三一样样甄别。

  “蒲公英,根要直,断面有白浆,叶子贴地,锯齿朝一个方向。”他捏起一株,指着根部给赵氏看,“采的时候连带根拔,根断了,浆流出来,晒干了发黑,德善堂不收。”

  赵氏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草根,嘴里默念:“直根,白浆,贴地叶……”

  “车前草。”沈老三又拿起一穗,“穗子要完整,叶子不能有霉斑。这株好,干燥后落地能碎,但不飘粉。”

  黄氏从粗筛堆里探出头:“三弟,那益母草呢?我老分不清它和艾草。”

  “茎秆方形,叶子对生,开紫花的是益母草。”沈老三从脚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株草图,“艾草叶片背面有白绒毛,揉碎了气味冲鼻,益母草气味淡,带点薄荷似的凉。”

  黄氏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后山沟边那片紫花的,我割了多少年猪草,全喂了猪!造孽!”

  沈老二不参与分拣。他专职晾晒,在院中央铺开三张苇席,把挑好的药材一样样摊开。蒲公英根须朝上,车前草穗子平铺,大黄块茎间隔着摆,不能重叠,怕晒不透生霉。他平日里干活粗犷,此刻却细心得像个绣娘,每一片叶子都要摆正,每一根根须都要拉直。

  日头毒辣,是天然的烘炉。药材在席上晒一日,夜里收进屋里晾着,次日再晒。如此循环数日,院角的干药堆成了小山,装了满满四只大麻袋,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

  卖药选在凌晨行动。

  那日鸡叫头遍,全村还浸在墨色的睡梦里。沈铁牛和沈老二轻手轻脚地把麻袋搬上独轮车,用一块破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四角扎紧。沈老三跟在车后,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三人绕过后山小路,避开了村口,像三道夜风似的飘出了沈家村。

  德善堂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吴大夫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来,后门虚掩着,学徒阿贵守在门口,引他们进了后院。

  过秤,验货,拨算盘。

  “蒲公英八斤,车前草六斤半,大黄四斤二两……”吴大夫的声音在晨雾里低沉清晰,“合计一两八钱。”

  沈老二接过布包,手抖了一下。那银子比上回沉得多,压在手心,烫人。

  沈铁牛没说话,只是把布包揣进怀里,按了又按,转身出门。独轮车空着回去,车轮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响得分外清脆。

  天光大亮时,三人进了院。赵氏、沈老大、黄氏早已等在磨盘旁,眼睛熬得通红。沈铁牛把布包往磨盘上一放,碎银和铜钱滚出来,在日头下闪着青白的光。

  一两八钱。

  黄氏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沈老大盯着那堆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赵氏伸手拿起一块碎银,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抵得上两头生猪的纯利了……”她喃喃道。

  “这才几日。”沈铁牛沉声道,“往后还能采药。都给我把嘴缝紧了,谁敢漏出去一个字,我打断他的腿。”

  众人重重点头。

  自此,沈家的夏日被草药的苦香浸透。每日清晨上山,晌午分拣,午后晾晒,黄昏收药。沈老二晒药的手法愈发娴熟,能凭手感判断干燥度;赵氏认药的眼光越来越毒,一眼就能从草丛里锁定目标;黄氏再也不把杂草往猪槽里倒,每一把草都要先过一遍沈老三的眼。

  采药持续到秋收前夕。

  那日沈老大从后山回来,草筐里的药材只剩零星几株。他站在院门口,摇了摇头:“近处的荒坡,能采的都采光了。再往里走,得进深山老林子,动静太大。”

  沈铁牛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沉默良久,磕了磕烟灰,站起身:“该停手了。”

  “爹?”黄氏急了,“这才……”

  “见好就收。”沈铁牛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深山里去,一天来回不够,得在外头过夜。村里人眼尖,看见咱们扛着筐往深山钻,不猜才有鬼。财路露了,往后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碎银和铜钱。

  赵氏看着那罐银子,眼眶忽然热了。黄氏捂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沈老大和沈老二对视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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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来得迅猛。

  全村卷入抢收的狂潮,田地里全是弯腰挥镰的身影。沈家五口人下了地,像五台不知疲倦的犁。

  沈老大挥镰的速度快得惊人,粗壮的玉米秆在他手里齐刷刷倒下,捆扎、码堆,一气呵成。沈老二负责搬运,一手夹两捆玉米,大步流星地往板车上扔,车板被砸得砰砰响。黄氏和赵氏跟在后头剥玉米棒子,手指翻飞,金黄的粒子落进麻袋,像一道金色的溪流。

  别家壮劳力要干一整日的活,沈家兄弟半日就扫净了一片田。沈妞和狗娃在地里捡掉落的玉米粒,挎着小篮,跑得满头汗,却没人喊累。

  本年天时作美,夏初小旱后雨水及时,玉米秆长得比往年高出一头,棒子饱满沉手。沈家地多,产出的粮食堆满了东屋的半间仓。缴完税赋,留足口粮——沈家人饭量大,自留的粮比别家多出一倍——剩余的才拉去镇上粮行。

  粮行的掌柜称完粮,数了铜钱递过来,沈铁牛接过,又添了一笔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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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后,山野换了颜色。

  后山的荒坡从浓绿变成枯黄,蒲公英散了绒球,车前草蔫了穗子,大黄的叶子一片片焦卷。草药的时节过了,像一场热闹散场,留下满地萧瑟。

  那日沈铁牛去镇上卖肉,顺道拐进德善堂后门。吴大夫正在院子里晒陈皮,见他来了,点点头:“时令到了,草枯萎了,我知道。来年开春,化了冻,再送。”

  两人没多话,一个眼神就交接完毕。沈铁牛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

  赵氏站在院里,看着空荡荡的晒药席,心里空落落的。黄氏收拾着晒药的苇席,叹口气:“好端端的财路,说停就停了。”

  “不停也得停。”赵氏搓了搓手,“老天爷定的规矩,秋冬不长药草。等吧,等开春。”

  沈老三站在院门口,看着后山枯黄的坡。

  他的身体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变化。从前苍白的脸色如今透出了红润,走路不再气喘,夜里不再咳醒。前几日他试着帮沈老二搬了一捆干柴,竟能扛起来走十几步,搁从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他看着沈老大挥镰时绷紧的臂膀,看着沈老二单手举起石磨盘的轻松,心里清楚,自己这点力气,在沈家兄弟面前不值一提。这世道,农耕为本,乱世未远,一副强悍的体魄就是安身立命的底气。他羡慕,也清醒——他的路,不在这蛮力上。

  秋收后的夜晚,农家难得清闲。

  那夜沈铁牛蹲在院角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赵氏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针脚穿过粗布,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当家的,”赵氏忽然开口,声音轻,“老三的事,你琢磨得咋样了?”

  沈铁牛没应声,只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他把全家人喊到了堂屋。油灯捻子拨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五张脸。沈妞和狗娃被赵氏赶去睡了,院里只剩大人。

  沈铁牛坐在正中,双手按在膝上,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今日说个事。我打算,送老三去读书。”

  屋里静了一瞬。

  黄氏的脸色骤然变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拔高:“爹,读书?那得多少钱?束脩、纸笔、书本,哪样不要银子?一年下来,少说几两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顿了顿,看了眼沈老三,又低下头:“老三身子弱,未必是读书的料。万一读不出名堂,钱打了水漂,咱家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

  沈铁牛开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他盯着黄氏,眼神不怒自威:“你以为我送他去考状元?去做官?我没那个指望。我让他读书,是让他认字,明理,往后能做个账房先生,能写会算,不用在田里刨食,不用杀猪卖肉,不用晒得脱层皮、累断腰。”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根根掰着:“老三体弱,天生不是干重活的命。你让他扛锄头,他能扛几年?让他杀猪,他拿得动刀吗?读书不是烧钱,是买条活路。他心智灵性,眼界比你们宽,这是读书的料子,不能糟蹋在田里。”

  黄氏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还有,”沈铁牛不等她出声,继续道,“狗娃往后到了年岁,也送去开蒙。一个不落,公平得很。你心疼老三花钱,就不心疼你儿子将来睁眼瞎?”

  黄氏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愣愣地看着沈铁牛,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狗娃——那孩子正扒着门框偷听,眼睛亮晶晶的。黄氏的心忽然软了,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

  “家里的银子,大半是老三采药挣来的。”沈铁牛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有分量,“用他的钱,供他读书,名正言顺。这钱花在刀刃上,值。”

  黄氏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沈老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爹说得对。老三不该困在田里。”

  沈老二跟着点头,瓮声瓮气:“三弟聪明,读书好。我杀猪,他写字,各干各的。”

  两兄弟脸上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纯粹的、憨厚的认可。他们觉得,三弟本就该走不一样的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老三站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眼眶忽然热了。他上前一步,走到堂屋中央,对着沈铁牛、赵氏,对着大哥大嫂二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爹,娘,大哥,二哥,大嫂。”他抬起头,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一定好好读,不浪费家里一文钱。等我识了字,学了算,回来教全家。沈妞、狗娃,还有你们,我都教。咱们一家人,不能只有我一个睁眼明理的。”

  “我读书,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是为了咱们全家,往后能多条路,多个盼头。”

  赵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扭过身,用袖子去擦。沈铁牛没说话,只重重地拍了拍沈老三的肩膀,那力道沉得像盖下一个印章。

  沈妞和狗娃从门框后头钻出来,一左一右抱住沈老三的腿。

  “三叔,我也要认字!”

  “我也要!我要写自己的名字!

  “明日,我去镇上的学堂问问。这事,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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