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整个影视城包裹得严严实实。
晚上七点五十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我公寓楼下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快步走来，敲了敲车窗，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车窗缝隙里塞了进来，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这也太像电影里的黑交易了。”兰姐紧张地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晚秋，这东西烫手，要不我们直接交给警察？”
我拆开信封，一枚冰冷的黄铜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签滑落在我的掌心。
“影视城后街，B区，7号楼，402。”我轻声念出地址，指尖感受着钥匙冰冷的触感，“来不及了，兰姐。卫勋这种人能送来这个，说明老徐已经急了。他随时可能回去转移或者销毁证据。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我的语气异常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脏正在擂鼓般狂跳。那不仅仅是紧张，更是猎物即将入网的兴奋。
“可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我拍了拍兰姐的手，将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顾修远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简洁的一句话：“他的人已经就位，放心。”
车子在影视城后街一条昏暗狭窄的巷口停下。这里是剧组龙套和底层工作人员的聚集地，老旧的居民楼犬牙交错，晾衣绳上挂着万国旗似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外卖和潮湿的混合气味。
这里才是徐文兵这种“老好人”面具之下的真实世界——阴暗，拥挤，充满了不甘和压抑。
我戴上兜帽，压低帽檐，独自一人下了车。
“晚秋，有任何不对劲就大声喊，我马上报警！”兰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转身走进7号楼黑洞洞的楼道。声控灯坏了，我只能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踩着黏腻的台阶，一步步走向四楼。
402的门是深红色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一股陈腐的、混杂着烟草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闪身进去，迅速将门反锁。
房间内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怔。与我想象中的混乱不同，这里异常整洁，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地板一尘不染，桌上的书本按大小和颜色精确排列，沙发上的靠垫摆放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是一个被强迫症和偏执狂支配的领地。
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徐文兵和各种导演、明星的合影。在每一张照片里，他都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卑而和善的笑容，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背景板。
我没有时间去细细研究，立刻开启了“情绪回音”。
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一股压抑许久的、暗红色的怨念和不甘，混杂着深灰色的焦虑与恐惧，如同蛛网般遍布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里就是他情绪的垃圾场。
我强忍着恶心，开始快速搜寻。书桌、柜子、床底……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我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他太谨慎了。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面照片墙上。在“情绪回音”的感知里，整面墙都散发着虚伪的、如同塑料薄膜般的浅灰色，唯独在书柜的角落里，一本厚厚的精装版《导演的自我修养》上，萦绕着一小团格外浓郁的、近乎黑色的恐慌。
就是它！
我冲过去，一把抽出那本书。书很沉，我用力一掰，书页应声裂开，露出了一个被挖空的凹槽。
凹槽里没有U盘，也没有录音笔，而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目标车辆已进入后街，预计五分钟后到达。”
五分钟！
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来不及多想，我飞快地翻开日记本。
里面是徐文兵那工整到令人压抑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的“心路历程”。
“……陈平那个蠢货，除了会喊‘咔’还会什么？那个镜头明明应该用长焦，他偏要用广角，拍出来的人物情绪都散了！他凭什么当导演，就因为他爸是投资人？”
“……林晚秋，又一个靠脸上位的花瓶，连基本的镜头感都没有。要不是常爷点了名要‘照顾’她，这种货色连进组的资格都没有。”
“……灯光组的王胖子居然敢背后议论我，说我一辈子就是个副导的命。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挪用公款去赌？这种人，就该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一桩桩，一件件，怨毒的字眼像毒蛇一样从纸面上钻出来。他将所有人的轻视和自己的无能，都归结于世界的不公。常爷的出现，只是给了他一把可以肆意挥舞的刀。
我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常宏建倒了，这很好。那条老狗的录音备份，是我最后的王牌，也是最危险的炸弹。没人会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把它献给了我最‘尊敬’的陈平导演，和我自己。”
这段话下面，画了一个简笔画，一个相框，中间一个U盘的形状。
我猛地抬头，看向照片墙正中央，那张徐文兵和陈平导演在开机仪式上的合影。它被放在最大的相框里，徐文兵的笑容谦卑到了尘埃里。
原来如此！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粗暴地将相框从墙上扯下来。也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顾不上手被划破，一把撕开相框的背板。
一个黑色的微型U盘，正用双面胶死死地粘在背板的中央。
我一把将它攥在手心，几乎在同一时间——
“咔嚓。”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完了。
我浑身冰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门把手，正在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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