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第六章 ：刘邦——布衣天子

　　第六章：刘邦——布衣天子

　　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从平民做到皇帝的人。在他之前，所有的天子都出身贵族——黄帝是部落首领之后，尧舜禹是世代相传的部落联盟领袖，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主都是世袭贵族，秦始皇是秦国王室后裔。只有刘邦，是沛县丰邑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四十多岁还在当亭长——一个管着十里地治安和徭役的基层小吏。押送徒役去骊山修陵的路上，他把人放跑了，被迫落草为寇。秦末大乱中他起兵反秦，先入关中灭秦，又在楚汉战争中击败不可一世的项羽，以布衣之身登上了天子之位。他开创的汉朝延续了四百多年，他的国号“汉”成了中国主体民族的名称。但他一生都困在一个悖论里：他以布衣得天下，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制度来治理布衣之天下。

　　第一节：斩蛇起义

　　刘邦出生在沛县丰邑一个叫中阳里的村庄。父亲刘太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刘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史记·高祖本纪》用了一个神话来解释刘邦的出生：刘媪曾经在大泽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雷电交加中，刘太公看见一条蛟龙盘在她身上。刘媪就此怀孕，生下了刘邦。这个神话当然是后来为了神化皇权而编造的，但剥开神话的外衣，刘邦的出身确实极其平凡。他是真正的“编户齐民”，没有任何贵族血统，没有任何世袭特权，他的姓氏“刘”在当时的沛县也不是什么显赫的大族。

　　长大后的刘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不干农活，不学手艺，整天和一帮朋友混在一起喝酒。他的父亲刘太公骂他“无赖”——这个词在汉代的意思是没有固定的职业和资产，不是今天骂人耍流氓的意思。但他有一个好处：为人宽厚，喜欢结交朋友，对钱财毫不在意。他常去武负和王媪两家酒馆赊账喝酒，喝醉了就躺在酒馆的桌案上呼呼大睡。到了年底，酒馆老板把借据撕了也不跟他计较，因为刘邦每次带朋友来喝酒，酒馆的生意就会比平时好很多。他在朋友中极有人缘，县里的萧何、曹参、夏侯婴、周勃都和他关系密切。萧何是沛县的主吏掾，相当于县政府的秘书长；曹参是狱掾，管监狱的；夏侯婴是县吏，管车马的；周勃是吹鼓手，靠帮人办丧事吹箫谋生。这些人和刘邦一样都是底层出身，后来全部成了西汉的开国功臣。

　　刘邦当上了泗水亭长——管着十里地的治安、徭役和驿站。这个职位在秦朝的官僚体系里是最底层的小吏，连品级都没有。但他并不在意，他和县里的官吏们混得很熟，经常开他们的玩笑。他曾经押送徒役去咸阳，在咸阳街头看到秦始皇的车驾经过，喟然长叹：“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这句话里没有野心家的阴鸷，倒有一种纯粹的羡慕——他觉得那个坐在华丽车驾里的人很了不起，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一个亭长羡慕皇帝，在当时的人看来大概就像一只蚂蚁羡慕一头大象。但刘邦这只蚂蚁，后来真的变成了大象。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他最后一次押送徒役去骊山修秦始皇陵的途中。他押着一批徒役从沛县出发，走到丰西泽中，徒役已经逃走了一大半。按照秦朝的法律，押送徒役逃亡，押送者要受重罚。刘邦走到泽中停了下来，解开绑缚徒役的绳索，把剩下的徒役全部放了。他说：“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逃了。徒役们中有十几个精壮汉子愿意跟着他。他们一行人趁着夜色在泽中赶路，忽然前面探路的人跑回来报告：“前面有一条大蛇挡住了去路，我们还是绕道走吧。”刘邦喝了酒，正在醉意中，拔剑上前。他挥剑将大蛇斩为两段。后来有人从斩蛇的地方经过，看到一个老太太在夜间哭泣。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化身为蛇挡在路上，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斩了。这是刘邦集团后来为了造势而编出来的政治神话——把他说成是“赤帝子”，有天命在身。但这个故事的起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指向一个事实：一个亭长，在押送徒役的路上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为秦朝效命。他带着几十个人躲进了芒砀山泽之间，成了一支小股起义军的首领。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关东六国故地。各郡县的百姓纷纷杀死秦朝官吏，响应起义。沛县县令也想要响应起义，又怕控制不住局面。萧何和曹参建议县令把逃亡在外的刘邦召回来。刘邦带着他的百十个手下回到沛县，县令反悔了，紧闭城门，还要杀萧何、曹参。萧何、曹参翻过城墙投奔刘邦。刘邦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中，号召父老们杀掉县令。信上说：“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沛县父老杀了县令，开城门迎接刘邦入城。众人推举刘邦为沛公——沛县的起义军首领。刘邦推辞了一番，说自己能力不足，怕辜负了父老的期望。萧何、曹参等人说：“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刘邦这才接受了。这一年他四十八岁。从逃犯到起义军首领，命运在这一年把他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刘邦起兵后，率部参与了项梁的反秦联军。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项羽的叔父，在反秦义军中威望极高。刘邦在项梁帐下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和项羽结为兄弟。两人的交情在这一时期是真诚的，他们在战场上互相支援，在营帐中一起喝酒。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项梁在定陶战死。反秦联军在彭城重新集结，楚怀王熊心被推为名义上的领袖。

　　第二节：先入关中

　　楚怀王召集诸将商议灭秦大计，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率主力北上救赵；另一路由刘邦率领，西进攻秦。楚怀王与众将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谁先攻入关中，谁就是关中王。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但兑现它的难度极大。关中地区是秦朝的核心根据地，函谷关和武关是两道天然屏障，秦军的主力虽然被牵制在河北，但关中仍有重兵把守。项羽在巨鹿大战中击败了秦军主力，名震天下；而刘邦的西路军兵力相对薄弱，面对的是秦军坚不可摧的要塞防线。

　　刘邦率军从彭城出发，一路向西。他打到昌邑时遇到了彭越，两人合兵一处攻城，没有攻下。他继续西进，在高阳遇到了一个对他影响至深的人：郦食其。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六十多岁，是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吏，以口才闻名。他求见刘邦时，刘邦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帮他洗脚。郦食其走进去，只作了一个揖，不跪不拜，说：“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刘邦骂了一句：“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食其说：“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你如果真要推翻暴秦，就不该这样无礼地接见长者。刘邦立刻停止洗脚，整理衣冠，请郦食其上座，向他道歉。郦食其献上了一条妙计：陈留是天下要冲，城中积粟甚多。他和陈留县令有旧，可以先劝降，劝降不成再用武力。刘邦依计而行，果然轻取了陈留。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也带兵归附了刘邦。这是刘邦第一次尝到招贤纳士的甜头——一个守城门的老头，几句话就帮他拿下了陈留。

　　刘邦没有硬打硬拼，而是采取“降者不杀，以礼相待”的策略。秦朝的地方官大多已经失去了对朝廷的信心，刘邦的怀柔政策让他们纷纷开城投降。他先后攻下陈留、宛城等重镇，兵不血刃地打开了通往关中的通道。在宛城，南阳郡守坚守不降，刘邦想绕过宛城直接西进。张良劝阻他说：“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刘邦立刻改变计划，连夜回师包围宛城，南阳郡守被迫投降。刘邦封他为殷侯，让他继续留守宛城。这一举措传开之后，秦朝地方官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了。

　　在武关，守将不战而降。公元前206年十月——这是秦历的十月，按夏历大约是八月——刘邦的大军攻入关中。秦王子婴素车白马，颈上系着天子绶印，在轵道旁跪降。子婴只做了四十六天秦王。从秦孝公变法到子婴出降，秦国六百多年的基业，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刘邦率军进入咸阳。咸阳宫里的珍宝美女、雕梁画栋让这些从沛县乡下来的将士们眼花缭乱。刘邦站在秦宫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那些从未见过的锦衣玉食，他的第一反应是想住下来。他打了一辈子仗，终于到了这里，为什么不享受？樊哙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你是想要天下，还是只想做个富家翁？这些奢靡华丽的东西，正是秦朝灭亡的原因，你要它们有什么用！赶紧回霸上去。刘邦不听。张良又劝：“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刘邦沉默了。他封存了咸阳的府库，把财物全部原封不动地锁好，率军退回霸上。

　　他在霸上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秦朝繁苛的法律全部废除，只保留最基础的三条。关中百姓大喜过望，争相牵着牛羊、担着酒食来犒劳刘邦的军队。刘邦又下令不许接受百姓的馈赠，说“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仓库里粮食足够，不需要百姓破费。一个从泗水亭长出身的人，在取得胜利之后的冷静和克制，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农民起义军首领应有的格局。他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秦朝失去天下，不是因为它不够强大，而是因为它太苛刻。他要想得到天下，就必须做和秦朝相反的事。

　　第三节：鸿门脱险

　　刘邦入关的消息传到项羽耳中时，项羽刚刚在巨鹿大败秦军主力，正率四十万大军西进。他听说刘邦已经先入关中，勃然大怒。更让他愤怒的是，刘邦居然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联军进入。项羽率军攻破函谷关，驻扎在鸿门，离刘邦驻扎的霸上只有四十里。

　　刘邦手下有一个叫曹无伤的左司马，偷偷派人去见项羽，告密说：“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刘邦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把秦宫的珍宝全部据为己有。项羽的谋士范增对项羽说：“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刘邦身上有天子气，必须趁现在赶紧消灭他。项羽下了决心：明天一早犒赏全军，一举击溃刘邦。

　　项羽的叔父项伯和刘邦的谋士张良是旧交。项伯曾经犯过杀人罪，是张良救了他的命。项伯连夜骑马跑到刘邦军营，私见张良，告诉张良项羽明天就要进攻，让张良快跑。张良不肯独自逃命，说：“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邦。刘邦大惊失色，问张良：“为之奈何？”该怎么办？张良问他：“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你自己掂量，打得过项羽吗？刘邦沉默了很久，说：“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当然打不过。那到底怎么办？张良说：“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你去告诉项伯，说你不敢背叛项王。刘邦问：“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如实以告。刘邦又问：“孰与君少长？”他和你谁大？张良说项伯年长。刘邦说：“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

　　刘邦以对待兄长的礼节隆重接待了项伯。他双手捧着酒卮为项伯祝寿，又当场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项伯的儿子，结为儿女亲家。然后他说了一番话：“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我入关以来，不敢动一草一木，登记了官吏百姓，封存了府库，专等将军到来。派人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盗贼和意外情况。我日夜盼望将军到来，怎么敢反叛呢！拜托您把我的忠心转告项王。项伯被刘邦的诚恳打动，说：“旦日不可不早自来谢。”明天一早你一定要亲自来谢罪。刘邦说：“诺。”项伯连夜赶回鸿门，把刘邦的话一五一十转告项羽，又说：“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刘邦不先攻破关中，你能这么容易进来吗？人家立了大功你反而要打他，这是不义。不如好好对待他。项羽答应了。一个四十八岁的亭长出身的人，在生死关头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慷慨激昂，而是冷静地算了一笔账：打不过，就只能认怂。认怂不丢人，丢了命才丢人。

　　第二天，刘邦带了一百多个骑兵来到鸿门。他见到项羽，伏低做小地说了一番话：“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我和将军合力攻秦，将军在河北作战，我在河南作战，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先入关破秦，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挑拨，让将军对我产生了误会。项羽脱口而出：“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是你自己的手下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一句话就把告密者卖了。项羽设宴招待刘邦。范增在席间三次举起玉玦，示意项羽下令杀刘邦。项羽假装没看见。范增起身离席，叫来项庄，让项庄以舞剑助兴为名，刺杀刘邦。项庄拔剑起舞，步步紧逼刘邦。项伯见状也拔剑起舞，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刘邦，项庄始终无法得手。危急关头，张良走出帐外，找到樊哙。樊哙问：“今日之事何如？”张良说：“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樊哙带剑拥盾闯入帐中，头发直竖，眼眶欲裂。项羽按剑问这是什么人，张良说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赐酒，樊哙一饮而尽；又赐给他一条生猪肩，樊哙把猪肩放在盾牌上用剑切而食之。项羽问：“壮士，能复饮乎？”樊哙说：“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然后他义正词严地数落项羽，把刘邦入关后的行为一一列出——没有动秦宫一草一木，封存府库，还军霸上，专候项王到来——这样劳苦功高，项王反而要杀他，这是“亡秦之续耳”。刘邦趁樊哙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当口，借口上厕所离席，不辞而别，骑马从小路逃回霸上。回到营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掉曹无伤。从鸿门宴活着回来，比打下咸阳更值得庆祝。

　　第四节：楚汉相争

　　鸿门宴后，项羽以霸主的身份分封十八路诸侯。他把刘邦封在巴蜀，称汉王，又封章邯等秦朝降将为三秦王——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把刘邦困在汉中。巴蜀在当时是偏僻之地，道路险阻，与中原隔绝。刘邦忍气吞声地去了。他进入汉中之后，听从张良的建议，烧毁了连接汉中与关中的栈道，向项羽表明“我无意东出”。这条栈道烧了，项羽果然放松了对刘邦的警惕。但刘邦烧栈道不是为了养老，而是为了麻痹对手。他在汉中养精蓄锐，整编军队，招揽人才。

　　韩信就是在这一时期从项羽帐下投奔过来的。韩信在项羽手下只是一个执戟郎，多次献计都不被采纳，心灰意冷之下投奔了汉军。起初刘邦也没觉得他有多了不起，只给了他一个治粟都尉——管粮草的。但萧何发现了韩信的才能。萧何多次和韩信交谈，认定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军事天才。韩信觉得在刘邦这里也得不到重用，便不辞而别。萧何听到消息，来不及向刘邦报告，骑马追了一夜，把韩信追了回来。刘邦问萧何为什么追一个逃兵，萧何说：“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大王如果只想在汉中称王，用不着韩信；如果想争天下，除了韩信没有能和你共商大计的人。你自己决定吧。刘邦说：“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我也想东出，怎么能一直憋在这里？刘邦登坛拜韩信为大将，把全军的指挥权交给了这个之前默默无闻的年轻人。他拜将的仪式极为隆重——斋戒、设坛、授印，全军震动。诸将都以为被拜的是自己，结果发现是韩信，无不惊讶。

　　韩信登坛之后发表了著名的“汉中对”，分析项羽的战略弱点。他说项羽有匹夫之勇——他一个人冲锋陷阵无人能敌，但他不善于任用贤将；有妇人之仁——他对人恭敬有礼，部下生病他会流泪，但部下立功他却舍不得封赏。他名义上是霸王，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他坑杀了二十万秦军降卒，却封章邯等秦将做三秦王，秦地百姓恨透了这些人，而汉王入关时秋毫无犯、约法三章，秦地百姓都希望您做关中王。现在如果您举兵东出，三秦之地可以传檄而定。刘邦全盘采纳了韩信的建议。

　　从汉中出兵，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派一小部分兵力大张旗鼓地修复烧毁的栈道，吸引章邯的注意力，主力却从故道小路迂回至陈仓，出其不意地攻入关中。章邯在陈仓大败，退守废丘，刘邦迅速攻下了三秦，占据了关中。随后他挥师东出，与项羽在中原展开了长达四年的拉锯战——史称楚汉相争。

　　这四年里，刘邦屡战屡败。汉二年（公元前205年），他趁项羽在齐国平叛之机，率五十六万大军攻入彭城。项羽闻讯，率三万精骑连夜回师，在彭城大败刘邦。汉军溃散，死伤枕藉，睢水被尸体堵塞得几乎断流。刘邦从彭城逃出，被楚军追得狼狈不堪，几次把儿子刘盈和女儿鲁元公主推下马车以减轻重量，都是夏侯婴把他们重新抱上车。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和妻子吕雉也在逃亡中被项羽俘虏。这一次惨败几乎让刘邦全军覆没。他在下邑收集残兵，整顿旗鼓，重新拉起了队伍。张良建议他用英布、彭越、韩信三个人来对付项羽。刘邦采纳了这个建议，此后英布在南方牵制楚军，彭越在后方骚扰楚军的粮道，韩信开辟北方战场，先后平定魏、赵、燕、齐。三把刀同时捅进了项羽的后背。

　　刘邦在荥阳与项羽相持，被围困在城中，粮尽援绝。部将纪信假扮刘邦出城投降，刘邦趁乱脱逃。项羽烧死了纪信。后来刘邦和项羽在广武对峙，项羽在阵前设了一口大锅，把刘太公绑在锅边，对刘邦喊话：“今不急下，吾烹太公。”你再不投降，我就把你爹煮了。刘邦的回答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我和你都是楚怀王的臣子，结拜过兄弟，所以我爹就是你爹。你要煮你爹，那分我一碗肉汤。项羽被他的无赖气得暴跳如雷，但最终还是没杀刘太公——项伯劝住了他。这就是刘邦。他不在乎面子，不在乎道德包袱，他只在乎赢。

　　公元前203年，项羽在极度疲惫中与刘邦达成和约，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东归楚、西归汉。项羽放回了刘太公和吕雉，率军东归。刘邦原本也准备西撤，张良和陈平力劝他撕毁和约趁项羽东归之际追击。刘邦听从了。他追到垓下，与韩信、彭越、英布三路大军会合，总兵力超过三十万，把项羽的十万楚军围在核心。韩信以十面埋伏的战法层层设伏，楚军粮尽援绝。四面楚歌响起时，项羽在帐中对着爱妾虞姬唱出了最后的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然后率八百骑兵突围，在乌江边陷入重围，自刎而死。楚汉相争以项羽的死画上了句号。刘邦在定陶被诸侯推举为皇帝，这一年他五十四岁。从丰西泽中斩蛇到定陶称帝，他用了七年时间，走完了一个普通人成为天子的全部路程。

　　第五节：布衣天子的困局

　　刘邦称帝后，定都长安，建立了西汉王朝。他把父亲刘太公从沛县接到长安来享福，刘太公却不习惯宫里的生活，想念老家的邻居和那些一起斗鸡踢球的朋友。刘邦便在长安附近仿照沛县丰邑的样子建了一座新丰城，把老家的乡亲们都迁过来陪父亲。他是一个念旧的人，但他治理天下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以布衣之身得了天下，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制度来治理这个天下。秦朝的郡县制他不能完全照搬——秦朝灭亡的教训太深刻了。周朝的分封制他也知道有弊端——周天子最后沦为诸侯的傀儡。于是他做了一个折中的选择：一部分地区实行郡县制，由中央直接管辖；另一部分地区分封异姓诸侯王和同姓诸侯王。这个制度后来被称为“郡国并行制”。

　　异姓诸侯王是刘邦在楚汉相争期间为了拉拢盟友而分封的——韩信被封为楚王，彭越被封为梁王，英布被封为淮南王，张耳被封为赵王，韩王信被封为韩王。但这些人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是汉朝最大的隐患。刘邦称帝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剪除了这些异姓王。第一个是韩信。韩信在楚地被刘邦以“伪游云梦”之计擒获，贬为淮阴侯，软禁在长安。他常常称病不朝，心怀怨望。公元前196年，吕后和萧何设计将韩信诱入未央宫钟室，以谋反罪处死。韩信临死前大喊：“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第二个是彭越。彭越被诬以谋反罪，先被贬为庶人流放蜀地，路上遇到吕后，彭越向吕后哭诉自己无罪。吕后答应为他求情，把他带回洛阳，却对刘邦说：“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刘邦下令将彭越处死，夷三族，尸体被剁成肉酱分赐诸侯。第三个是英布。英布看到韩信和彭越的下场——特别是那一碗肉酱——知道轮到自己只是时间问题，于是起兵反汉。刘邦亲自率军平叛，在阵前问英布：“何苦而反？”英布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欲为帝耳。”刘邦大败英布，英布逃亡途中被自己的部下杀死。

　　刘邦剪除异姓王的手段冷酷无情。他在剪除这些人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手软。但他不是单纯地滥杀功臣——他杀掉的是那些手握独立兵权和封地的诸侯王，对萧何、曹参、周勃、夏侯婴这些没有独立地盘的心腹旧部，他一个都没杀。他分得很清楚：你可以在朝廷里做高官、享厚禄，但你不能拥有自己的封国和军队。与此同时他分封了一批同姓诸侯王——刘氏子弟被封在各处要地，他们的使命是拱卫中央。他还与群臣斩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不是刘氏子孙而称王的，天下人共同讨伐他。他用最原始的方式——血缘——试图为汉朝筑起一道永久的屏障。

　　刘邦一生中还有一场刻骨铭心的失败：白登之围。公元前200年，他亲率大军北征匈奴，准备一劳永逸地解决北方边患。他中了冒顿单于的诱兵之计，被围在白登山上七天七夜，与主力失去联系，粮草断绝，天寒地冻。最后靠陈平的奇计——派使者送厚礼给冒顿的阏氏，阏氏劝冒顿说“两主不相困”，冒顿才解围一角，让刘邦脱逃。白登之围让刘邦明白，汉朝暂时无力与匈奴正面交锋。从此汉朝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每年送去粮食、丝帛和美女，以换取边境的暂时安宁。他死后吕后执政时，冒顿单于送来一封极其侮辱的信，吕后也只能忍着怒火，卑辞回信。这个屈辱持续了六十多年，直到他的曾孙汉武帝才用铁骑雪耻。

　　公元前195年，刘邦在平定英布叛乱时被流矢射中，病情日益加重。吕后找来名医为他诊治，刘邦问医生：“病可治否？”医生说：“可治。”刘邦骂了一句：“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他一辈子嘴上挂着天命，心里却从不认命。他用天命堵住了医生的嘴，把他打发走了。临终前，吕后问他：“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死，谁可代者？”刘邦说：“曹参。”吕后问：“其次？”刘邦说：“王陵，但这个人太耿直，要用陈平来辅助他。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问：“其次？”刘邦沉默了一会儿，说：“此后亦非而所知也。”再往后的事，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他似乎预见到了在他死后吕氏将会专权，他也预见到了周勃将会挺身而出。后来的历史证明，他临终的这几句话，每一句都应验了。

　　他死后葬在长陵，陵墓在今天的陕西咸阳。他留下的汉朝延续了四百多年，分为西汉和东汉两个时期，其间只有一个短暂的断裂。他的国号“汉”成了中国主体民族的名称——汉族、汉语、汉字，所有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沛县丰邑的亭长。他一生最伟大的贡献，不在于他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敌人，而在于他用自己的成功向所有中国人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不管出身多么低微，只要抓住了命运的机遇，就能改变一切。这条信念刻进了中国人的集体潜意识，成为此后两千年无数人奋斗的精神动力。从布衣到天子，刘邦走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