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第十三章 :李隆基——盛极而衰

  第十三章:李隆基——盛极而衰

  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六月十三日黎明,长安城笼罩在细密的雨幕中。有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骑着马,带着杨贵妃、皇子皇孙和一群亲信大臣,悄悄从延秋门出了长安城,向西逃往蜀中。他没有通知百官,没有告知百姓。他的身后,是他统治了四十四年的帝国都城,此刻正在雨水中渐渐模糊。他不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不知道几天后他将在马嵬坡亲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被缢死在佛堂中。他只知道,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攻破了潼关,长安已经无险可守。他必须活下去。

  这个仓皇出逃的老人,就是曾经把大唐推到顶峰的李隆基。在他统治的前半生,大唐的年号叫“开元”——那是一个让后世中国人魂牵梦萦了千年的黄金时代。长安城是当时全世界最繁华的都市,人口超过百万,来自波斯、阿拉伯、天竺、倭国的商人使节络绎不绝。诗坛上有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画坛上有吴道子、李思训;书法上有张旭、怀素。粮价低廉,一斗米只卖三四个铜钱;治安良好,商旅夜不闭户。那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之一。而在他统治的后半生,年号变成了“天宝”。安史之乱的烽火烧遍了大半个帝国,河北三镇从此割据,宦官专权的阴影开始笼罩朝堂,大唐从巅峰跌入了深渊。他把大唐推到了顶峰,又亲手把它推下悬崖。他是李隆基,一个把“盛极而衰”四个字写进中国历史的人。

  第一节:唐隆政变

  李隆基是唐睿宗李旦的第三子,女皇武则天的孙子。他出生的那一年,正是武则天称帝的前夕。父亲李旦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被软禁在宫中,形同囚徒。李隆基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武氏家族的阴影下度过的。他亲眼目睹了祖母武则天对李唐宗室的血腥清洗——一批又一批的李唐宗室被流放、被赐死、被灭族。他的父亲李旦被废黜后幽居深宫,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连跟外面通个消息都冒着生命危险。这些童年记忆像刻刀一样刻进了李隆基的骨头里。

  七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足以看出这个孩子性格中的锋芒。那天他带着侍卫上朝,被武则天的宠臣武懿宗当众呵斥。武懿宗是武氏家族的核心成员,仗着武则天的宠爱在朝中飞扬跋扈。换作别的孩子,早就吓得哭了,但李隆基毫不畏惧地怒目而视,大声说:“吾家朝堂,干汝何事!”这是我李家的朝堂,关你什么事!武则天听说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对这个年幼的孙子另眼相看。这个从小在险恶环境中长大的皇子,早已学会了如何在夹缝中生存。他表面上恭顺有礼,内心却藏着一团火。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宰相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逼武则天退位,迎中宗李显复位。李隆基那年二十岁,亲眼目睹了这场改朝换代的政变。武则天退位后不久就病死了,李唐宗室终于夺回了政权。但好景不长。中宗李显是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大权落到了皇后韦氏和女儿安乐公主手中。韦后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一心想效仿武则天做女皇。安乐公主则想做皇太女——皇帝的女儿继承皇位,这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先例。母女俩合谋毒杀了中宗,立了一个年幼的傀儡皇帝。李唐宗室的命运再次悬于一线。

  二十四岁的李隆基此时是临淄王,在长安担任卫尉少卿——一个掌管武库和宫廷器械的中级武官。从官阶上看,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手中没有多少实权。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善于结交朋友,而且结交的都是关键位置上的朋友。他尤其注重拉拢御林军——万骑营中的精锐骑兵,这些人是宫廷禁卫的核心力量。他在这些出身底层的禁军将士面前没有半点皇子的架子,这让那些习惯了被权贵呼来喝去的士兵们深受感动。他们愿意为这个年轻的王爷卖命。

  景龙四年(公元710年)六月,韦后毒杀中宗的消息传出。李隆基意识到不能再等了。他通过姑母太平公主联络禁军将领,在六月二十日深夜发动政变。当夜,他率领钟绍京、刘幽求等亲信潜入玄武门,与万骑营的将士里应外合。韦后仓皇逃入飞骑营,被追上来的士兵砍下了头颅。安乐公主当时正对着镜子画眉,被闯入的士兵一刀毙命。韦氏家族高过马鞭的族人全部被斩尽杀绝。一夜之间,韦氏集团被连根拔起。政变成功后,李隆基迎父亲李旦复位,是为唐睿宗。李隆基被立为太子。

  但坐上太子之位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太平公主自恃有参与政变之功,在朝中大肆培植亲信。她是唐睿宗的亲妹妹、李隆基的亲姑母,身份特殊,无人敢惹。朝堂之上,太平公主和太子李隆基两股势力势如水火。唐睿宗左右为难,最终在太平公主的不断施压下,于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八月禅位给李隆基,自己做了太上皇。太平公主仍然不甘心,密谋在次年七月发动政变废黜李隆基。李隆基得到密报后先发制人,率五百羽林军诛杀了太平公主的党羽。太平公主逃入南山佛寺,三日后返回,最终被赐死家中。从这一天起,李隆基真正掌握了全部权力,改元开元。

  第二节:开元盛世

  即位之初的李隆基,面对的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帝国。中宗和睿宗两朝,韦后、太平公主相继专权,朝政混乱,吏治腐败。边疆也不太平,突厥、契丹、吐蕃虎视眈眈。他起用了三朝老臣姚崇。姚崇当时已经六十三岁,以刚正敢言闻名。李隆基召他入宫时,姚崇没有马上谢恩,而是跪在地上说:“臣有十事,陛下若不许,臣不敢奉诏。”他当场提出了十条要求:不贪边功、宦官不预朝政、皇亲国戚不任要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广开言路、杜绝奢靡、裁汰冗员、减轻赋税、停止滥建佛寺、整肃吏治。这十条每一条都指向了前朝的弊政。李隆基听完,毫不犹豫地说:“朕能行之。”姚崇拜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吏治,裁汰了大量靠关系上位的冗员。

  姚崇之后是宋璟。宋璟执法严明,铁面无私,连李隆基本人都不敢在他面前走后门。有一次,李隆基的岳父王仁皎去世,王家人想修一座五丈高的墓冢。宋璟上书说超过礼制规格就是违制,坚决不同意。李隆基最终服从了。姚崇善应变且务实,宋璟善守法而持正,二人虽然志操不同,但都尽心尽力辅佐李隆基治理国家。宋璟之后是张嘉贞、张说、李元纮、韩休、张九龄——这些宰相虽然性格不同、政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李隆基亲自选拔的能臣。李隆基在开元前期的用人特点是“随才任使,久任责成”——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安排职务,让他们在同一个位置上做足够长的时间以积累经验和政绩。

  李隆基对宰相们的信任和尊重,在历代帝王中也是罕见的。有一次他在宫中宴乐,小有过失,便问左右的人:“韩休知不知道?”每次话音刚落,韩休的谏疏就到了。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日渐消瘦的面容,感叹说:“吾貌虽瘦,天下必肥。萧嵩奏事常顺指,既退,吾寝不安。韩休常力争,既退,吾寝乃安。吾用韩休,为社稷耳,非为身也。”他用韩休,是为了社稷,不是为了自己。

  开元年间,唐朝的国力达到了鼎盛。全国户口从唐初的不足三百万户增长到八百余万户,人口接近五千万。物价低廉,粮米一斗只卖三四个铜钱。社会稳定,商旅往来不绝。长安城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城内人口超过百万,来自西域、波斯、阿拉伯、天竺、倭国的商人和使节络绎不绝。诗坛上的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画坛上的吴道子、李思训,书法上的张旭、怀素——这些光耀千古的名字全部活跃在开元年间。李隆基本人就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音乐家,他亲自创作了《霓裳羽衣曲》,创办梨园,培养了数百名乐工和舞女。他亲手把羯鼓打得激情澎湃,在兴庆宫的沉香亭中为李白斟酒磨墨,听他醉中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绝句。那时的李隆基,站在大唐盛世的顶点,俯瞰天下,满目繁华。

  第三节:贵妃入宫

  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李隆基的人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折。这一年十二月,他最宠爱的武惠妃去世了。武惠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美丽聪慧,陪伴了李隆基二十多年。她的死让李隆基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后宫佳丽数千,却没有一个能填补武惠妃留下的空缺。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三年。大太监高力士目睹李隆基的痛苦,把目光投向了寿王李瑁的妃子杨玉环。

  杨玉环出身弘农杨氏,十岁丧父,被送到洛阳三叔家养大。她通晓音律,擅长舞蹈,弹得一手好琵琶。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她十七岁时嫁给了李隆基的儿子寿王李瑁。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十月,李隆基驾临骊山温泉宫,杨玉环奉诏前去侍奉。五十六岁的李隆基对这个二十二岁的儿媳情难自抑。但他不能直接把儿媳纳为妃子,这在儒家伦理中是大逆不道的乱伦行为。他打着“为窦太后祈福”的旗号,下了一道《度寿王妃为女道士敕》,令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赐号“太真”。杨玉环就这样从寿王妃变成了女道士“太真”。这一步走得极其巧妙——女道士的身份洗掉了她寿王妃的名分,为下一步入宫铺平了道路。与此同时,李隆基迅速安排大臣韦昭训的女儿嫁给了寿王李瑁。天宝四年(公元745年),经过数年的等待和准备,李隆基正式册封杨玉环为贵妃。由于此时皇后之位空缺,杨贵妃实际上就是后宫之主。

  从此,“君王不早朝”。李隆基把朝政全部交给宰相李林甫,自己则和杨贵妃在后宫中宴饮游乐。杨贵妃喜欢泡温泉,骊山华清宫便成了他们每年冬天的固定居所。为了讨她开心,李隆基命人从岭南飞骑传送新鲜荔枝到长安。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从岭南到长安数千里路,必须日夜兼程才能在荔枝变质之前送到。杜牧后来在诗中写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杨贵妃的三个姐姐分别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她的族兄杨钊——后来改名杨国忠——从一个地方小吏迅速爬上宰相之位。杨家兄妹在长安城中炙手可热,权倾朝野。有人作歌谣讽刺:“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

  李林甫是一个极其狡诈的权臣。他在相位十九年,靠的是两样本事:一是对李隆基百依百顺,从来不违逆皇帝的意思;二是对任何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人赶尽杀绝。他曾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敢于向皇帝进谏的言官叫到面前,指着殿前的仪仗马说:“各位看到这些马了吗?它们每天站着不动,吃的是三品料。一旦叫一声,立刻就被拉走。”从此言路断绝。李隆基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他已经厌倦了听逆耳忠言。他对高力士说过一句话:“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他把权力分给了李林甫和边将,自己一心一意陪在杨贵妃身边。他不知道,他一手培植的边将之中,一个叫安禄山的人正在磨刀霍霍。

  第四节:安史之乱

  安禄山的叛乱不是一场偶然的突发事件,它是李隆基亲手埋下的一系列制度隐患的总爆发。这场灾难的种子,在开元盛世最辉煌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埋下了。

  隐患之一,是均田制和府兵制的瓦解。均田制是唐朝立国的基础,国家按人口分配土地,农民有了土地就有了生活保障,也有了纳税和服役的能力。府兵制则依托于均田制,从均田农户中选拔精壮男丁,平时务农、农闲训练、战时出征。这套“兵农合一”的制度让唐朝在开国后的百余年间既能保持强大的军力,又不必负担庞大的常备军开支。但均田制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依赖国家手中掌握大量可分配的土地。随着人口增长和土地兼并,国家手里再也没有足够的土地分给农民了。失去土地的农民四处流散,府兵制也因此失去了兵源基础。到开元年间,府兵制已经名存实亡,朝廷不得不改用募兵制——招募职业军人来填补边防军的空缺。

  隐患之二,是节度使制度的建立。募兵制下的边防军不再是轮番戍边的府兵,而是长期驻扎在边疆的职业军队。这些军队需要一个常任的指挥官来统率。李隆基在边疆设立了十个节度使,赋予他们统管辖区内军事、财政和行政的权力。节度使可以自行征兵、自行筹粮、自行任命属下军官。这在本质上是把一套独立的小王国体系嵌入了大唐帝国的边疆。安禄山之所以能在范阳起兵,之所以能一口气调动十五万大军南下,正是因为他是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中有兵、有粮、有钱,还有从契丹、奚等游牧民族中招募的精锐骑兵。整个帝国东北方向的军事资源全部集中在他一个人手里。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写道:“禄山精兵,天下莫及。”这句话不是夸张。

  隐患之三,是杨国忠与安禄山的权力之争。李林甫在世时,虽然奸诈,但至少还能镇住安禄山。安禄山每次和李林甫交谈,都被他猜中心思,吓得冷汗直流。但李林甫死后,继任宰相的杨国忠不学无术,只知道一味和安禄山争权。杨国忠屡次向李隆基举报安禄山要造反,安禄山心中日益不安。更要命的是,杨国忠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正确,竟然派兵包围安禄山在长安的宅邸,杀死了他的门客。这等于是在逼安禄山造反。安禄山原本可能还打算等到李隆基死后再说,但杨国忠的动作逼得他不得不提前动手。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因素:李隆基本人的昏聩。安禄山认杨贵妃为“义母”,每次入朝都先拜贵妃再拜皇帝。李隆基问他为什么,他说:“胡人先母而后父。”李隆基听了大为感动。当杨国忠和太子李亨都警告他安禄山必反时,他一概不信。他对安禄山的信任已经到了近乎盲目和偏执的地步。当一个人老了、累了,就不愿意再听到坏消息,就会选择相信一切都好。这是人性中最普通的弱点,但放在一个皇帝身上,就是灾难。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以讨伐杨国忠为名,率十五万大军南下。河北各州县多年未见刀兵,望风而降。叛军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攻占了洛阳,安禄山在洛阳自称大燕皇帝。李隆基派老将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在潼关坚守。哥舒翰的战略是正确的:潼关天险,坚守不战,叛军远道而来,粮尽必退。但杨国忠担心哥舒翰拥兵自重,反复催促他出关迎敌。天宝十五年六月,哥舒翰被迫出关,在灵宝被叛军伏击,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潼关陷落。

  消息传到长安,李隆基终于慌了。他没有选择死守长安,而是决定逃跑。他带着杨贵妃、皇子皇孙和杨国忠等少数亲信,在六月十三日黎明悄悄出了延秋门,向西逃往蜀中。车队走了两天,到达马嵬驿——一个离长安不过百里的驿站。随行的禁军将士已经疲惫不堪,饥饿难忍,满腹怨气。他们认定杨国忠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禁军将领陈玄礼召集将士,说:“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为杨国忠割剥氓庶、朝野怨嗟、以至此耶?若不诛之以谢天下,何以塞四海之怨愤!”禁军哗变,乱刀砍死了杨国忠和他的儿子杨暄,又把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一并杀死。将士们围住驿站,不肯散去。陈玄礼跪在驿门外说:“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残忍的一句话。不是“请陛下赐死贵妃”,不是“请陛下废黜贵妃”,而是“愿陛下割恩正法”——请您亲手割断恩情,依法处死她。这句话把李隆基逼到了一个没有任何退路的墙角。他是皇帝。他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人。他曾一声令下就能调动百万大军,他曾一句话就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的权力是空的。他发现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他发现他这辈子最心爱的那个人,他必须亲手把她交出去。

  李隆基站在廊下,双手扶着拐杖,声音颤抖地说:“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这是他作为皇帝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他试图为自己的女人辩护,试图用皇帝的威严震慑那些逼他杀妻的士兵。但高力士跪下来,说了一句更残忍的话:“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贵妃确实没有罪,但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贵妃如果还留在陛下身边,将士们能安心吗?将士们安心了,陛下才能安全。这句话把问题的本质赤裸裸地摆在了李隆基面前:你是要她的命,还是要你自己的命?你是要做一个帝王,还是要做一个男人?

  李隆基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在那段时间里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什么。也许他想起了二十二年前骊山温泉宫里第一次见到杨玉环的那个夜晚,她的舞姿像天上的流云一样轻盈。也许他想起了在兴庆宫的沉香亭里,她为他斟酒,他看她笑,李白在纸上挥毫泼墨,写“云想衣裳花想容”。也许他想起了那些华清池里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冬夜,骊山上的宫殿里灯火通明,霓裳羽衣的乐声彻夜不息。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他的脑海里也许只是一片空白。他转过身,走进佛堂,把杨贵妃叫到身边。他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流下来。

  杨贵妃跪在佛像前,她心中充满了不舍和无奈。家奴斗胆寇长安,妾为三郎心不甘;男儿无计驱豺豹,却怨红颜是祸端。但她没有哀求,没有哭喊,没有说“陛下救我”。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哀求都没有用了。她只说了一句话:“愿大家万岁。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祝陛下万岁。我确实辜负了国家对我的恩典,死也没有遗憾。她至死都在用敬语,至死都在称他为“大家”——那是唐代宫中后妃对皇帝最尊敬的称呼。她把自己定位为一个罪人,一个不得不赴死的罪人。她用自己的死,保全了这个男人的最后一丝尊严。高力士把一条白绫带进佛堂,把白绫套上了她的脖子。杨贵妃死时年仅三十八岁。

  她的尸体被放在驿馆门口的庭院中。陈玄礼率领禁军将领走上前,一个一个验明正身。他们要看清楚,杨贵妃确实死了。他们要看清楚,那个让皇帝荒废朝政的女人,那个让杨氏一门鸡犬升天的女人,那个让天下人恨之入骨的女人,此刻确实已经停止了呼吸。验明正身后,全军将士高呼万岁。他们满意了。李隆基站在廊下,听着外面的欢呼声,一动不动。

  马嵬坡的泥土里,从此埋下了大唐最凄艳的一段故事。一个创造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盛世的帝王,在马嵬坡一个小小的驿站里,亲手葬送了自己一生中最心爱的人。他用这个代价换来了随行将士的效忠,换来了自己苟延残喘的几年余生。他是天子,是“口含天宪”的皇帝,但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拥有过天下,却失去了她。这是权力最残酷的本质——你以为你拥有一切,但当你真正面临选择的时候,你什么都留不住。后世有诗叹曰:“士怕枕旁风,霓裳遗梦中。到头一把泪,无奈如玄宗。”

  第五节:凄凉晚景

  马嵬坡兵变之后,李隆基继续西行入蜀。太子李亨在半路被百姓拦下,请求他留下来组织抵抗。李亨便没有跟随李隆基入蜀,而是北上灵武,在那里自行即位,是为唐肃宗,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李隆基在蜀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怒,没有抗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他把传国玉玺派人送到灵武,正式承认了李亨的帝位。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唐军在郭子仪和李光弼的率领下收复了长安。李亨派人到蜀中迎接李隆基回京。李隆基的车驾从成都出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北归。经过马嵬坡时,他下车走到杨贵妃的墓前。墓冢上已经长满了青草。他站在那里,默默站了很久。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过了一阵,他转身上车,车轮碾过泥土,继续向北走去。

  回到长安后,他被安置在兴庆宫。兴庆宫是他做临淄王时的旧邸,也是他和杨贵妃一起度过无数欢娱时光的地方。他住在这里,每日看着昔日的楼台池阁,身边只剩下高力士和陈玄礼等几个老臣。宫中的梨园弟子早已散尽,霓裳羽衣的乐声再也听不到了。李亨对他表面上恭敬,实际上对他严加防范。上元元年(公元760年),李亨听信宦官李辅国的谗言,强行把李隆基从兴庆宫迁到了西内太极宫。高力士被流放巫州,陈玄礼被勒令致仕。李隆基身边最后一个熟悉的面孔也消失了。他独自住在西内深宫之中,每天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发呆。他已经不再关心朝政,不再关心天下大事。他唯一还在做的,就是一遍一遍地回忆从前。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四月,李隆基在西内太极宫去世,终年七十八岁。他死后不久,李亨也病重去世。父子两人在同一个月内先后离世。李隆基在位四十四年,是大唐在位最久的皇帝。他用自己的双手把大唐推到了顶峰,又用自己的双手把大唐推进了深渊。安史之乱虽然最终被平定,但唐朝从此一蹶不振。藩镇割据的局面持续了一百四十多年,直到唐朝灭亡都没有解决。李隆基的一生被他自己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他在前半生是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在后半生是一个耽于享乐的昏君。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也是一个自私薄情的皇帝。他在马嵬坡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勒死而无力保护,他在西内深宫中独自回味着霓裳羽衣的残曲。他活过了盛世的巅峰,也活到了盛世的尽头。他一生最不幸的事,也许不是安史之乱,而是他活得太长了。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