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之前的人生,对陈砚舟而言,是一潭恒温静水,澄澈安稳、无波无澜。命运格外温柔,从未让他经历风雨、遭遇挫折、直面恶意,他被父母、被生活、被世俗,层层保护在温室之中,岁岁安稳、年年顺遂。
从小到大,他没有经历过求而不得的遗憾,没有体会过努力无果的挫败,没有遭遇过人心险恶的背叛,没有承受过生活重压的苦涩。人生所有的难题,都被父母提前扫清;所有的风雨,都被旁人默默遮挡;所有的坎坷,都被岁月温柔抚平。
长期的温水养人,养出了他温顺纯粹的性子,也养出了他深入骨髓的天真、软弱与毫无防备。
在他干净纯粹的世界里,人性本善、世事温柔、努力有报、真心换真。他从未见过人心的阴暗、世俗的刻薄、利益的纠葛,也从未相信,这世间会有人刻意算计、恶意伤害、背信弃义。
生活里的他,待人真诚、心软善良、纯粹热忱,习惯性以最大的善意揣测所有人、所有事。
单位里同事但凡有难处求助,他从不推脱、从不拒绝,尽心尽力帮忙兜底。同事手头工作繁杂赶不完,他主动加班协助;新人入职不懂流程,他耐心细致手把手教学;别人临时有事需要替班,他永远满口答应、毫无怨言。
有人劝他:“小陈,别太实在,职场人心复杂,你太过善良,容易被人拿捏、被人利用。你帮别人一百次,一次不帮就是过错,没必要事事迁就。”
陈砚舟听完只是温和一笑,轻声回应:“都是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没必要计较太多。大家相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他真心觉得,人与人之间,真诚相待、互相包容,就能换来同等的善意。他不愿揣测人心险恶,不愿以恶意待人,更不相信旁人会刻意辜负自己的真心。
生活里亦是如此。亲友邻里、熟人朋友,但凡开口求助,他从不拒绝。有人借钱应急,他从不迟疑,哪怕自己手头紧张,也会尽力筹措相助;有人遇事麻烦,他主动奔走帮忙,尽心尽力不求回报;陌生人偶遇难处,他也会心生恻隐,伸手相助。
妻子苏晚偶尔会提醒他:“你别太心软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真心相待。有些人看似和善,实则自私算计,你的善良没有锋芒,很容易吃亏。”
陈砚舟依旧淡然回应:“吃亏是福,真心待人,总归不会有错。人心都是相互的,我真诚待人,别人自然不会负我。”
他的世界太过干净,干净到容不下半点人性的阴暗;他的人生太过顺遂,顺遂到不懂世间的冷暖刻薄。
有一次,远房亲戚上门借钱,说辞恳切、处境可怜,声称家中遇事、急需周转,承诺短期之内必定归还。身边家人都看出对方说辞含糊、可信度低,劝他谨慎对待,不要轻易出借。
可陈砚舟看着对方焦急窘迫的模样,心生不忍,全然没有防备之心,当即取出积蓄借给对方。果不其然,这笔钱借出之后,对方再也绝口不提归还之事,后续更是刻意疏远、避而不见,彻底赖账。
亲友得知后,纷纷替他不值,吐槽他太过天真、太过心软。
可即便遭遇这样的小事,陈砚舟也从未心生怨恨、改变本心。他只是默默认栽,自我宽慰道:“或许对方是真的难处,暂时无力归还,再等等就好了。就算真的不还,就当帮人解难,不必计较。”
他从未因此学会防备、学会冷漠、学会识人辨心。短暂的吃亏,从未打破他对人性美好的固有认知。
他依旧保持着纯粹的善意,依旧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人,依旧坚信世间温柔、人心向善。
工作八年,他从未与人结怨、从未遭遇算计、从未经历职场倾轧。不是周遭环境全然纯粹,而是所有人都知晓他温顺单纯、家世安稳、无争无求,没人愿意刻意针对一个无害的老实人。
这份特殊的顺遂,进一步助长了他的天真软弱。他误以为,世间所有相处,皆是这般温和善意;所有人心,皆是这般纯粹赤诚。
他抗压能力极差,从未经历挫折,稍微遇到一点不顺、一点委屈、一点否定,便会心生焦虑、惶恐不安。他经不起失败、经不起背叛、经不起失去、经不起风浪,像一株生长在温室里的草木,枝叶柔软、根系浅薄,从未经受过风雨洗礼,看似长势安稳,实则不堪一击。
父母的全方位庇护、体制的绝对安稳、生活的一帆风顺、周遭的温柔善待,共同养出了他致命的性格缺陷。
他天真、轻信、软弱、善良、无防备、无城府、无戾气。他不懂人心趋利避害的自私,不懂人性趋炎附势的凉薄,不懂利益面前的背叛,不懂世事无常的残酷。
三十岁的成年人,本该深谙世事、通透人情、懂得防备、学会坚韧,可陈砚舟的内心,依旧像一张干净的白纸,纯粹得近乎愚蠢,温柔得近乎软弱。
他活在自己构建的温柔世界里,坚信真诚无错、善良无罪、真心可换真心。他看不见世间的暗流汹涌,看不清人心的层层伪装,看不透命运的暗藏杀机。
旁人的三十岁,早已历经浮沉、看透冷暖、身披铠甲、心有防备;他的三十岁,依旧纯白无瑕、未经风雨、满心赤诚、毫无锋芒。
这份旁人艳羡的纯粹与温柔,这份岁月馈赠的安稳与顺遂,从来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命运预埋的致命陷阱。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树,安乐里养不出坚韧心。长期的温水煮蛙,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与锋芒,也废掉了他所有的抗压与求生能力。
他拥有最干净的本心,最温柔的品性,却也拥有最致命的软弱与天真。
未经风雨的天真,是命运最锋利的刀。看似温柔无害,一旦风雨来袭,便会毫不留情,将他彻底割裂、碾碎、推入万丈深渊。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