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年:勉强和解破败过往

  山中无甲子,寒岁不知年。

  深山古观的岁月,从来不会刻意标记时日更迭,没有俗世日历的催促、没有年岁增长的焦虑、没有得失成败的裹挟。唯有草木枯荣、晨暮轮转、四时更迭,安静笃定地记录着时光流逝。

  待陈砚舟彻底适应道门作息、深耕修行日常,倏忽之间,一整年的光阴便悄然落幕。

  这一年,是他三十二岁绝境逢生、遁入深山后的第一个整年,是他从万丈深渊爬回人间、重塑心性的一年,也是他半生崩塌后,第一次尝试与破败过往握手言和的漫长岁月。

  初春抽芽、盛夏繁茂、深秋落叶、寒冬落雪,四时风景轮番更迭,将整座青峰与清玄观反复浸染、温柔打磨。

  春日他随道长播种耕耘,看荒芜土地生出新生绿意,体悟万物始发、生生不息的大道;夏日静坐林荫、诵经观心,听蝉鸣阵阵、晚风簌簌,习得静心止躁、淡然处之;秋日收割蔬果、清理山林,看万物归藏、繁华落尽,懂得得失随缘、盛极必衰;冬日围炉静坐、观雪悟心,看千山素白、万物沉寂,通透浮华皆空、归于本真。

  三百余个日夜的沉淀,没有惊天动地的顿悟,没有骤然脱胎换骨的蜕变,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打磨、自愈与沉淀。

  初入深山时的极致绝望、彻夜梦魇、心魔翻涌,早已不复当初的刺骨汹涌。

  一年前,他站在悬崖绝境,一心求死、万念俱灰,半生崩塌的苦难压得他喘不过气,背叛、离散、负债、凉薄、落魄,每一桩都是压垮他的千斤重担,让他觉得人间皆苦、活着无望。那时的他,不敢回望过往,不敢提及从前,每一次回忆都是凌迟,每一段过往都是深渊。

  而如今,时隔一年,他终于能够平静地回望那段破败不堪的过往。

  偶尔静坐失神、夜半无眠时,那些破碎的画面依旧会零星浮现:林浩当初真诚恳切的许诺、骗局暴露后冰冷的失联、苏晚决绝离去的背影、亲友避之不及的冷漠、催债电话无休止的轰鸣、父母期盼眼神里藏不住的失望。

  只是这些画面,再也不会掀起滔天巨浪、彻底裹挟心神了。

  从前想起,是刺骨的痛、滔天的恨、无边的绝望,是彻底的崩溃与自我否定;如今想起,只剩浅浅的酸涩、淡淡的怅然,情绪起伏温和而克制,短暂泛起,便转瞬消散,再也无法困住他的心神、摧毁他的意志。

  他终于学会了接纳苦难,接纳遗憾,接纳自己半生的破败与不堪。

  晨起诵经,他不再刻意回避因果二字,能够坦然品读世事无常、祸福相依的大道;日间劳作,他不再因过往落魄而自卑内耗,能够踏实耕耘、静心度日;夜半独坐,他不再被梦魇纠缠、被绝望裹挟,能够安然入眠、心神静定。

  这一日恰逢岁末,深山落了第一场薄雪。

  细碎白雪悠悠扬扬,轻轻落在青瓦之上、竹木枝头、青石地面,将整座古观笼罩在一片素净纯白之中。天地静谧、万物安然,没有俗世岁末的喧嚣热闹、人情往来,只有深山独有的清冷通透、岁月安然。

  大雪封山,课业暂缓。

  陈砚舟独坐厢房窗前,披着一身窗边落雪的清寒,静静回望这一年的修行与自愈。指尖轻轻拂过窗沿薄薄的积雪,冰凉触感清晰真切,让纷乱思绪彻底沉静下来。

  这一年,他戒掉了俗世所有的浮躁与虚妄。

  不再期盼突如其来的圆满,不再幻想绝境翻盘的奇迹,不再纠结善恶有报的公平,不再怨恨人心凉薄、命运刻薄。他彻底褪去了前半生的天真轻信、侥幸心理,看清了俗世的无常、人性的复杂、命运的莫测。

  他终于承认,自己前半生的顺遂是侥幸,后半生的崩塌是必然。

  父母的过度庇护,养出了他不经风雨的软弱;体制的安稳牢笼,磨去了他直面挫折的勇气;半生的一帆风顺,让他对人性恶毫无防备、对世事难毫无认知。林浩的背叛只是导火索,真正摧毁他的,从来不是单一的骗局与苦难,是他根植半生的性格缺陷、心性短板。

  从前他始终怨命运不公、怨挚友负心、怨世事凉薄,把所有苦难归咎于外界。如今历经一年清修自愈,他终于能够客观坦然地审视自己的人生,不再偏执于外界的对错,而是向内自省、接纳自身的残缺。

  可这份通透与释然,终究只是勉强和解,远未达到彻底超脱。

  心底的伤痕依旧真切,残留的执念未曾彻底根除。夜深人静之时,偶尔依旧会生出微弱的不甘:若当初没有轻信挚友,若当初懂得收敛野心,若当初不执着于证明自己,是不是人生便不会全盘崩塌,是不是依旧能守着寻常安稳、陪伴双亲?

  面对父母的愧疚,依旧沉沉压在心底,从未真正消散。

  他依旧不敢细细回想父母日渐苍老的眉眼、日渐孱弱的身体,不敢深思自己半生落魄、一事无成的狼狈。每每念及双亲半生操劳、满心期盼,自己却负债累累、漂泊避世,无法尽孝、无法承欢膝下,心底的愧疚与自责便会悄然翻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和解的是过往的苦难,却未曾和解自身的遗憾与亏欠;放下了对外界的怨怼,却未曾放下对自己的苛责。

  厢房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玄清道长推门而入,身上落着细碎白雪,周身带着山间清寒与檀香暖意。道长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递到陈砚舟面前,语气温和恬淡:“岁末落雪,天寒地冻,饮碗姜汤暖身。”

  陈砚舟起身躬身接过,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驱散了周身寒凉。他垂眸望着碗中澄澈汤色,轻声道谢:“多谢师父。”

  玄清道长在窗边落座,目光温和地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似能看穿他心底所有残存的思绪,轻声问道:“入山一年,今日岁末回望,心境如何?”

  陈砚舟抬眸,眼底澄澈通透,没有遮掩、没有虚妄,坦然道出心底最真实的状态:“弟子已然平静,不再怨人、不再怨命、不再被过往苦难裹挟。能够坦然接纳半生崩塌的结局,接纳自己的破败与不堪。只是心底残留遗憾与愧疚,依旧无法彻底消解,只能勉强安放、慢慢释怀。”

  他从不欺瞒师父,也不再自我欺骗。

  这一年的修行,让他走出了绝境、摆脱了绝望,从一心求死变得安然求生,从执念深重变得心性平和。可他深知,自己并未彻底超脱,只是与过往达成了一场脆弱的、勉强的和解。

  “已是难得。”玄清道长微微颔首,眼底满是包容与赞许,“人心肉身,皆有执念伤痕,愈合从来循序渐进、从无一蹴而就。你三十二年根深蒂固的虚妄心性、破败过往,岂能一年便彻底根除?”

  “勉强和解,亦是和解。能从执念滔天、绝望彻骨,走到平静接纳、坦然自省,便是修行最大的进益。”

  道长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天地素白、万物沉寂,语气淡然悠远:“世人修行,多求速成、盼圆满。痛时求即刻无痛,困时求即刻通透,伤时求即刻愈合。可人间自愈,从来都是慢功,伤痕结痂需要时日,执念消解需要沉淀,心性蜕变需要打磨。”

  “你如今放下了恨,放下了怨,放下了不甘的锋芒,唯独放不下遗憾、放不下愧疚、放不下对圆满的执念。这不是修行不足,是人心本善、人情本真,不必强求彻底超脱,不必苛责全然无念。”

  陈砚舟静静聆听,心底最后一丝自我苛责悄然消散。

  原来不必逼自己全然释怀、毫无波澜,不必逼自己无情无念、彻底超脱。真正的修行,不是摒弃所有情绪、抹杀所有本心,而是接纳情绪、安放执念、与不完美的自己、不圆满的人生温柔共存。

  他不必因依旧愧疚而自责,不必因偶尔怅然而焦虑,不必因未能全然放下而否定一年的修行。

  能从万丈深渊爬回人间,能从执念滔天变得心性静定,能从绝望死寂变得安然平和,已是绝境重生、莫大进益。

  窗外白雪依旧悠悠飘落,覆满青山、掩尽尘埃,将世间所有破败、坎坷、不堪尽数温柔覆盖。

  陈砚舟捧着温热姜汤,心头暖意融融、澄澈安宁。回望这一年的深山岁月,晨昏往复、劳作诵经、观心自省,所有的煎熬、挣扎、自愈、沉淀,都化作了心性成长的养分。

  他依旧带着半生伤痕,依旧背着俗世枷锁,依旧藏着未尽遗憾。

  但他终于不再逃避、不再崩溃、不再内耗。

  第一年深山修行,他褪去了满身戾气、散尽了滔天怨怼,勉强与破败过往握手言和,与残缺人生温柔共处。前路依旧漫漫,修行依旧漫漫,可他已然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绝望赴死的落魄之人。

  风雪落尽旧尘,岁月滋养新生。

  岁末安然,初心静定,他在清冷深山、素白雪景之中,静静等待下一岁四时流转,静待下一段心性沉淀。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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