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草色接村青,雾里禽声引客行。
莫向林深呼姓名,一声答后百山听。
杜一安跟着那只红羽鸡出了村。
这句话说出来,实在有点不体面。
毕竟就在半个多小时前,他还和这位“鸡老师“在村口的泥地里打得难解难分。严格来说,双方甚至还存在一点尚未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它抓破了他的手背,他把它结结实实地按进了泥里;它记住了他的脸,他也记住了它的臭脾气。
可眼下,红羽鸡叼着一片新鲜的止血草,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活像个巡了一辈子山的老猎户。
杜一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老妇人给的小竹筒,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盯着那只红羽鸡油光水滑的背影,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咱们先说好啊,你要是真能带我找到止血草,之前你抓破我手那笔账,我可以考虑一笔勾销。“
红羽鸡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用黑豆似的眼睛斜睨着他。
“咯。“
杜一安听不懂鸡语,但他莫名从这一声里,听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应该是你不计较我把你摔进泥里那件事?“
红羽鸡扭头就走,尾羽潇洒地一甩,差点把路边的草叶抽到他脸上。
杜一安摸了摸鼻子,点头道:“行吧,谈判破裂。“
村口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青岚村里有屋檐,有人声,有袅袅的烟火气,还有那些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古怪的村民。可一出村口,山海界独有的气息便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瞬间将所有人间的味道冲得一干二净。
南坡离村子其实不远。
说是不远,也只是相对于连绵不绝的南山而言。坡路被半人高的草木半掩着,泥土湿软得能掐出水来,脚踩上去会陷出浅浅的印子,还会发出“咕叽“一声轻响。两侧的野草比现实里的荒草高出许多,有些叶片边缘生着锋利的细齿,风一吹,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鳞片在暗处轻轻碰撞。
山风从山林更深处吹来,夹着草木的清香,也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新鲜的血腥。
更像野兽长期盘踞后,皮毛、泥土和潮湿洞穴混在一起的、陈腐的味道。
杜一安放慢了脚步。
没有小地图。
没有距离提示。
没有“当前区域:安全“这种让人安心的字样。
他只能靠自己记路。
村口的老槐树在身后偏左的位置,井边的青石在更低的地方,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能靠风向和坡度来判断大致方向。红羽鸡走得并不快,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歪着头听一会儿,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跟上来。
杜一安注意到,村外也有不少其他玩家。
不过这些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莽。
有三个人结伴沿着另一条小路往东走,领头的人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每走十几步就会在泥地边缘用力划一道深深的记号,生怕回头找不到路;还有一男一女蹲在草丛旁,正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开草茎,凑到鼻子底下闻气味,旁边的石头上摆着十几片不同叶子的样本;更远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边用手指摩挲着树皮的纹路,一边低声和同伴说:“不要按现实里的植物分类硬套,这里的植物形态像是《山海经》文本和真实生态模拟混合出来的,先记特征,不要急着下结论。“
杜一安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反倒踏实了一点。
这才对。
《开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思考。能第一批进入这种划时代游戏的人,有头脑发热的冲动派,也一定有步步为营的谨慎者;有来图新鲜凑热闹的,也有真正把这里当成第二世界来研究的。他只是刚好在“掌控身体“这件事上,比许多人早了一步而已。
红羽鸡忽然停下了。
它站在一片低矮的草丛前,低头把嘴里的止血草丢在地上,然后用爪子轻轻刨了刨旁边的泥土。
杜一安快步走过去。
草丛里混着好几种长得极为相似的青叶。有的叶脉泛着极淡的红,有的叶背发白,有的叶面生着细细的白色绒毛。若是刚进游戏时让他看,他大概会觉得这些草全都差不多。可经过老妇人那三片草叶的教学后,他再看这些草,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区别。
他蹲下身,没有急着伸手去采。
先看叶脉——泛红的不要。
再摸叶背——背面发白、汁液黏滑的也不要。
他折下一点茎,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腥气,只有一股清淡的草木凉味。叶面有细小的绒毛,揉开后汁液清透,沾在指腹上先凉后微麻。
没错,就是止血草。
杜一安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杂草,连带着根部附近的泥土一起轻轻挖起,尽量不伤根须,然后将第一株止血草放进了竹筒里。
红羽鸡站在旁边看着。
它只是歪着头,没有出声,也没有啄他的鞋尖。
杜一安看了它一眼,笑道:“看来这题我答对了。“
红羽鸡偏了偏头。
“你这表情,特别像我们以前的体育老师。看学生做动作,明明觉得还行,嘴上就是死活不肯夸一句。“
红羽鸡:“咯。“
“好好好,知道了,你比体育老师还严格。“
他继续跟着红羽鸡向前走。
越往坡上走,草木就越茂密,雾气也重了起来。这雾不是一整片从天上压下来的,而是从低处的草丛里慢慢渗出来的,丝丝缕缕地绕在草根和灌木之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坡下烧着了湿柴。
杜一安走得更慢了。
他每走一段,就会回头确认一次村子的方向。红羽鸡对此似乎很满意,至少没有再突然啄他的鞋尖。
第二株止血草长在一块灰黑色的石头旁。
这次更麻烦。
那一小片地方几乎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叶,里面还混着几株叶脉不明显的赤脉草。杜一安刚伸出手,红羽鸡忽然低头,在他的鞋边轻轻啄了一下。
不重。
但提醒的意味非常明显。
杜一安立刻缩回手,重新仔细观察。
他刚才看中的那株,叶脉虽然不红,但茎断处隐约有一点淡淡的腥气,只是被泥土的味道盖住了。
他换了旁边的另一株。
红羽鸡没动。
杜一安这才放心地采了下来。
“你啄得这么准,怎么不自己采?“
红羽鸡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和尖嘴。
杜一安恍然大悟:“哦对,你没手。“
红羽鸡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杜一安立刻改口:“客观陈述,绝对没有歧视禽类的意思!“
红羽鸡哼了一声(如果鸡能哼的话),转身傲娇地走开了。
杜一安笑了笑,刚要跟上,忽然听见身后的浓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杜一安。“
声音很软,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棉花,从坡下慢慢浮了上来。
杜一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声音并不尖,也不怪,甚至有些熟悉。像是现实里某个许久没联系的朋友,在远处喊他回头。
他的脖颈本能地想要转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红羽鸡全身的红羽瞬间炸了起来,像一只炸毛的刺猬,猛地扑到他脚边,狠狠啄了一下他的裤脚。
杜一安被啄得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老妇人的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
“若有人在林子里叫你的名字——
先想想,你有没有告诉过它。“
他没有回头。
更没有答应。
村里知道他名字的人,屈指可数。老妇人知道,因为他自己说过。红羽鸡也许知道,因为它听过。可这片南坡的浓雾里,凭什么有东西能叫出他的名字?
雾里的声音又近了一点。
“杜一安,过来呀。“
红羽鸡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那不是普通的鸡叫,更像某种小兽在警告敌人时的低吼。
杜一安握紧手里的竹筒,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慌张后退。他只是把视线牢牢锁在前方的草叶上,像完全没听见那声呼唤一样,继续向红羽鸡所在的方向,慢慢挪了一步。
声音停了。
雾气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像有什么东西,极不情愿地从草丛里退了一点。
杜一安的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因为胆小。
而是这种危险,和传统游戏里的怪物完全不同。
没有血条,没有红名,没有攻击范围提示。它甚至不需要冲出来露出獠牙,只要叫一声你的名字,就能让你脊背发凉。
他忽然明白,山海里的危险,不一定都长着尖牙利爪。
有时候,它只长着一张会学人的嘴。
红羽鸡带着他,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那片浓雾。
坡路向右偏去,草木逐渐稀疏了一些。杜一安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就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
孩子背对着他,穿着青岚村常见的粗布短衣,乌黑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脚腕上还系着一根眼熟的红绳。它手里捏着一株绿油油的草,看起来和止血草一模一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一安的心猛地一沉。
这背影,太像村里那个抱着陶罐的小孩了。
可老妇人说过——
“若看见背对着你的孩童,不要追。
红羽鸡停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身体压得极低,羽毛再次炸了起来。
那背对着他的孩子,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草。
“哥哥,你不要草了吗?“
声音稚嫩、干净,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
杜一安没有回答。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在泥地里摸索着,捡起一颗光滑的小石子,手腕轻轻一甩,精准地丢在了那孩子脚边半尺远的地方。
石子落入草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孩子没动。
可它脚边的草丛里,却有一小块阴影,极快地缩了一下。
杜一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本不是孩子的脚!
那是一截细长的、分节的肢干,弯折的角度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杜一安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他没有跑。
也没有喊。
他只是慢慢向后退了半步。
红羽鸡也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那背对着他的孩子,仍然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株草,又轻轻问了一遍:“哥哥,你不要草了吗?“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奇怪的拖长的尾音。
像一个学得还不够熟练的模仿者。
杜一安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床头,翻着那本旧《山海经》给他讲过的一段。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有兽焉,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是食人。名曰蛊雕。“
当然,眼前这个东西未必就是蛊雕。
《开端》也不可能把古籍上的文字,简单地复制粘贴成怪物模型。山海界里的东西,或许有原型,有变体,有幼生体,有残影,也可能只是某种借用了“婴儿声食人“这条规则的山中异物。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它绝对不是孩子。
也绝对不是来帮他采草的。
红羽鸡忽然用爪子,用力刨了刨脚边的泥土。
杜一安低头看去。
草根下的泥地里,有一道很浅的拖痕,从灰石后方一路蜿蜒着伸进了浓雾里。拖痕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细小的灰色羽毛,沾着一点已经发黑的血迹。
杜一安忽然明白了。
红羽鸡不是单纯地带他来找草。
它熟悉这片山坡。
它知道哪里能走,哪里藏着吃人的东西。
但它不会把答案直接塞到他手里。它只会提醒一次,剩下的,要靠他自己去看,去想,去悟。
山海也许就是这样。
它从来不会把路铺好,也不会给你任何说明书。它只会给你风声,给你脚印,给你一片被压弯的草叶。
看懂了,你就能活下去。
看不懂,你就会变成别人脚下的拖痕。
杜一安绕开了那片区域,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那个背对着他的孩子没有追,只是一直站在雾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像人。
“你不要草了吗?“
“你不要了吗?“
“不要了吗?“
最后几个字,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尖锐的鸟鸣。
杜一安没有回头。
第三株止血草,长在一块倾斜的土坡下。
那里的雾气稍淡,草叶被山风压向同一个方向。杜一安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分辨了三遍。叶面细绒,茎汁清透,气味微凉,没有腥气,也不黏手。
没错,就是止血草。
他小心地采下第三株,放进了竹筒里。
三株止血草躺在竹筒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可杜一安握着竹筒的手,却觉得沉甸甸的。
这不是系统给的任务奖励。
也不是什么稀有材料。
这是他在这个没有说明书的世界里,亲手挣来的第一条活命的本钱。
杜一安刚准备转身回村,左侧的浓雾里,忽然传来了一声鸡叫。
“咯。“
清清楚楚。
和红羽鸡的叫声,一模一样。
杜一安猛地停住。
真正的红羽鸡,正站在他的右脚边,一声没叫。
下一刻,它全身的羽毛再次炸开,身体紧紧地贴到了杜一安的小腿旁,像一块温热的小石头。
杜一安的手指,慢慢收紧。
雾里,又响了一声。
“咯。“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像。
像是在练习。
像是在校准。
浓稠的雾气缓缓翻动。
一团模糊的影子,从草坡下方,慢慢地浮了出来。
杜一安没有看清它的全貌。
他只看见一段过长的、像蛇一样的脖颈,一截像孩童肩背一样的轮廓,还有几条贴着地面缓慢移动的细长肢影。雾遮住了它的头,也遮住了它的眼。可那种被猎手盯上的感觉,比祠堂里的青铜灯还要阴冷。
红羽鸡低低地叫了一声。
这次的声音很短,很急促。
像一道命令。
杜一安明白了。
退。
他没有转身狂奔。
他太清楚了,在这种地方,乱跑往往比站着不动死得更快。你的背影会刺激捕猎者的本能,你的慌乱会暴露你的弱点。
他一边死死盯着雾里的那团影子,一边用余光寻找来时的路。左边有被自己踩倒的草,右边有那块带裂纹的灰石,身后斜坡往上,风从村口的方向吹来。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后退。
红羽鸡贴在他的腿边,退得比他还稳。
雾里的东西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只是跟着。
隔着十几步远,不急不缓,像一个耐心的猎人。
有时,它会像孩子一样,发出轻轻的笑声。
有时,它又会学红羽鸡叫。
偶尔,它还会用那种几乎和人一模一样的声音,轻轻喊:
“杜一安。“
杜一安没有答。
他把呼吸放得很慢很慢,肩背微微绷着,脚下每一步都尽量踩在自己来时踩过的位置。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一路都在认真记路。
也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这只鸡看起来不靠谱,就完全不信它。
村口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了浓雾之外。
那一刻,杜一安第一次觉得,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竟然能长得这么亲切。
老槐树下系着的红绳和骨牌,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将山海的荒野和青岚村隔开。
雾里的影子,停住了。
它没有越过老槐树外那片被无数人踩实的土路。
杜一安一直退到村口,靠在老槐树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几个在村口闲逛的玩家,看见他脸色惨白,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仍然死死地盯着南坡的方向。
浓雾里,那道模糊的影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它又轻轻喊了一声。
“杜一安。“
这一次,那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像人了。
更像某种东西,刚刚学会了这三个字,正在雾里,反复地咀嚼着。
红羽鸡站在杜一安的脚边,羽毛还没有完全平复。
杜一安握着手里的竹筒,望着那片翻涌的浓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青岚村从来都不是什么新手村。
它更像一盏灯。
一盏在无边无际、危机四伏的山海荒野里,为山外来客点亮的孤灯。
灯亮着的时候,你还有地方可以回去。
可一旦走出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山海,就会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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