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神图入镜渊,山经雾起落南巅。
凡身试问谁先醒,一豆惊禽启旧缘。
杜一安这个名字,是他爷爷取的。
一生平安。
老爷子当年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守在医院走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把一本翻得卷边的字典翻来覆去地摩挲,嘴里念念有词地念了十几个名字,最后指尖落在“安“字上,再也没挪开。他说人这一辈子啊,别求什么大富大贵,也别盼什么出人头地,能平平安安地走完这一遭,就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
可惜,杜一安后来的人生,跟“平安“两个字,简直是八字不合。
十七岁以前,他是所有教练眼里的天纵奇才。别人看比赛,眼睛跟着球跑;教练看他,看的是他脚落地时重心那毫米级的微调,是肩胛带动手臂时近乎完美的发力角度,是半空中失去平衡后,身体本能地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重新站稳的瞬间。
有人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赋。
也有人说,这种对身体的绝对掌控力,放在任何一个需要运动神经的项目里,都是老天爷追着往你嘴里塞饭。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那碗刚端到嘴边的饭,连碗带饭摔得粉碎。
再后来,许多人见到他,都喜欢摇着头叹一句:“可惜了。“
杜一安最讨厌的就是这三个字。
因为“可惜“听起来是安慰,落在人身上,却像一层怎么擦也擦不掉的灰。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永远失去了什么。
所以当《开端》铺天盖地席卷整个世界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得彻夜难眠。
那时候,整座城市的地铁屏幕、商场外墙、手机推送和新闻头版,都在循环播放同一句话——
人类献给未来的第一扇门。
《开端》,全球第一款全感官神经拟真神话世界。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网游。
没有鼠标键盘,没有技能快捷栏,没有隔着冰冷屏幕操控角色的疏离感。玩家通过神经接入舱进入这个世界,呼吸的湿度、脚下的触感、伤口的疼痛、奔跑的疲惫、山间的冷暖、肌肉的酸胀,甚至是高速移动时细微的眩晕感,都会被精确到神经末梢地模拟。
而真正让全世界为之疯狂的,是它的背景设定。
《开端》收录的不是几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热门神话副本,而是几乎覆盖了五大洲三十余个主要文化圈的完整神话谱系。
欧洲的南欧、北欧、西欧、东欧诸神与英雄,古希腊奥林匹斯山上的雷霆与圣火,古罗马庄严的国家神祇,北欧日耳曼的世界树与注定到来的诸神黄昏,凯尔特密林中神秘的达努神族,斯拉夫荒原上咆哮的雷神与太阳神。
亚洲的东亚、东南亚、南亚、西亚、中亚神话,华夏的山海昆仑与洪荒岁月,日本的八百万神明,印度的三相神与诸天轮回,两河流域泥板上记载的大洪水,波斯的光暗二元对立,突厥与蒙古草原上敬畏的长生天。
非洲的尼罗冥河、奥里沙众神、班图祖灵、马赛传说、祖鲁创世史诗。
美洲的因纽特海神、北美印第安图腾、玛雅玉米创世神话、阿兹特克的五太阳纪、印加的太阳祭坛、亚马逊雨林深处沉睡的祖灵。
大洋洲的梦幻时光、毛利天父地母、夏威夷火山女神佩蕾、群岛间随潮汐传唱千年的祖灵歌谣。
它们不是冰冷的背景板。
它们被整理成区域、语言、祭祀、古国、禁忌、血统、神名、遗迹、战争和文明传承等类别,像一张由人类全部旧梦编织而成的巨网,笼罩着整个世界。
有人说,这款游戏背后聚集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神经科学家、生命科学团队、人工智能实验室、历史学者、神话学者、考古机构、军工科技公司和超级财团。
也有人说,参与其中的不只是企业。
许多国家级机构,都在沉默地推动着它的诞生。
至于为什么一款游戏值得这么多人、这么多国家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公开报道里没有答案。网络上倒是流传着无数光怪陆离的阴谋论:有人说它是下一代战争的模拟训练场;有人说它是一场覆盖全球的意识实验;还有人说,它根本不是给人类娱乐用的,而是为了让人类提前适应某个即将到来的时代。
杜一安刷完那些帖子,嗤笑一声,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字:“写得挺吓人,最后不会还是让我砍十只史莱姆交任务吧?“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史莱姆。
是鸡。
而且这只鸡,非常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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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开端》的第一幕,不是熙熙攘攘的新手村。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镜湖。
杜一安站在湖面上,脚下没有倒影,只有无数古老的文字像涟漪一样缓缓向外扩散。甲骨、金文、楔形文字、卢恩符号、希腊字母、梵文、阿拉伯书法、岩画图腾……那些明明来自不同文明、相隔千年万里的文字,却在黑色的湖面上彼此交错、融合,像许多条从远古奔流而来的河,最终汇入了同一片深邃的海洋。
一道平静无波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欢迎进入《开端》。“
“正式降临后,玩家将不会获得任何传统游戏式的辅助信息。“
“没有等级标识。“
“没有伤害数字。“
“没有怪物名称。“
“没有NPC标签。“
“没有任务面板。“
“没有小地图。“
“没有物品说明。“
“你所知道的一切,将来自观察、经验、技艺、知识、语言、书信、传闻,以及他人的善意或谎言。“
“请谨慎相信。“
杜一安听完,沉默了两秒,对着空气吐槽:“你们这是做游戏,还是把我扔回原始社会再收我月卡?“
女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湖面上的文字开始一圈圈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开端》以现实世界全部主要神话体系为基础构建。玩家初始降临区域,将由血统谱系、民族源流及神话认知综合判定。“
“单一谱系者,优先进入对应神话源流区域。“
“混血、多民族、多国谱系者,将进入神话历史认知问答。问答结果将影响初始降临区域、语言适配、身份背景与神话亲和度。“
杜一安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亮的古字,嘴角抽了抽:“合着我玩个游戏,还得先给祖宗交份答卷?“
还是没有人理他。
第一道题,缓缓浮现在湖面上。
【青丘之山,多出何兽?】
没有选项,没有提示,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古字。
杜一安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爷爷床头那本翻得边角都卷成了波浪的《山海经》。小时候,别的小孩听着王子公主的童话入睡,他听的是九尾狐、精卫、夸父、相柳、烛龙。那本书旧得厉害,纸页发黄发脆,摸上去像晒干的老树皮,可爷爷讲起来的时候,声音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那些远古的异兽,就蹲在窗外的夜色里,静静地听着。
他轻声答道:“九尾狐。”
湖面微微一亮。
第二题。
【夸父逐日后,其杖化为何物?】
“邓林。”
第三题。
【精卫填海,女娃溺于何处?】
“东海。”
第四题。
【何为息壤?】
杜一安想了想,答道:“能自生不息、永不耗减的神土,与大禹治水的神话有关。“
黑色的镜湖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神话图景同时升起。
奥林匹斯山上,宙斯的雷霆劈开厚重的云海;世界树的枝干贯穿九界,树根下盘踞着毒龙尼德霍格;尼罗河上,太阳舟载着拉神驶向黑暗的冥河;两河流域的泥板上,大洪水吞没了所有的城邦;印度诸天中,巨蛇阿南塔盘绕着宇宙海;玛雅金字塔顶,羽蛇神奎兹尔科亚特尔沿着日影缓缓降临;澳洲荒原上,祖灵在梦幻时光里唱出了山川与河流。
那些画面恢弘、古老、遥远,像人类文明在无数个夜晚里,仰望星空时做过的最壮丽的梦。
最后,所有的光影都向着东方缓缓收束。
混沌开辟,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画下八卦;黄帝与蚩尤在涿鹿之野展开惊天动地的大战;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昆仑神山高悬于九天之上,幽都地府沉于大地之下。
再往后,神迹不再高远,而是化作了山川大地。
五藏山经如骨架般缓缓铺开:南山、西山、北山、东山、中山,群山绵延万里,水泽纵横交错;海外四经如雾中孤岛,环绕着世界的边界;海内四经有人族古国与神人后裔繁衍生息;更遥远处,大荒四经沉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像神话尽头尚未醒来的梦魇。
一卷古朴的竹简,在云雾中缓缓展开。
四个苍劲的古字,浮现在竹简之上。
**山海之界**。
“血统谱系确认。“
“华夏神话体系。“
“初始大界:山海界。“
“初始地域:南山境边缘。“
“愿你在此,找到属于自己的开端。“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色的镜湖轰然崩塌。
杜一安失去了所有支撑,向着无尽的光影深处,坠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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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
这是杜一安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草叶刮过后颈,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泥土混着水汽和植物腐烂后的淡淡酸味,从鼻腔里钻进去;山风吹过时,粗布衣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微凉;一只黑褐色的小甲虫慢吞吞地爬过他的手背,他甚至能感觉到它细小的足节,轻轻扎在皮肤上的触感。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一片很高很远的天。
天色不是城市里那种灰蒙蒙的蓝,而是带着山地特有的苍青色。云压得很低,像从远山里慢慢流淌出来的雾。连绵的群峰围成一道道沉默的黑影,最远处有一座山尤其高峻,山顶没入了厚厚的云层,云层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像龙鳞一样的青黑色岩壁。
杜一安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向阳的草坡上。
坡下,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青瓦,木墙,窄巷,田埂,村口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村子不大,却像已经在这里静静地待了千百年。墙根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草药和不知名的兽骨,村口有一口老井,井沿压着一块刻满了模糊古字的青石。风一吹,老槐树下系着的红绳和骨牌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与苍凉。
没有小地图。
没有出生点提示。
没有“欢迎来到青岚村“的悬浮窗。
甚至没有人头顶着名字。
杜一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布料粗糙得磨皮肤,针脚歪歪扭扭,袖口还磨出了一点毛边。
他摸了摸衣服,忍不住笑了一下:“行,连新手装都不告诉我叫新手布衣,够彻底。“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这些人,大概率和他一样,都是刚降临的玩家。
之所以说“大概率“,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标识。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粗布衣,脸上的茫然和无措也如出一辙。有人围着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大声问村长在哪;有人蹲在路边,对着一块石头研究了半天,不知道能不能捡;还有人抬头盯着老槐树上的骨牌,试图从上面找出隐藏任务的线索。
“我说大爷,你头上怎么没感叹号啊?“
被问的老农满脸皱纹,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里还攥着锄头,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啥号?“
“任务啊!任务在哪接?“
老农愣了半天,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地:“你想下地干活?“
那玩家的脸色瞬间僵住:“倒也……没有这么想。“
旁边有人骂骂咧咧地抱怨:“这游戏也太反人类了吧!没任务栏,没背包说明,连这石头是不是材料都不知道!“
一个瘦高青年靠在老槐树上,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官方白皮书早就写了,想认草药就去学识草,想认矿石就去学辨矿,想判断野兽的种类和强弱就学看兽迹,想知道人家是不是骗你,就靠你自己的脑子。“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几级了?“
“你现实里怎么知道自己几级了?“
“那我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NPC?“
瘦高青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现实里第一次见一个陌生人,会先盯着人家脑门看有没有标签吗?“
问话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杜一安听得有些好笑。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人群里还有另一类人。
他们不急着找任务,也不急着乱捡东西,而是三五成群地分散开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村口的地形、道路的走向、房屋的分布,甚至有人拿出纸笔,开始记录风向、井位、村民的口音和行为模式。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普通玩家。
更像职业玩家。
新时代的职业玩家,早就不是以前那种只靠手速和肝度的网瘾少年了。
《开端》发布的消息一出,世界各大游戏俱乐部几乎连夜重组。传统电竞选手、体感竞技冠军、格斗教练、跑酷运动员、医学顾问、心理分析师、数据师、语言学者、神话研究者、民俗顾问、侦察兵退役人员、谈判专家,甚至还有专业的野外生存教练,都被塞进了同一个体系里。
因为这款游戏,不是简单的“打怪升级“。
它更像一个没有说明书的真实世界。
职业公会想在这里占据优势,就必须有人负责战斗,有人负责采集,有人负责情报,有人负责外交,有人负责研究晦涩的神话文本,有人负责判断哪些村民值得接触,哪些地方最好绕着走。
所以在普通玩家还在围着老农问“村长在哪“的时候,那些职业团队,已经开始把青岚村当成一个真实的战略据点来分析了。
杜一安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他不太喜欢被组织盯上。
尤其不喜欢那些看人像看一件可利用资源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颗圆滚滚的黄豆,从旁边的竹篮里滚了出来,停在了他的脚边。
篮子旁,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衣服洗得发旧,却干干净净。她的手指很慢很慢地剥着豆荚,动作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她身边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看上去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中老人。
但杜一安经过她身边时,莫名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脚踝和手腕上,轻轻停了一瞬。
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拂过,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弯腰捡起那颗黄豆,递了过去。
“婆婆,您的豆子掉了。“
老妇人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昏花,反倒异常清澈、平静,像山涧深处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多谢你了,年轻人。“
杜一安刚想说“不用谢“,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
“咯——!“
他猛地回头。
一只鸡,正站在不远处的泥路中央,恶狠狠地盯着他。
红羽,黑爪,脖颈修长有力,尾羽像一束烧焦的火苗。它比寻常的公鸡大了整整两圈,豆大的眼睛里满是凶光,那眼神,活像杜一安欠了它三百斤谷子没还。
杜一安看了看那只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递出去的黄豆。
“婆婆。“
“嗯?“
“这只鸡,是不是也想要这颗豆子?“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红羽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它脾气不大好。“
杜一安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看出来了,它已经开始用眼神杀人了。“
老妇人慢悠悠地补充道:“山海边上的东西,多半都有点脾气。“
杜一安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深意,那只红羽鸡已经动了。
它黑爪在泥地上猛地一蹬,身形贴地而来。
不是普通家禽扑腾翅膀时那种滑稽可笑的姿态,而是一种极快、极低、极凶的冲刺。红羽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翅膀半张,像两柄锋利的短刃,劈开了迎面而来的风。
杜一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鸡该有的速度。
更不是鸡该有的动作。
它冲到半途,忽然侧身,右爪巧妙地藏在腹下,左爪却如弹开的钩刃,直取杜一安的面门!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杜一安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脚尖内扣,膝盖微弯,肩线下沉。
他整个人像被风吹偏的草叶,轻轻向右让了半寸。
只有半寸。
鸡爪擦着他的鼻梁掠过,带起的冷风让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还没等他松口气,那红羽鸡竟在半空中猛地拍动翅膀,硬生生扭转了身体,另一只爪子带着风声,从侧面扫向他的肩头!
杜一安向后滑出半步。
爪尖落空,坚硬的泥地被划出三道深深的痕迹。
村口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兄弟,你被一只鸡打出闪避了!“
“别愣着啊!反击啊!“
“这鸡是不是练过啊?这么猛!“
有人热心地喊道:“你试试啄回去!以牙还牙!“
杜一安看了那人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这个建议很有水平。“
那人眼睛一亮:“真的吗?“
“敌人听了都想给你封个军师。“
笑声更大了。
红羽鸡却没有笑。
它绕着杜一安缓缓踱步,黑爪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不急着再次扑击,脑袋微微偏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对手的距离、反应速度和破绽。
杜一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这东西会试探。
会变招。
还会记住刚才的闪避。
如果《开端》里的所有生物都是这个样子,那这款游戏,恐怕比宣传片里说的还要离谱得多。
他的余光扫过旁边的柴堆,顺手抽出了一根细木棍。
木棍入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玩意儿不太行。
太轻,木质偏脆,前端还有一道裂纹。
横扫会慢,下劈会断,直刺又未必够长。
这些判断不是他一点点思考出来的,而是当手指握住木棍、掌心感受到它的重量、肩膀自然调整到发力角度时,他的身体直接给出的答案。
杜一安从小就这样。
别人跑步,只知道跑得快还是慢。他知道自己脚掌的落点偏了几分,下一步的重心会不会散。
别人翻墙,只顾着翻过去就行。他知道哪块砖能踩,哪块砖已经松了,落地时膝盖该弯到什么程度才能最大限度地卸力。
别人摔倒,第一反应是喊疼。他会先让肩背先着地,卸掉冲击力,再顺势滚出去,避免伤到要害。
这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
后来,也成了别人嘴里那句轻飘飘的“可惜了“。
可此刻,在这个没有系统替他修正动作、没有技能锁定、没有伤害数字的世界里,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身体直觉,像沉在灰烬里的火星,被山风轻轻一吹,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红羽鸡第二次扑了过来。
这一次,它没有用飞踢,而是低身抢近,尖喙如锥,狠狠啄向杜一安握着木棍的手腕。
它要打掉他的武器。
杜一安心里刚生出这个念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木棍顺着掌心,滑下了三寸。
鸡喙啄空。
棍尾却在同一瞬间向上一挑,精准地点在了红羽鸡颈下最柔软的那片羽毛上。
力道不重。
但正好破坏了它前冲的节奏。
杜一安左脚顺势切入,肩膀微沉,贴着它的侧翼错身而过。木棍不是用来打,而是用来别,顺着它的翅根轻轻一压。
红羽鸡冲势太猛,翅膀又被别住,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
杜一安腰腹猛地拧转,右脚撤出半步,借它自己的冲力,将那团红影狠狠甩了出去。
啪!
红羽鸡结结实实地摔进了路边的水洼里,泥水溅出了半圈。
村口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水洼里的鸡,又看向杜一安。
有人小声嘀咕:“他刚才用技能了吗?“
“你看见技能光了?“
“这游戏哪来的技能光啊!“
“那他怎么打出来的?这动作也太流畅了吧!“
没有人能回答。
杜一安自己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棍。
顺。
太顺了。
不是按下按键后,游戏角色替他完成的僵硬动作,也不是现实里受伤后,那种身体总差一口气的迟滞和无力。
刚才那一下,从脚掌、膝盖、腰胯、肩背一直到手腕,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完完全全地听他的话。
仿佛这具被病痛和伤痛束缚了多年的身体,终于重新还给了他。
水洼里的红羽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的羽毛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像一盏被雨水浇灭的红灯笼。可它眼里的凶性不仅没有退去,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老妇人坐在槐树下,剥豆子的手顿了顿,轻轻“咦“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
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没人注意到。
杜一安却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红羽鸡的姿势,又变了。
它不再直线冲锋,而是开始绕着杜一安走小圈。一步,半步,停顿,再半步。爪印在泥地上交错成一个完美的弧形,翅膀微微张开,像随时能借着风势,改变任何方向。
杜一安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还挺记仇。“
红羽鸡:“咯!“
“听不懂,但感觉骂得挺脏。“
话音未落,红羽鸡骤然扑来!
这一次,它从左侧切入。
左翅压低,右爪藏起,摆出一副要逼杜一安往右躲闪的架势。杜一安的重心刚要转移,眼角却捕捉到它右翅的羽尖,极轻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失衡。
是诱导。
杜一安脚下猛地一停。
下一瞬,红羽鸡果然在半空中强行变向,右爪从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斜切而来!如果他刚才真的往右退了,这一爪,正好会扫中他的脸。
周围再次响起一片惊呼声。
杜一安却不退反进,向前踏了半步。
半步入内。
险到了极点。
爪尖贴着他的耳侧划过,他甚至能听见空气被撕开的细微声响。但也正因这半步,他进到了红羽鸡最不舒服的位置。
太近了。
近到它的爪子已经完全展开,翅膀却来不及收回。
杜一安丢掉手里的木棍,左手从它的羽翼下穿入,精准地扣住了翅根;右手闪电般伸出,按住了它的后颈;脚下顺势拧成一个小圆。
他没有和红羽鸡硬碰硬。
硬碰硬是蠢。
这东西虽然小,冲力却猛得惊人。
他顺着那股冲势转身,脚掌碾过泥地,力从地起,沿着小腿、腰胯、脊背一路传到手臂。
下一刻,红羽鸡在空中划出半道优美的弧线,被他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按进了泥地里。
不是摔开。
是擒住。
膝盖抵住它的翅膀,掌心牢牢压住它的后颈,另一只手避开它锋利的爪子,扣住了羽根下方。红羽鸡疯狂地挣扎扑腾,却像被卡住了所有关节的困兽,空有一身力气,却半点也使不出来。
但它并不老实。
黑爪猛地一勾,在杜一安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疼痛,瞬间炸开。
没有提示。
没有数字。
没有“你受到了3点伤害“的冰冷系统音。
只有真实的、尖锐的刺痛,顺着他的手背,钻进了每一根神经。
杜一安倒吸一口凉气。
“行,痛感也百分百敬业,一点不打折。“
红羽鸡还在拼命扑腾。
杜一安低头看着它,语气非常诚恳:“朋友,差不多得了啊。我捡个豆子,你飞踢我;我跟你讲道理,你挠我手。你再这样,我就只能尊重一下食物链了。“
红羽鸡忽然僵了一下。
杜一安也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老妇人。
“婆婆,它是不是……听懂了?“
老妇人把最后一把豆子倒进竹篮里,神色平静地说:“山海边上的东西,能听懂几句人话,不稀奇。“
杜一安低下头。
红羽鸡抬起眼。
一人一鸡,在泥地里,相顾无言。
片刻后,杜一安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刚才说尊重食物链那句,不是威胁,是探讨一下自然规律。“
老妇人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倒是真想炖它很久了,肉紧,炖汤香。“
红羽鸡猛地一挣!
杜一安差点没按住,赶紧道:“冷静!冷静!她是主谋,我只是个路过的!“
围观的人群终于忍不住,再次笑成了一片。
这一次,笑声里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单纯看笑话的味道,更多的是兴奋和惊奇。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款网游。
这里的一只鸡,会试探,会变招,会记仇,还可能听懂人话。
这里没有系统告诉你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
你只能亲自去试。
当然,代价可能是被鸡抓破手。
人群外,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青年,自始至终都没有笑。
他叫黑石,来自职业公会“铁血“。
铁血不是旧时代那种只靠榜单和装备堆起来的游戏帮会,而是《开端》发布后迅速转型的新型开荒集团。公会内部有战斗组、情报组、地理组、民俗组、采集组、交涉组,甚至还有专门研究各国神话谱系的顾问团。
黑石自己,则是战斗组的核心成员。
他看人,先看脚。
杜一安刚才那几次移动,幅度都不大,却稳得可怕。
退半寸,避其锋芒。
进半步,入其空门。
借冲势,卸其横力。
这绝对不是普通玩家在全拟真环境下的胡乱反应。
这个人,懂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知道怎么赢。
黑石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问:“哥,要不要过去接触一下?这人有点东西。“
黑石看着杜一安手背上的血痕,又看向那只被按在泥里的红羽鸡,缓缓说道:“先记住他。“
“拉进公会?“
“看情况。“黑石的目光深邃,“在这个没有面板的世界里,最先摸到真实规则的人,比任何极品装备都值钱。“
同伴不解:“他摸到什么规则了?“
黑石沉声道:“战斗从来都不是按技能来的。
战斗,看人本身。“
另一边,杜一安终于松开了红羽鸡。
红羽鸡一骨碌爬起来,先往后跳了两大步,警惕地和他拉开距离,然后抖掉了满身的泥水。它没有立刻逃跑,而是死死地盯着杜一安,凶光未散,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明显的忌惮。
杜一安问:“还打吗?“
红羽鸡叫了一声。
杜一安听不懂,只好又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淡淡道:“它说,它记住你了。“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确实不是。“
“那原话是什么?“
老妇人想了想,翻译道:“大概是,早晚有一天,要啄掉你的耳朵。“
杜一安肃然起敬:“志向还挺远大。“
红羽鸡转身,一头钻进了旁边的草垛。临走前,它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杜一安一眼。那眼神非常明确——今日不是我输了,是来日方长。
杜一安目送它离开,忽然觉得,自己的新手生涯,恐怕不会太平安。
老妇人提着竹篮,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下来。
“手给我看看。“
杜一安伸出手。
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麻。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片青色的草叶,放在掌心揉出碧绿的汁液,轻轻抹在了他的伤口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压住了刺痛。
杜一安低头看着那片草叶:“这是药?“
“止血草。“
“村外有吗?“
“有,很多。“
“怎么认?“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想学?“
杜一安点点头,苦笑道:“这个世界不给说明书,不学点本事,怕是活不过三天。“
老妇人的眼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你倒是不笨。“
“刚被一只鸡教育完,人总得长点记性。“
老妇人笑了一声,提着篮子往村里走去。
“跟我来。“
杜一安问:“去哪?“
“祠堂。“
杜一安脚步一顿:“先说好啊,是去学草药,还是去赔鸡钱?“
“都不是。“
“那是去干嘛?“
老妇人没有回头。
“去见一个人。“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
可杜一安却莫名感觉到,那不是一个普通村民邀请外乡人的语气。
更像一个在路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该等的影子。
他跟了上去。
青岚村的路不长,却比村口安静得多。
外面那些刚降临的玩家还在吵吵闹闹,村内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药草,墙角堆着不知名的兽骨,井边青石上的古字,被水汽润得发亮。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用木炭在地上画着奇怪的兽纹,画出来的东西像鸟又像蛇,眼睛的位置点了三下,看久了,竟像是会转动一样。
路过一间半开的木屋时,杜一安闻到了淡淡的药香。屋里有个中年男人正在磨骨粉,手边摆着几片带着青鳞的碎片。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低下头继续磨粉。
再往前,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抱着陶罐从巷口跑过,脚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看见杜一安时,那孩子停了下来,眨着清澈的大眼睛问:“婆婆,这次的人,会进山吗?“
老妇人没有停步,只淡淡地说:“看他自己的造化。“
孩子又看向杜一安,眼神很干净,却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旅客。
杜一安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村子里的人,似乎并不完全意外他们这些“外来者“的出现。
可他们又不像普通游戏里的NPC那样,热情地迎接玩家,派发任务。
他们只是看着。
像守在山海边上的一盏盏孤灯,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批从远方的雾里走来的人。至于这些人是迷路的旅客,还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送来的种子,他们不说。
也许不能说。
也许说了,也没人会信。
杜一安忽然想起《开端》官方发布会最后,那句被无数人解读过的宣传语。
人类献给未来的第一扇门。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句夸张的广告词。
可现在,站在这个真实得过分的村子里,他第一次觉得,那句话的背后,可能藏着什么更沉重、更可怕的东西。
祠堂在村子的最里侧。
门很低,木板斑驳不堪,门环是一只看不出种类的兽首。老妇人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低哑的响声,像一头沉睡了许久的野兽,在黑暗里换了口气。
杜一安迈过门槛。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天窗落下一束灰白色的光。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正前方的供桌上,摆着一排无字的木牌。木牌后方的墙上,蒙着厚厚的尘灰,隐约能看出一些模糊的旧刻痕。
老妇人把竹篮放在地上,走到了祠堂的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盏青铜灯。
灯身布满了古朴的兽纹,灯芯早已干枯发黑,看起来不知已经熄灭了多少年。
可就在杜一安走近的那一瞬,灯芯忽然“噗“的一声,亮了一下。
火光很小。
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整间祠堂的昏暗。
墙上的尘灰被火光映开,露出了一行苍劲的古字。
——**凡人入山海,诸神不问名。**
杜一安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祠堂的深处,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是玩家的视线。
也不像普通人的视线。
更像山里某种蛰伏了千年的东西,隔着无尽的黑暗,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老妇人站在青铜灯旁,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淡去。
她看着杜一安,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年轻人,你入山海,求什么?“
杜一安本想顺口说一句“求别再被鸡追“。
可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坠入山海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镜湖,想起那些从全世界神话里升起的神影,也想起许多年前,医院走廊尽头那盏冷白色的灯,和医生那句“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了“。
他还想起刚才那一瞬间,身体重新听命于自己的感觉。
像一扇生锈了多年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笑了笑。
“我现在说求大道,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老妇人没有笑。
杜一安挠了挠头,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那就先求一件小事吧。“
“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青铜灯上那一点微弱的火苗,一字一句地说:
“求我这副身体,还能派上用场。“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青铜灯上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老妇人看了他很久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比不被鸡追,好一些。“
杜一安愣了一下:“婆婆,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想说这个?“
老妇人淡淡道:“因为你看起来,就不像会一开始就说正经话的人。“
杜一安:“……“
这游戏里的老人,果然也不太讲道理。
祠堂外,山风穿过青岚村,吹动老槐树下的红绳骨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村外的群山深处,云雾翻涌,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雾中缓缓翻身。
杜一安还不知道,他没有接到任何任务,没有获得任何技能,没有看见自己的等级,也没有得到任何系统奖励提示。
他只是捡了一颗豆子,打了一只没有名字的鸡,被一个会听鸡骂人的老妇人带进了祠堂,然后在一盏熄灭了千年的青铜灯前,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真心话。
可山海记住了。
山海从不问人名。
山海只看,一个凡人,敢不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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