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青华动市尘，山声隔雾唤归人。
莫将假字轻相认，久入荒林也作真。
真祝余的样本，被摆在青铜灯下时，祠堂里比往日更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都下意识把声音放轻了，像怕惊扰了那片沉睡了千万年的青叶。
葛青把三个小小的竹管，依次在石桌上排开。
第一管里，是一小片细叶。叶色青而不艳，叶缘像韭，却比普通韭叶更薄更韧。灯火照上去，叶心处隐隐有一点极淡的青光，不是发亮，而像水底藏着一枚细小的星子，随着灯火轻轻晃动。
第二管里，是一截细如发丝的根须。根须上还沾着白石缝里的土，土色偏浅，夹着一点银灰色的细砂。
第三管里，装的是祝余生长地附近的碎土。
许苗跪坐在灯旁，缠着布条的左手放在膝上，右手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她没有急着伸手去碰，只先低头，隔着玻璃管壁，仔细闻了闻，再抬头看向葛青。
葛青点了一下头。
“能看，别捏碎。叶汁沾手，会麻半个时辰。“
许苗用竹片轻轻拨开那片叶，眼神亮得惊人，认真得像在翻一页会自己呼吸的古书。
罗胖也在旁边。
这位平日见什么都能先联想到锅的厨子，此刻难得没有开口说“能不能煮“。他盯着那片小小的青叶，喉结动了动，却硬生生忍住了。
林照野、陈厚、宋成，还有几个早已听到风声的玩家，都站在祠堂外侧，没有贸然往里挤。
红羽鸡蹲在门槛上，眼神异常严肃。
杜一安觉得，它的严肃里大概有三分警戒，七分是怕罗胖真把这东西扔进锅。
老妇人坐在青铜灯旁，看了那三支竹管许久。
她没有说“是“。
只说：“像。“
罗胖忍不住问：“婆婆，'像'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看他一眼，淡淡道：“就是还不能下锅的意思。“
罗胖立刻闭嘴。
葛青道：“祝余不能只凭一片叶就定。要看离土之后多久不败，要看叶汁遇火如何，要看根须能不能续气，还要看人食极少一丝后，饥意怎么退。差一点，就是假的。“
许苗轻声问：“若是真的，能种活吗？“
葛青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多了一点认可。
“问得像采药人了。“
许苗没有笑。
“我本来就是想当采药人。“
葛青道：“想当和能当，中间隔着几条命。“
许苗点头：“所以我问根须和土。祝余如果离山即枯，交易价值和保存方式都不一样。如果能种活，青岚村就会变成别人抢的地方。“
葛青沉默了片刻。
他终于不再把她当成一个只会问东问西的外来客。
“祝余不是谷子，不是埋土里就长。它认山气，认风，也认旁边的石。你若只带根，不带土，多半枯。带土，也未必能活。真要移种，得先找相近的石缝、相近的风口，还要看有没有迷路草压它的根。“
许苗把这些一字一句，认真地记在小本子上。
杜一安在一旁听着，忽然意识到，生活职业真正复杂起来时，并不比战斗容易。
战斗是当下分生死。
采药是提前许多步，和土地、季节、风、虫、兽，还有人的贪心，一起斗。
罗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我有个成熟但不一定稳妥的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罗胖咳了一声，正色道：“如果祝余真有'食之不饥'的效果，它不该直接当菜吃。直接吃太浪费，也容易出事。应该做成行路干粮、汤底引子，或者配肉、谷物、盐做成行山饼。少量，多批，先试味，再试效。“
葛青冷冷道：“你想拿谁试？“
罗胖拍了拍胸口：“我可以自己来。我皮糙肉厚，抗饿也抗吐。“
葛青道：“真祝余用错，最多浪费。假祝余用错，能让你饿得啃锅。“
罗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口黑陶锅，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那不行！锅是厨子的尊严！“
祠堂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
但松得不久。
因为消息已经散开了。
真祝余样本入村，不可能完全瞒住。杜一安几人从鹊山回来时，有人看见了葛青手里的竹管，也有人看见许苗把草叶单独封存。不到半个时辰，现实论坛和青岚村口，都开始起风。
杜一安入梦查看时，论坛交易区已经多出了好几条热帖。
【青岚村疑似出现真祝余样本，收购一手情报，价格私聊，上不封顶！】
【现实三千收招摇山祝余精确位置，官方平台担保，游戏内当面交付！】
【招专业采药玩家小队，要求敢进鹊山，熟读《山海经》者优先，待遇面议！】
【骗子紧急警告：假祝余已大规模出现！误食后会引发强烈饥饿反噬，别看见青花草就往嘴里塞！】
【出售祝余完整路线，先款后货，童叟无欺！】
最后一条底下，很快被骂成了一片。
“你连祝余长什么样都没说，卖个屁路线？“
“青岚村现在一共几个人进过鹊山？你是哪位？“
“先款后货的都直接拉黑！昨天卖假止血草那个骗子还没找到呢！“
“有没有担保？有没有葛青或者许苗的鉴定书？没有免谈！“
杜一安看着这些帖子，越发明白：有价值的从来不是一片叶子，而是围绕这片叶子生出来的所有东西。
知识。
路线。
鉴定。
保存。
加工。
运输。
信用。
还有，骗术。
他重新入界时，村口已经多了几张陌生的脸。
其中一人最显眼。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身材瘦长，穿着很普通的灰布衣，袖子总是微微拢着，像怕风，也像怕别人看见他的手。他脸上一直带着笑，笑得客气，不热络，也不疏远。
他看人的时候，不太看眼睛。
目光会先从腰间、袖口、行囊和手指扫过去。
像在估价。
他站在罗胖的汤棚旁，慢悠悠地喝着汤，看见杜一安出来，立刻放下碗，笑着拱了拱手。
“青牒兄弟。“
杜一安停住脚步。
这个称呼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耳膜。
罗胖也察觉不对，抬眼看了那人一下，手里的木勺顿了顿。
男人笑容不变：“别误会。村口有人听见白耳这么喊你。名字这东西，传得比货快。“
杜一安看着他：“你是谁？“
“侯三问。“男人道，“做点小买卖，问路，问价，问人心。“
罗胖低声嘀咕：“听着不像什么正经买卖。“
侯三问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正经买卖不好做，才显得小买卖珍贵。“
他看向杜一安的腰间，目光在那个旧腰囊上停留了一瞬。
“祝余路线，我出价。现实金钱，游戏物资，或者以后的人情，都能谈。“
杜一安道：“我没有祝余路线。“
“有样本，就有方向。有方向，就有价格。“
“你想买什么？“
“不是买整条路。“侯三问伸出一根手指，“只买三个信息。第一，白石山口从青岚往南走几段水。第二，祝余生长地旁边有没有明显标记。第三，白耳山兽大概几只。“
杜一安笑了一下：“你这三个问题，问完基本就能让人去送死。“
侯三问叹了口气：“话不能这么说。有人买刀去切菜，有人买刀去杀人。卖刀的总不能替每个人看良心。“
“我不是卖刀的。“
“那你可以做藏刀的。“
杜一安没有接话。
侯三问也不急，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放在桌边。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磨得极细的白盐，颗粒均匀，色泽莹白，比杜一安带回来的灰林苦盐要好得多。
青岚村眼下还没有形成稳定的钱币流通。外来客之间偶尔会在现实端谈价格，可落到游戏里，仍要靠草药、盐、绳子、干粮、路线消息这些实物来换。盐尤其好用，少量、耐放、人人用得上：罗胖煮汤要，猎户腌肉要，行山的人也要。
侯三问拿出来的这点盐不多，换不了大消息，却足够表达一个意思：我不是空口来问价的。
“先交个朋友。青牒兄弟，消息捂得太死，会招人惦记。“
杜一安看着那小包盐。
没有拿。
红羽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纸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它抬爪，精准地把纸包踢回了侯三问的脚边。
侯三问看着那包滚回来的盐，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罗胖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赶紧转过身去擦锅。
杜一安道：“它好像不想交你这个朋友。“
侯三问很快又笑了起来，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鸡不信人，很正常。山里的东西，都比人谨慎。“
他说完，拾起那包盐，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走了。
杜一安看着他的背影。
侯三问走路很轻，袖口一直拢着，手指从未完全露出来。
这人不像山灯那样阴冷。
却更像现实。
现实里的麻烦，往往不从雾里来。
它会笑着和你谈价钱，然后在你转身的时候，伸手拿走它想要的东西。
杜一安回到祠堂，把“青牒“这个称呼被传开的事，说给老妇人听。
老妇人没有意外。
她只问：“你应了吗？“
“没有。“
“那还好。“
“青牒算我的名字吗？“
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拨了拨青铜灯芯。火苗颤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一开始不是。“
“后来呢？“
“叫的人多了，应的人多了，山也听多了，就会是。“
杜一安皱起眉头。
老妇人慢慢道：“真名连命，假名连影，外物给你的名，连路。“
“路？“
“从它们那里，到你这里的路。“
祠堂里的灯火微微一晃。
杜一安忽然想起昨夜雾外的那声“青牒“。
他不是害怕一个称呼。
他怕的是，当足够多的人、兽、山中异物都用同一个称呼指向他时，这个称呼会不会真的在山海里，长出一条路。
一条通往他的路。
林照野听完后，给出了一个很现实的建议。
“以后进山不用真名。按路标称呼。“
杜一安看向他。
林照野道：“我可以叫炭笔，许苗叫草叶，陈厚叫木棍，你叫一横。“
许苗正在旁边整理祝余记录，闻言抬头，面无表情地说：“你这个命名水平，不如白耳。“
陈厚沉默片刻：“木棍可以。“
许苗看他：“你还真接受？“
陈厚道：“好记。“
罗胖从门口探出头：“那我是不是叫汤锅？“
红羽鸡：“咯。“
杜一安道：“它好像同意。“
罗胖立刻摇头：“不行，听起来太容易被人端走。叫铁锅！铁锅硬！“
气氛稍微轻了一点。
但阿禾的出现，又让这种轻松很快沉了下去。
她站在祠堂外，脖子上的薄骨片贴在衣襟前，手里拿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她不会说话，只走进来，把草叶一片片摆在门槛前的地上。
许苗蹲下来看。
草叶被摆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形状。
两片长叶像两只竖起的耳朵。
中间一片细叶像一张张开的嘴。
旁边还有一根折断的小枝，斜斜指向山的方向。
许苗看不懂，抬头看老妇人。
老妇人看了很久，声音很低。
“她梦见白耳了。“
阿禾用力点了点头。
葛青站在她身后，脸色不太好。
“昨夜她没入山，却听了一夜自己的名字。“
杜一安心里一沉。
NPC也会有残响。
不是只有玩家会被山海规则影响。
这个世界里的本地人，不是被系统保护在规则之外的背景板。他们也会被记名，被缠梦，被山中异物盯上。
葛青道：“白耳以前学声，不常学名。近来不对。“
“因为外来客？“林照野问。
葛青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不全是。但你们名字多，话多，进山又爱互相喊。山里的东西学得也快。“
这话不好听。
却没人反驳。
葛青又道：“东侧那条采药路，暂封。“
门外有个本地汉子皱起眉头：“那条路封了，青叶草和雾须藤怎么办？村里还等着用呢，好几家等着药治病。“
葛青冷冷道：“命还在，少采几日。命没了，草自己也会长。“
那汉子脸色不好，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山里的生活从来不是只有浪漫。
封一条路，意味着少一批药，少一笔交易，也可能意味着某家人这个月少换半袋粮，某个生病的孩子要多熬几天。
可不封，可能就有人回不来。
杜一安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越来越明白，这里不是围绕玩家转的世界。
玩家带来了机会，也带来了麻烦。
而本地人要在这些机会和麻烦之间，继续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午后，真正的麻烦来了。
汤棚旁，一个瘦高青年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我就说是真的！你们还不信！一群胆小鬼！“
众人转头。
那青年脸色潮红，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攥着几片青花草叶，正是杜一安先前从鹊山外缘带回过样本的那类假祝余。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肚子。
“我现在一点都不饿！浑身都是劲！祝余！肯定是祝余！你们太胆小了，机缘都放在眼前了，还要这个验那个验。游戏嘛，不试怎么知道？“
许苗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你吃了多少？“
瘦高青年摆了摆手，满不在乎：“一点，就一点。怕什么？大不了死一次回城！“
葛青猛地站起来，声音像冰一样：“现在吐出来，还能少受点罪。“
“凭什么？“瘦高青年嗤笑一声，刚要再说什么，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捂住胃。
先是皱眉。
然后是弯腰。
再然后，他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肚子里狠狠拧了一把，猛地跪倒在地。
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瞬间打湿了衣襟。
罗胖端着勺子，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兄弟？你没事吧？“
瘦高青年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红。
却亮得可怕。
那不是杀意。
是饿。
饿到像整个人被胃拖着往前走，理智已经被饥饿烧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扑向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陶锅。
罗胖下意识挡在锅前，大喊：“汤可以喝！锅不能抱走！“
话音未落，瘦高青年一把掀翻了旁边的木案。
木碗、草叶、粗盐、竹片哗啦散了一地。滚烫的汤溅出来，烫得几名玩家惊叫着后退。
瘦高青年根本不像正常人那样躲烫。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了许苗面前那几支装着真祝余样本的竹管。
他闻到了。
许苗反应很快，立刻伸手去收竹管。
可瘦高青年的速度更快。
他双手撑地，像一只饿疯了的野兽，四肢着地扑了过去。
陈厚横身挡在许苗前面。
砰！
瘦高青年结结实实地撞在陈厚身上，竟把陈厚撞得后退了半步，脚跟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陈厚闷哼一声，双臂沉下，死死架住对方的肩膀。
“按不住！他力气太大了！“
杜一安已经动了。
他没有从正面上。
饥狂者的正面爆发力太强，而且对方还是玩家，不能下死手。杜一安从侧面滑步切入，脚尖避开地上的热汤和碎瓷片，左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手按向他的肘后麻筋。
瘦高青年猛地回头，张口就咬。
牙齿擦着杜一安的手背过去，带起一阵风。
杜一安心头一凛。
他腰胯一拧，没有硬扯，而是顺着对方扑咬的方向把手腕一送，再反向扣肩，让对方的力量瞬间落空。
可地上有洒出来的热汤，脚底一滑，杜一安的重心差点散掉。
就在这一瞬，红羽鸡从案下窜出，跳起来狠狠啄向瘦高青年的膝弯。
“啊！“
瘦高青年的动作断了一拍。
阿石的骨哨也在同一瞬响起。
尖锐刺耳的哨音刺入耳膜，周围的玩家纷纷捂耳后退。瘦高青年更是身体一僵，像被那声音直接扎进了脑子里，眼神里的疯狂淡了一瞬。
杜一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右脚重新踩稳，肩背发力，手腕一旋，左臂死死压住对方的肘线，整个人贴近半步，不给对方再扑出去的空间。
这不是打倒。
是锁住。
他把对方的肩、肘、腕压成一个难以发力的角度，再借陈厚从正面顶住的力，慢慢把人往地面带。
瘦高青年疯狂挣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低吼。
“饿……给我……给我祝余……“
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许苗怀里的竹管，像要把那点青叶连管子一起吞下去。
“收走！“杜一安喝道。
许苗立刻把竹管抱进怀里，转身退到了祠堂门口。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失控的瘦高青年吸住时，一只手从人群边缘探了出来。
袖口微拢。
手指很快。
目标不是许苗怀里的主样本，而是桌边另一支装着祝余生长土的小竹管。
是侯三问。
他的动作很轻，脸上仍带着那副客气的笑，像只是帮忙捡一件快要滚落的东西。
但红羽鸡看见了。
它一爪踩住竹管。
抬头，看着侯三问。
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侯三问的手停在半空。
杜一安正压着失控玩家，余光扫到这一幕，冷声道：“它好像不信你。“
侯三问笑了笑，慢慢收回手：“误会。我只是怕东西被撞坏了。“
红羽鸡：“咯。“
罗胖捡起锅铲，挡在竹管旁边，一脸警惕：“我这锅都差点被人抱走，你还怕竹管？“
宋成不知何时站到了侯三问的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截修绳用的小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冷光。
“确实不需要你帮忙。“
侯三问看了宋成一眼，笑意更浅了些，没再说什么，转身挤出了人群。
另一边，葛青已经配好了药。
他把灰林苦盐化进温水里，又取了极少一点寒涎叶汁，滴入其中。许苗见状一惊：“寒涎叶不是会坏伤口吗？“
葛青道：“草没有善恶。用错了，救命草也害人；用对了，毒草也能吊命。“
他又加入一点止血草汁，晃了晃碗，走到瘦高青年面前。
“灌！“
陈厚压住肩膀，杜一安控住手腕，阿石捏住下颌。
葛青把那碗苦涩的药水，一点点灌进了瘦高青年的嘴里。
瘦高青年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像兽一样的低吼，可药水还是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挣扎终于慢了下来。
胃里的怪响也渐渐平了下去。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汗水把衣服浸得透湿，嘴唇白得像纸。
“饿……“他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好饿……“
罗胖立刻盛了一小碗温汤，却没敢直接递。
葛青先闻了闻，又尝了一点，才点头：“慢慢喂，别让他抢。“
罗胖蹲下来，小心地喂了半勺。
这一次，瘦高青年没有再扑，只是像从极深的饥荒里爬回来一样，颤抖着咽下去，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周围所有玩家都安静了。
假祝余的危险，不再只是葛青嘴里的一句话。
他们亲眼看见了。
一片看似机缘的草，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被饥饿拖着走的野兽。
罗胖看着自己那口险些被掀翻的陶锅，脸上的笑意少了许多。
他低声道：“以后我的锅里，没验过的东西，一片叶子也不下。“
许苗抱着竹管，声音也很轻：“鉴草要涨价了。“
罗胖看向她。
许苗道：“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乱吃会很贵。贵到他们不敢随便试。“
葛青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陈厚松开手，退到一旁，甩了甩被撞麻的胳膊。
杜一安也放开了瘦高青年的手腕。
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没破皮，却有点发麻。
红羽鸡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牙印。
然后抬头看他。
杜一安道：“别说了，我知道，鸡啄比人咬文明。“
红羽鸡满意地叫了一声，抖了抖翅膀。
这场混乱平息后，青岚村口的气氛彻底变了。
祝余样本更贵了。
但没有人再敢轻易说“我先吃一口试试“。
罗胖、许苗、葛青三人，第一次真正坐在了一张桌边。
桌上摆着真祝余样本、假祝余叶片、灰林苦盐、粟米饼、几碗清水和葛青配过的苦盐水。
罗胖道：“祝余若真能做行粮，不能只靠空谈。要分三步。先辨真伪，再试微量，再配谷物和盐。单吃太危险，做成饼或者汤引，效果更稳，也更容易保存。“
许苗道：“还要看保存。叶片离土后能撑多久，晒干有没有效，根须能不能续。“
葛青道：“还要看山气。离了招摇山，药性会变。你们外来客想把它做成买卖，先学会别把它弄死。“
杜一安坐在旁边听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件事里最懂的人。
他只是把几条线连到了一起。
葛青懂山草。
许苗懂记录和学习。
罗胖懂火候和味道。
林照野懂路线。
陈厚懂守人。
宋成懂绳结。
阿石懂哨。
阿禾懂那些不说话的草。
而他，目前最擅长的，是在这些线将要断掉时，尽量伸手拉一把。
这不坏。
至少比独自逞强，更能有活路。
夜色再次落下时，青岚村比昨夜更安静。
饥狂者已经被人扶进屋里休息，现实端也许会触发异常残响观察。侯三问不知去了哪里，宋成说他往村口西边转了几圈，没出村，却也没闲着。
杜一安在祠堂门口坐下，刚准备入梦休息，红羽鸡忽然站了起来。
它盯着村外，全身的羽毛微微绷紧。
老妇人也抬起头，看向老槐树的方向。
老槐树下，骨牌无风自响。
叮。
很轻，却很清晰。
雾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青牒。“
那声音不像白耳山兽。
也不像侯三问。
它像许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罗胖的尾音，有许苗的清冷，有葛青的低沉，有阿禾无声时那种奇怪的空白，甚至还有杜一安自己说话时的一点气息。
红羽鸡的羽毛，一点点炸开了。
杜一安没有答。
老妇人走到门口，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些。
雾外，又轻轻唤了一声。
“青牒。“
杜一安低声问：“它在叫我？“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说：“叫多了，路就成了。“
“什么路？“
老妇人看向村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像冰一样冷。
“从山里，到你这里的路。“
祠堂里的青铜灯，猛地晃了一下。
杜一安坐在门槛内，看着老槐树外那片不动的雾。
他忽然觉得，“青牒“这两个字，正在山里，长出了脚。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