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成把陈默叫进了办公室。郑成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在纸面上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匀,像在计时。
陈默进来的时候他没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默坐下。椅子是旧的,坐垫的弹簧松了,压下去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郑成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过来。
陈默扫了一眼,是一份新的责任区域划分表。上面把C区烂尾楼栋的收尾工作划到了他名下,老李负责D区基坑开挖,老王负责技术方案。
表格做得很规整,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责任条款,行距密得像合同。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陈默没碰那份文件。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抬起头。
郑经理,C区那几栋烂尾楼是什么时候停工的。
郑成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两个大拇指互相绕着圈。去年十月份。之前是赵经理负责的,现在他走了,总得有人接。
之前是谁的施工员。
郑成的手指停了一下,大拇指不再绕圈了。他看了陈默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之前是赵强自己带的班组,没有专职施工员。
陈默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郑经理,那几栋楼停工之前的施工日志和送检记录,现在在谁手里。
档案室锁着。钥匙在老李那儿。
我要调出来看一下。
郑成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抬头看了看陈默。你先把字签了,档案的事回头再说。
字可以签。陈默说。但我要在责任条款里加一条,从今天起接手的那几栋楼,接管日期写清楚,接管之前的原始隐患清单附在责任书后面,作为附件。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的塑料百叶被风吹得轻轻抖动。郑成盯着陈默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刀片在纸上划了一道。你是怕我给你背锅。
我是怕锅自己找上门。
郑成没再说什么。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内线。小刘,你过来一下。两分钟后行政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文件夹的塑料封皮磨得发白。郑成让她把责任区域划分表重新打一份,在备注栏里加上接管日期和一句附件另附。
小刘记完,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写完她把文件递给陈默过目。陈默看了一遍,在接管日期一栏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接管前原始隐患由原施工单位及项目经理负责,具体清单见附件。
郑成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像被针扎了指尖。但他最终还是拿起笔,在审批意见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默也签了。
字迹很轻,一笔一划,墨水在纸面上洇开细微的毛边。签完他把笔帽咔嗒一声盖上,站起来。附件我下午之前整理好交给你。
走出郑成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很足,地板上的水磨石被照得反光。老马蹲在材料棚门口剥花生,花生壳扔在脚边堆了一小堆,看见陈默出来,把手里刚剥开的花生往嘴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咋样。
签了。
背锅的?
切锅的。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像砂纸蹭过木头。他站起来,端着搪瓷水杯跟在陈默后面往办公室走。以前锅找人,现在人切锅。活久见。
两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好撞见老李从里面出来。老李手里抱着一摞档案盒,盒子摞得太高挡住了半张脸。看见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盒子上最上面那个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陈默,郑经理让你去档案室找我拿钥匙,你要调的那几本施工日志——
不用了。陈默说。我自己有存档。
老李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抱着档案盒匆匆往楼梯口走了,步子很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老马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心虚成这样,那几本日志里肯定有鬼。
下午三点,陈默把整理好的附件交给了小刘。附件一共四页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C区烂尾楼栋接管前排查出的原始隐患,从裂缝宽度到钢筋锈蚀程度,从混凝土强度检测数据到基坑回填土密实度,每一项都附了照片和日期。
小刘一页一页翻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裂缝宽度那一栏停了一下。陈哥,这些全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有些是之前记的,有些是这两天新查的。
小刘把附件夹在责任区域划分表后面,用订书机咔嚓一声订好,订书钉穿透四页纸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她把文件夹放进档案柜里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忽然回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陈哥,赵强以前在的时候,从来没人敢这么干。
陈默没接话。
他走回工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接管C区烂尾楼,责任隔离。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老李不敢交出原始施工日志。那些日志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墨水洇开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拿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他把今天签的责任区域划分表和附件扫描件存了进去,文件缩略图在屏幕上排成一列。文件夹名字还是那五个字:七月十六日。
小周从档案室方向跑过来,手里没拿碎纸条,但跑得气喘吁吁,安全帽歪到一边,帽带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陈哥,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
慢点说。
小周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让我查C区那几栋烂尾楼停工之前的最后一批送检记录,我在档案室翻了一下午,发现一个东西。那批楼停工是去年十月份,但最后一份送检记录是去年八月份的。中间两个月的记录,全没了。而且档案盒的编号不连续,第七号档案盒后面直接是第十号,第八第九号盒子不见了。书架上有两道很深的压痕,这两个盒子在架子上放了很久,是最近才被取走的。
陈默靠在椅背上。系统在闭眼的瞬间自动激活。视野穿透档案室的铁皮柜,落在那排编号不连续的档案盒上。第八号和第九号盒子的位置空着,书架上的压痕清晰可见,边缘有一层细灰,中间却没有,这说明盒子被抽走的时间不长。系统弹出标注浮现在感知里:档案盒取出时间,近期。取出人权限级别,材料主管及以上。
他睁开眼。
知道了。陈默说。别声张。
小周使劲点头,下巴磕在锁骨上。他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然后小声问了一句。陈哥,那几栋烂尾楼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赵强的人要把记录全抽走。
陈默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贴着桌面。因为他停工之前偷工减料,停了之后又把锅甩给下一任。谁接手,谁替他擦屁股。要是楼出了问题,倒查下来,签字的是接手的人,不是他。
小周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你还签?
我签的是切锅。陈默说。不是背锅。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已经没人了。老李的工位空了,电脑屏幕黑着,键盘上搭着一张擦汗的纸巾,纸巾已经干了,皱成一团缩在键帽上。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签的所有文件重新过了一遍。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上午加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接管前原始隐患由原施工单位及项目经理负责。
这句话是他自己加的。
郑成签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说明他看到了这句话,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签了。因为他刚空降过来,不想一上任就跟陈默公开翻脸。赵强倒台之后,郑成最需要的是稳定,不是节外生枝。陈默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责任书上直接画这条红线。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会用规矩,规矩就是谁的刀。
他把备忘录关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护工发来一条消息:阿姨今天做了康复训练,腿有点疼,但没喊。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辛苦。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贴着桌面。
窗外搅拌站的方向,废料区那片帆布还在风里一掀一掀的。五年前那辆工程车还停在那里,锈迹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赵强的电话前天晚上打到搅拌站,老李的档案盒被抽走,老李不敢交出原始施工日志,D区的拒收钢筋埋在基坑底下——这些东西像齿轮一样正在咬合,一个齿扣着下一个齿。
孙长林的那份维修记录还在老家。那是下一步。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他试着牵了一下嘴角,嘴角动了,但眼里没有任何东西,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脸。他把窗帘拉上,窗帘轨滑过横杆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脑子里那行字又浮上来了,像烙印一样烫在眼皮后面。每深入追查一层真相,情感钝感累积增长。代价不可逆。
他站在窗帘后面,闭了一会儿眼。眼皮后面是黑的,但比窗外的夜色浅。
然后把安全帽拿起来,关灯,走出办公室。开关咔嗒一声,房间陷入黑暗,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暗绿色的光。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回响,一声一声,不急不慢。走到项目部大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二楼。郑成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灯光从窗帘缝里挤出来。赵强以前那间办公室黑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
他把安全帽戴好,走进夜色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系统弹出的新动态浮现在他的感知里:五年前事故溯源节点已锁定初步关联人。孙长林。周德胜。赵强。请选择优先追查方向。
陈默没有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停步。步子落在地面上,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身后搅拌站的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响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废料区挪动什么东西,铁器磕在铁器上,叮的一声被夜风卷走了。他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帆布还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像一只被拴住了脚的大鸟在扑腾翅膀。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陈默在责任书上多加了一行字。多这一行字,他想了五年。五年前他不会这么干,那时候他还相信规矩是规矩,人是人。现在他懂了,规矩不会自己保护守规矩的人——得有人拿规矩当刀用。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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