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运筹帷幄,夜观星辰

  角落处,来自鲁省农村的周胜利,正费劲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床底下塞。

  袋子太大,卡住了,他憋红了脸,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生怕吵到别人。

  韩锋刚把自己的床单铺平,走了过去,蹲下身抓住蛇皮袋的另一头,低声道:

  “胜利,咱俩一起,把它竖起来塞。”

  “哎,好好!”周胜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一使劲儿,沉重的蛇皮袋子总算被塞进了狭小的床底空间。

  韩锋直起身,顺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递给周胜利:

  “喝口水,我刚打的凉白开。”

  周胜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憨厚地笑了:

  “谢了,韩锋兄弟。”

  他觉得这个叫韩锋的室友,跟其他人似乎不太一样,不咋说话,但让人心里踏实。

  韩锋的举动,李浩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没作声。

  在他看来,这都是乡下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上不得台面。

  而另外两位室友,则完全是两个世界。

  瘦小的陈斌,从进门开始就没挪过窝,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理论力学》,看得物我两忘。

  来自江南的真学霸李伯渊,则一丝不苟地用湿毛巾将自己的床板、桌子擦了三遍,所有物品都按九十度角摆放整齐,有种生人勿进且礼貌的疏离感。

  韩锋不动声色地瞅了眼每个人。

  李浩,看似风光,实则是最先被时代浪潮拍死在前浪。

  王磊,八面玲珑,可惜根基太浅,投机倒把的年代一过就得抓瞎。

  陈斌和李伯渊,一个理论派,一个学术派,都是技术好手,但都困在象牙塔里,缺了把图纸变为成果的拼劲儿。

  至于周胜利,忠厚可靠,是天生的生产组长,可惜缺个领路人。

  这宿舍六个人,凑齐了办一个厂子的所有班底。

  可惜上辈子,大家各走各路,除了韩锋,其他人一事无成。

  韩锋内心微动,这一世,或许可以不一样。

  ……

  夜晚十点,宿舍楼道里传来电铃声,准时熄灯。

  白天的喧嚣迅速沉淀,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李浩的随身听早没电了,翻了两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王磊跟周胜利聊了半天各自老家的风土人情,也累得睡沉了。

  黑暗中,韩锋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手电筒,然后将薄的被单在头顶搭成一个简易的帐篷。

  一束微弱的光亮,在被窝里亮起。

  他从挎包最里层,摸出信纸和一支钢笔。

  第一封信,是给陈广平的。

  “陈师傅:

  我已到校,一切安好。

  站内事务,有劳费心,现将几点要事嘱咐如下:

  一、盘点库存。气门弹簧、传动销轴、活塞环毛坯三样,请清点确切余量,记于工位黑板上,做到心中有数。

  二、车床保养。C620每日收工前,务必清理铁屑,擦拭导轨并上油。

  每周六,请检查主轴箱油位,并清理三爪卡盘内油泥。

  此乃重中之重,机器是饭碗,不可懈怠。

  三、生产纪律。王德发若携新订单上门,若非我留下的五种标准件,一概不接。

  可留下样品,等我周六回去亲自测绘处理。

  宁可不做,不可做错,砸了招牌。

  ……”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库存管理,到设备维保,再到生产纪律,俨然是一份来自厂长的远程指令。

  韩锋写得很细,他深知陈广平是技术狂人,但对流程管理一窍不通,必须把规矩钉死。

  写完,他换了一张信纸,开始写第二封。

  “王哥:

  我已至省城。

  生意上的事,节奏要稳。

  你跑单辛苦,但切记一点,咱们现在只有一台机床一个老师傅,产能有限。

  接单时,交货日期务必留足三天以上余地,莫要为了多赚几块钱,把话说的太满,到时候交不出货,失的是人心。

  另烦请王哥,每周备一笔流水账,用笔记本即可。

  格式:某月某日,售出某物几件,单价几何,售予哪个村的谁,共收款若干。

  每周一寄至我学校,地址如下。

  钱款之事,依旧按老规矩,我周六晚回站统一清算。

  望多费心,韩锋。”

  这两封信,就是他布下的两条关键线。

  一条通向生产,一条通向市场。

  有了这两条线,他在省城才能做到真正的运筹帷幄。

  韩锋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两个写好地址和邮票的信封,这才关掉手电,长长舒了一口气。

  根基已稳,接下来,该是寻找能让韩锋一飞冲天的跳板了。

  韩锋作为前世华夏重工集团的总工,对国内机械加工领域的几位泰斗级人物的学术轨迹了如指掌。

  刘振邦教授,正是其中在精密磨削领域成就最高的一位。

  只不过,1986年的刘振邦,还远没有后世那般声名显赫。

  他关于“磨削过程动态特性与颤振机理”的研究,因为过于超前,理论性太强,在系里一直被视为不接地气的冷门方向,申请经费都异常困难。

  这恰恰是韩锋的机会!

  他脑中飞速检索着前世的记忆,很快,一个关键的技术节点被他锁定。

  “砂轮动平衡的在线补偿算法……”

  韩锋记得很清楚,1987年,刘振邦正是在一篇国际期刊上,发表了关于这个问题的论文,才第一次在国际上引起了关注。

  而此刻,1986年的秋天,他必然正被这个课题最核心的难题所困扰。

  如何在一个没有高精度传感器的年代,通过机械结构谐振与切削力反馈,间接推算出砂轮高速旋转时的不平衡量?

  这个问题,对于80年代的学者是天堑。

  但对于来自四十年后的韩锋,答案早已写在教科书里。

  韩锋心中已有了打算。

  刚才在排课表上,他看到了明天下午,刘振邦教授有一节面向全系开放的《精密加工工艺学》选修课,先去露个脸,让他有个眼熟学生的印象。

  然后在课后主动提问,抛出一个看似基础,实则直至核心技术点的印子。

  问题韩锋都想好了,在卧式磨床上,由液压系统波动引发的低频振动,与砂轮不平衡产生的高频颤纹,在工件表面上该如何区分?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足以让任何一个资深工程师都得思索片刻。

  而对一个大一新生而言,更是石破天惊。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