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人言可畏,那又怎样?

  桦林县机械局二楼,技术科办公室。

  老式摇头扇嘎吱作响,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报纸。

  赵广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迎春牌香烟,整个人非常烦躁。

  最近这两天,县机械局技术科的门庭冷清得邪乎。

  往常到了秋播前夕,下头几个公社和县里的大厂,一旦重型设备出了故障,都得跑来求他赵广开单子找市里大修厂走外协。

  这中间的请客吃饭、塞两条红塔山,全是他心照不宣的外快和权力体现。

  可现在全断了。

  今天早上,县化肥厂的采购员在街口碰见他,连烟都没递一根,随口提了一句说二车间的球磨机坏了,厂长发话直接去公社找韩站长修。

  拖拉机厂更狠,白广恩干脆连机械局的报修台账都不走了,那台卡了技术科脖子的X53K立铣,愣是被韩锋当场手搓零件修好了!

  五百块钱现金当场结清!

  赵广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群众地位和手里的分配权,被一个毛头小子连根拔起。

  就在他一筹不展的时候,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响了起来。

  赵广接起电话:“哪位?”

  “老同学!我是老高啊!”电话那头镇供电所高班长满腹憋屈。

  “你们机械局现在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批重型设备指标?”

  “老高,虽然咱俩是老同学,但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胡咧咧什么?”赵广皱起眉头。

  “红旗公社那个农机站!那个叫韩锋的小崽子!”

  “公社徐书记死保他,一个电话打到我们马所长那里,硬逼着我带人去给他拉了三十千瓦的三相专线!”

  “这小子连根烟也不派,真是过分!我老高真是命苦啊,净干些费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老同学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到那土院子里一看,好家伙,一台苏联X62W大铣床已经落地了!”

  赵广知道老高为人,平日里吃拿卡要习惯了,如今蹦出来个刺儿头,他自然心里不舒服。

  但巧的是,这刺儿头还是老熟人,韩锋!

  “X62W?你确定没看错?”

  “我干了几十年电工,那老毛子机器一通电的动静我能听错?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没指标能搞来这玩意?”

  高班长骂骂咧咧。

  “行了,这事儿不是你能插手的,我这还有急活,不跟你闲唠了!”

  “哎!老赵你得替我出口气啊……”

  赵广直接挂断电话,眼睛死眯了起来。

  一个刚支棱起来一个月不到的乡下维修站,哪来的资格买X62W万能铣床?

  他拉开抽屉,翻出前几天托人抄来的韩锋底细记录。

  红星齿轮厂二车间主任韩建国之子。

  赵广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去楼下车棚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直奔红星齿轮厂,去找他的关系户三车间主任老刘。

  傍晚,红星厂外的一家苍蝇馆子里。

  老刘喝了两口散装白酒,借着酒劲把前天厂务会上的事吐了个干净。

  “三千块钱现钞!直接走财务科账面!周大林硬压着齐副厂长过了会,说是响应双轨制闲置资产支援乡镇企业,扯淡!”

  “那可是重型保值资产,就凭他韩建国儿子搞个什么公社证明,就拉走了?这里头要是没猫腻,我老刘两个字倒着写!”

  老刘满脸嫉恨地夹着菜。

  赵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人心照不宣。

  三千块钱拉走一台苏联重型母机?韩建国这是把公家的大肥肉切下来喂自家小崽子!

  赵广太清楚这里面的杀伤力了。

  这年代,哪怕你走了明面上的公对公调拨手续,但只要沾上直系亲属关系,这就是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儿。

  吃过饭回到办公室,赵广立刻拿出一沓带红杠的信纸,拔出英雄牌钢笔。

  他没有往县纪委寄,县里管不到市属的国营红星大厂。

  他直接在抬头写下:市工业局监察科。

  信件内容他字斟句酌,刻意避开公社红头文件不提,通篇直击核心毒点:

  “反映红星齿轮厂二车间主任韩建国,利用职务便利,内外勾结。

  打着响应双轨制的幌子,将厂内重要国有重型资产X62W铣床,以三千元极度低廉的价格,暗箱操作变卖给其亲生儿子韩锋开设的私人作坊。”

  “此举严重涉嫌化公为私,导致资产流失,在厂区职工群众中造成极其恶劣的负面影响,恳请监察科速派调查组严查!”

  落款处他特意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上:一名愤怒的老红星人。

  装入牛皮纸信封,贴上邮票,封口。

  赵广拿着信件走到街口的绿色邮筒旁,顺着投递口塞了进去。

  次日,红星齿轮厂。

  上午厂办接到市局监察科的专线电话,要求保卫科封存档案室,调阅设备科近年来所有的重型设备报废与出库台账。

  不到半天功夫,关于韩建国倒卖资产的传言,就在家属院和各大车间里传开了。

  齐保国和老刘借题发挥,风声愈演愈烈。

  中午,水房门前。

  韩建国穿着工装,拿着搪瓷缸子去接热水。

  老刘端着铝饭盒走过来,斜眼看着韩建国,阴阳怪气地拉长声调开口:

  “哎哟,韩大主任还喝得下水啊?听说市局的联合调查组明天一早就进厂了,专门查投机倒把的人,就是那种把厂里机器往自己家里搬的蛀虫。”

  “这要是一查到底坐实了罪名,可不是停职那么简单,弄不好得去号子里吃窝头呢!”

  周围几个正在接水的职工立刻低下头,端着脸盆匆匆离开,生怕沾上这摊浑水。

  韩建国眼皮子突突直跳,他一言未发,他转身大步走回二车间。

  一整个下午,他连图纸都看不进去,心乱如麻。

  韩建国经历过疯狂的年代,他深知这种针对成分和资产流失的举报信有多可怕。

  一旦被扣上侵吞资产的帽子,没有理也能扒下三层皮。

  这分明是冲着毁了他们老韩家全家来的歹毒暗箭!

  下午六点,下班大喇叭刚响。

  韩建国连蓝色工装都没换,抓起车钥匙冲到车棚,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狂奔出厂。

  一路狂蹬,链条吱吱作响。

  夕阳西下,红旗公社农机站小院。

  院子里,X62W铣床正通着三相电,运转起来声音厚重。

  韩锋坐在破木桌前,正在给王德发核对这几日结算的账目,陈广平正在给铣床导轨清理铁屑。

  嘎吱!

  韩建国猛捏刹车,自行车后轮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深沟,他一把将车扔在红砖墙根,满头大汗地大步跨过来。

  “别转了!把电闸拉了!”韩建国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有些焦躁不安。

  陈广平吓了一跳,赶紧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急停按钮,主轴缓缓停止转动。

  “韩主任,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陈瘸子深知韩建国向来稳重,不是个无头苍蝇的性子,如今看来,肯定是有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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