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借给他!谁沾了那屋子的晦气,全家都别想安生!”
张桂芬这一嗓子,尖得像铁片刮锅底,直接从青山村的泥路上炸开。路边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抖下一阵碎叶。
李老汉手里那把破竹扫帚刚递出去一半,就被她一巴掌打落在地。
“啪”的一声。
扫帚摔进灰里,竹枝弹了两下,扬起一小股呛人的土尘,正好卷到林舟脚边。
林舟没躲。
他站在太阳下,衬衫洗得发白,袖子挽到小臂。那双手倒不像村里人常见的粗手,指节修长,只是手腕处有一道很浅的勒痕,像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扫帚,没说话。
李老汉脸上挂不住,搓着一双老茧手,讪讪地退了半步:“桂芬啊,小林这不是回自己家嘛。借个扫帚,扫扫灰,能有啥……”
“能有啥?”
张桂芬把眼一瞪,腰一叉,整个人往路中间一杵,像堵墙似的挡住林舟。
“你们忘了?林老头当年咋死的?就死在这院子里!吐了一地血!这屋子邪得很,谁碰谁倒霉!”
她嗓门越喊越高,喊得附近几户人家都探出了头。
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有人抱着孩子躲在墙根后,眼神一拨拨往林舟身上扎。
张桂芬见人多了,越发来劲。
她扭头跑到老宅墙脚下,弯腰从地上捡了个锄头,在干裂的黄土里狠狠刨了几下。
土被翻开,底下露出一块暗红的泥土。
“看见没?”她用树枝挑起那块泥,几乎戳到前排人的脸上,“十几年了,还是红的!这就是林老头当年吐的血!你们谁敢借东西给他,就是把这晦气往自己家里带!”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几个妇人立刻把孩子往怀里拉,像是林舟身上真带着什么脏东西似的。刚才还有些犹豫的眼神,这会儿全变了味。
不是看一个回乡的年轻人。
倒像是在看一口随时会翻上来的老井。
林舟的视线落在那块暗红的泥上。
他知道,那是血。爷爷当年不是村里人口中的“急病死了”。
有些事,村里人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十几年前,爷爷用祖上传下来的古法医术,从鬼门关前拉回过一个省城来的大人物。那人当时已经被几家医院判了死,偏偏在林家老宅里硬是活了下来。
这本该是开心的事。
可有些人的饭碗,偏偏就怕别人还在。
后来,爷爷的药铺被查,行医资格被吊,家里半夜遭人翻得一塌糊涂。老人被逼到绝路,一口血呕在院子里,再没醒过来。
连那本《青山残卷》,也被人撕走了后半部。
林舟原本以为,自己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进了市里三甲医院,成了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握手术刀,站无影灯下,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
可一个月前,他也被推上了同样的路。
一场莫名其妙的医疗事故,一份提前准备好的调查报告,几句高层含糊其辞的“组织决定”。
职称没了。
手术台没了。
名声也被踩进泥里。
他回青山村,不是回来求谁可怜的。
有些旧账,隔了十几年,也该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看什么看?”
张桂芬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他怕了,大嘴一张,唾沫星子喷了出来。
“林舟,你在城里被医院开除的事,村长早知道了!镇上电话都打来了。别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考出去的大学生,现在你算个啥?连村口野狗都比你有脸!趁早滚,别脏了我们青山村的地!”
这话一出,周围有人低下头,也有人偷偷笑了一声。
那点笑声很轻,却比骂声更刺耳。
林舟终于抬眼看她。
那眼神没有羞恼,也没有怒火。
张桂芬被他看得后背莫名一紧,刚涌到舌头的脏话卡了一下,竟没能立刻骂出来。
林舟弯腰捡扫帚,也没解释半句。
他越过张桂芬,走到老宅门前,抬手推开那扇烂了半边的门。
“吱呀——”
木轴发出难听的摩擦声,门一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沾了他上半身。
林舟眉头都没皱一下,跨过门槛,直直走了进去。
下一刻,木门被他反手关上。
“砰!”
灰尘顺着门里扇出来,扑了张桂芬一脸。
“什么东西!”
她一边拍衣服,一边朝门缝啐了一口。
“我看你能在这鬼地方待几天!都给我听着,谁也不准给他水喝,不准给他吃的!饿不死他,我张桂芬名字倒着写!”
门外的骂声还在。
门里,却一下子静了。
林舟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
这院子比记忆里小了许多,也烂得多。杂草长到半人高,井边的木轱辘烂成一团黑渣。堂屋屋顶塌了一角,阳光从破洞里射下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一粒一粒地浮着。
像一场没人收拾过的旧梦。
没有锄头,他就徒手拔草。
没有抹布,他扯了几片宽大的树叶,蘸着井边残存的湿气,擦堂屋里那张缺了腿的八仙桌。
他动作不快,却稳得出奇。
每一下都干净,没有多余动作。
那是手术台上磨出来的习惯。一个真正握过人命的人,连拔草都像在避开血管。
两个小时后,堂屋总算清出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
林舟用几块碎砖把床脚垫平,又找来一捆半干的旧稻草,勉强铺出一处能躺人的地方。
他正准备去看井,门外忽然传来一点轻响。
很轻。
随后,是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咳……”
林舟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透过门板缝隙往外看。
门槛外站着一个姑娘。
瘦,太瘦了。
宽大的旧外套罩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还因为刚才那声咳嗽轻轻发颤。
宋南枝。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药罐子”,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刚才村口闹成那样,她也在人群后面。只是她没笑,也没躲得太远,只隔着一堆人安安静静地看着林舟。
她知道被人避开的滋味。
那种眼神,她从小看到大。
所以,当张桂芬嚷着不准任何人给林舟水喝的时候,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帮不了太多。
可一口干净水,总该有吧。
她趁没人注意,从自家院里的井里打了半壶水,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搪瓷缸里。一路贴着墙脚走,生怕被人看见。
到了老宅门前,她不敢敲门。
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只弯腰,把搪瓷缸轻轻放在长着青苔的门槛上。
谁知刚放下,喉咙那股痒意就压不住了。
她捂着嘴,还是咳出了声。
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宋南枝吓得后退两步,像只被惊到的小猫,慌乱又无处可躲。
林舟站在门内。
他的手上沾着泥,额角有汗,袖口也蹭了灰。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半碗水。
水还在轻轻晃。
随后,他看向宋南枝。
她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带着一点淡淡的青紫。呼吸短促,每一次吸气,脖颈两侧的肌肉都会绷起来。
林舟的目光微微一顿。
不需要听诊器,也不需要片子。
很多病,写在脸上,藏在呼吸里,也混在气味中。
宋南枝身上有皂角的淡味,还夹着一点焦苦味。
劣质草木灰药丸。
镇卫生院某些人最爱开的便宜货,说是平喘,其实里面杂质多得可笑。吃久了,肺只会更遭罪。
宋南枝被他看得不安,以为他嫌弃水脏,连忙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水是干净的。你家井里的水不能喝了,我想着你打扫屋子,肯定会渴……”
“拿走。”
林舟打断她。
两个字,冷得没有一点转圜。
宋南枝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眼底很快红了一圈。像是不敢委屈,又实在忍不住。
她慢慢弯下腰,伸手去端那个搪瓷缸。
指尖刚碰到缸壁,头顶又传来林舟的声音。
“镇上的草木灰药丸,别再吃了。”
宋南枝的手猛地停住。
半碗水跟着一晃,差点洒出来。
她怔怔看着他。
这件事,她没跟村里任何人说过。
村里人只知道她常年咳,身体不好,说她是肺痨命。可她吃什么药,连隔壁婶子都不知道。
林舟只是看了她一眼。
连脉都没把。
“你的肺已经有结疤迹象。”林舟语气平淡,却不像随口吓人,“那药平不了喘,里面没处理干净的微颗粒会附在气道里,加重肺部负担。继续吃,明年春天都难熬过去。”
宋南枝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林舟看着她,声音更低了些:“以后别往这里送东西。我不缺,也还不起。”
说完,他退后一步。
木门重新关上。
“砰。”
不重,却像把什么隔断了。
宋南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脑子里还回响着林舟刚才的话。
冷。
一点都不好听。
可每一句,又像正正扎进了她病痛最深的地方。
她忽然明白,这个被全村人嘲笑、驱赶、咒骂的男人,绝不是他们嘴里的废物。
不远处,矮墙后面冒出半颗脑袋。
张桂芬烫得乱糟糟的卷发挂在额头上,一双三角眼眯着,正死死盯着老宅门口。
她本来是想来瞧瞧林舟有没有在院里狼狈求饶。
没想到,正撞见宋南枝送水,又被林舟冷脸赶走。
“呸,装什么清高。”
张桂芬咬着一口黄牙,脸上的肉抖了抖。
林舟那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让她胸口堵得慌。像有根细针,一下下往她心里扎。
在青山村,还没人敢这么不给她脸。
“不吃不喝是吧?”
她冷笑一声,转身往自家猪圈走。
猪圈边堆着半车沤了一个多月的肥,热气混着臭味往上冒,苍蝇黑压压围了一层。
张桂芬盯着那堆东西,眼里闪过一抹恶毒的光。
她倒要看看,这个城里回来的医生,骨头到底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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