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就在状元楼旁边的茶肆坐了半个时辰。

  他说他去年秋天就回来了,这次春闱中了二甲,派在翰林院做编修,只是一直忙着整理先皇的实录,还没来得及安顿。他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嫁人。

  我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茶碗里的碧螺春浮起一层细沫,我轻声说,已经许了人家,下个月出阁。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哦了一声,然后笑了笑,说,恭喜姑娘,是个好人吧?

  我说,挺好的,家境殷实,对我也不错。

  然后就没话了,茶肆外面的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铃叮铃地响,空气里飘着隔壁糕团店的桂花香气,和四年前他送我的那盒桂花糕,味道一模一样。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四年的时间,好像就隔了这一碗茶的距离,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起身要走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他,现在住在哪里。他说,就住在城南文星巷,租了一个小院子。我低着头,绞着袖口,说,我明天要去西市买嫁妆,正好路过那里,要不要……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一个已经定了亲的姑娘,怎么能说这种话。可他看着我,笑了,说,好啊,寒舍简陋,沈姑娘不嫌弃就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四年前那片压在绣谱里的银杏叶子,叶子已经变黄发脆,边缘卷了起来,可叶脉还清晰得很。我摸着那片叶子,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梦里又回到十四岁那年,他在河边拉我起来,伞往我这边斜,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我看见他锁骨上的红痣,像一点落在雪上的朱砂。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跟我娘说我去西市买些绒花,就出了门。按照他说的地址,找到文星巷的时候,巷口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他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看见我来,迎我进去。

  院子很小,收拾得干净,院子角落里种了一丛竹,窗台上摆着两盆兰草,正是开花的时候,香气清淡,绕着人走。他给我倒了茶,就坐在我对面说话,他跟我说江南的雨,江南的桥,说他这四年在江南,每次看见有人卖莲花灯,都会想起永定二十一年清明那场雨,想起那个差点掉河里的姑娘。

  我握着茶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掉在青白色的瓷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他看见我哭,慌了,伸手想给我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轻声说,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让你难受了。

  我擦了擦眼泪,摇头,我说我不难受,我就是高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天我们说了好多话,从正午说到太阳西斜,他给我看他这些年写的诗,每一本诗稿上,都有一片银杏叶子压着,一片又一片,摞得整整齐齐。他说,每年秋天,他都会捡一片银杏叶子,想着要是哪天再回到这里,就能攒够一叠,给那个送帕子的姑娘。

  他说,我那时候不敢收你的帕子,我那时候穷,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同乡凑的,我给不了你什么,我不敢耽误你。我说我走的时候想留封信给你,可我又怕,怕你等我,若是我一辈子都考不上,岂不是耽误了你一辈子。

  他说,清沅,我这次拼了命地考,就是想着,若是能中,就能回来问问你,你还愿意等我吗?可我还是来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在我面前红了眼睛。我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抱住他,他身上有墨香和兰草的香气,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得很快,和我一样。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紧紧抱住我,抱得我快要喘不过气,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发颤,说,清沅,怎么办,我放不下你,我放不下你这么多年。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送我到巷口,我把出门的时候买的那盏琉璃莲花灯递给他,我说,阿婆说,这个灯能烧一整夜,能照见心里放不下的人。我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我找到了。

  他接过灯,抱在怀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说,清沅,你等我,我去跟李家说,我去跟你爹说,我们退婚,我娶你。

  我摇头,我摸了摸他的脸,我说,我已经收了李家的聘礼,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要嫁去李家,若是退婚,我沈家的名声就毁了,你刚刚入仕,若是因为这件事被人说三道四,你的前途就毁了。我舍不得。

  他说,我不在乎前途,我只要你。

  我说,我在乎,我等了你四年,就是等着你来,就是看着你有今天,我不能毁了你。

  我们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风卷着叶子落下来,落在我们脚边,谁都没说话,只有远处更鼓敲了三下,天已经晚了,我该回去了。我转身要走,他从后面拉住我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是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纹路细腻,是江南工匠的手艺。他说,这是我中了进士之后,用第一个月的俸银打的,本来想着,找到你就给你,你戴着,就当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

  我把簪子插进头发里,摸了摸,刚好合适。我对着他笑,我说,很好看,我很喜欢。然后我转身走了,我没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留下来,就会毁了一切。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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